流星知我意

她的十八歲，許知笙像一道流星，短暫的把她的世界照亮后又消失不見，南星還是南星，那個生活在黑暗中的南星。

【一】

“你給老娘滾，每次你回來準沒好事，你最好死外邊別回來。”

南星盯著地上的書包，一言不發，隨后彎腰撿了起來。對于這種話她已經聽得麻木了，自從十年前她爸去世之后，她媽就恨極了她這個耽誤她找下家的拖油瓶。

南星熟練地從書包夾層里抽了根煙點上，坐在自行車的車后座不緊不慢地抽著，其間隔壁的大爺大媽，還有新來的鄰居都沖她投來了厭惡的眼神，嘴里嘟囔著什么，手上還在指指點點的。

在他們眼里，她媽是個潑婦，她是個不學無術的社會混子，穿著校服裝著學生的外皮而內里就是抽煙喝酒逃學打架樣樣都沾的街頭小混子。

南星輕笑了一下，將煙頭扔在地上踩滅，這么多年，她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厭煩，甚至還會和她們大吵一架，慢慢變得麻木，不在意，甚至能從容地走到大爺的小超市再買兩包煙。

這種生活，她過了八年。

南星慢悠悠地騎著自行車，過紅綠燈的時候，對面一輛私家車突然從側面拐出來，還等不及反應，下一秒她就倒在地上。

好在那輛私家車緊急剎車，她只是擦傷，其他沒什么大礙。

車主立馬下車，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南星大概也能聽出來是要送她去醫院。

她搖搖頭，撿起地上的書包，“不用了，我沒事。”

自行車前蓋摔扁了，蓋子卡住了車轱轆，沒法騎了。

南星煩躁地撓撓頭，也不管車主在身后說什么，她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你是二高的學生吧？”

突然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南星回頭，面前的男生挺高的，一頭利落的短發，皮膚白皙，看起來特別干凈。

她在腦海里搜索了一圈，她確定不認識這個人。

許知笙抬手指了指她身上的校服，“我認識這件校服，我也是二高的，不過今天我第一天轉過來，還沒報到呢。”

南星沒說話，轉身推著自行車接著走。

下一秒，手上的重量輕了很多，許知笙接過了她手里的自行車。

南星愣了一下，想奪回來，許知笙說道，“快走吧，要遲到了。”

南星很少和人交流，半天才僵硬地說了一句，“謝謝。”

南星把自行車放到了校門口的修車行，付完錢后發現許知笙還在她身后，她指了個教學樓的方向，“報到的地方在C棟三樓。”

說完她轉身就走。

南星沒想到再次見面來得這么快，第一節課的時候她又見到了許知笙，這人轉到了她班。

班主任說了兩句后讓他自我介紹，許知笙微微笑了一下，“大家好，我叫許知笙，是A市轉過來的，以后大家互相幫助，謝謝。”

學校好久沒有新的帥哥了，雖然許知笙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濃眉大眼的帥哥，但是屬于那種長得特別周正干凈的，班級里立馬一陣竊竊私語。

嘈雜的聲音落入南星的耳朵里，她用校服蓋住頭，趴在桌子上。

許知笙坐在南星的斜前方，上課的時候南星偶爾會瞥到他，他從來都是目不斜視，一直在認真聽課，看來還是個好學生。

晚上臨近放學的時候還沒打放學鈴南星就背著書包出了教室，大家都見怪不怪了，只有許知笙回頭看了一眼。

一直在關注他的沈梨，也是許知笙的新同桌，撇撇嘴說道，“她這個人性格比較怪，一直都這樣，你最好別和她說話，對了，你吃晚飯了嗎？要不然我們約個夜宵？”

許知笙搖了搖頭，“我吃過了，你去吧。”

放學鈴聲響起，樓道里瞬間擠滿了人，許知笙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收拾書包出去。

他沒住宿舍，已經高三下學期了，自己在外邊租了個房子，方便復習。

已經晚上九點多了，許知笙剛出校門就被一群人堵住了，他今天剛來，也不知道得罪了誰，他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人，“有什么事嗎？”

人群里為首的是高二一個叫謝霖的，他上前一步抬手用力地推了一把許知笙的肩膀，“你就是今天新轉來的那個？”

許知笙被推得后退了兩步，他穩住身體，臉色也冷了下來，“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謝霖吐了一口口水，惡狠狠地就要沖上去，“揍你。”

“謝霖。”

他的拳頭還沒落下，身后突然傳來一個女聲，謝霖回頭，皺了皺眉，“南星？你怎么在這兒？你想干什么？”

南星上前一步，站在許知笙身前，將他和謝霖隔開，淡淡說道，“他是我朋友。”

沉默了幾秒，謝霖動了動肩膀，抬手指著許知笙的臉，“我告訴你，你最好老實點，要不然下一次我不會放過你，走。”

以謝霖為首的一群人離開之后，南星回頭，她看著路燈下許知笙那張昏黃的臉，“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早上的事，咱倆扯平了。”

不等許知笙說話，南星轉身就走，緊接著她轉過身，“再提醒你一句，沈梨是她女朋友。”

許知笙這才明白，今晚這一出是怎么回事。

他跟上南星的腳步，“你和那個叫謝霖的什么關系啊，為什么他會聽你的？”

南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跟你沒關系，別跟著我。”

南星是許知笙長這么大見過性格最特別的女孩。

【二】

從那晚之后，將近一個月許知笙和南星都沒有交集，南星還是每天踩點進學校，不等放學就第一個走，高三下學期的節奏特別快，大家都忙著學習，忙著高考。

許知笙主動和南星前邊的同學調換了一下位置，和沈梨隔了一個位置，他不想因為一些莫須有的事情耽誤時間。

偶爾他也會在操場角落里看見以謝霖為首的那群人聚在一起，但他從來沒有在她們那群人里見過南星的身影。

他想不明白，南星和她們到底有什么關系。

時間過得很快，一模的時候，許知笙穩定發揮，以全校第一的成績一下子轟動了所有師生。

南星在倒數第二頁看見了自己的成績，她捏緊了書包帶子，轉身離開。

今天是周日，南星出了校門騎車去到了圖書館，每周日她都會在這邊打工，平時晚上也會去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打工。

自從三年前，她就不再和她媽要錢了，這三年來所有的學費以及生活開銷都是她自己賺的。

這家圖書館離二高很遠，因為南星不想遇見認識的人。

但今天很不湊巧，她遇見了許知笙。

“你怎么在這兒？”

南星低著眼眸整理圖書，聲音冷冰冰的，“打工。”

許知笙沒有說話，越過她拿了一本書，就在轉身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南星說，“我希望你別告訴別人在這里見過我。”

許知笙好像突然來了興趣一樣，盯著她不說話，南星不習慣被人這樣看著，催促道，“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但是作為交換，你回答我個問題吧。”

三月份夜晚的風還是微涼的，南星緊了緊胳膊，許知笙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你穿吧。”

南星搖了搖頭，“不用。”

她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

南星喝了口酒，轉過頭望著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她輕輕地開口道，“我媽重男輕女，從小就不喜歡我，我爸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在那之后，我媽對我就更不好了，她甚至很討厭我，在她眼里我就是個拖油瓶，就這樣我從小性格就很孤僻，也沒什么朋友。漸漸地，我逃學，打架，喝酒抽煙，什么都學會了，最瘋狂的時候，我打起來不要命。”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初中的時候，每次打架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誰能把我打死就好了，我就解脫了。”

許知笙安靜地望著她，那么絕望的經歷，以如此輕易的口吻說出來，竟讓他感覺心底一酸。

“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幫謝霖出過頭，所以那天在校門口他才會放過你，不過自從我上高中之后，我已經很久不打架了，因為我好像厭倦了那種生活，我現在只想考上大學，賺錢，離開這個地方，這輩子我都不想再回來。”

冷風拂過肩膀，南星感覺凍得眼淚都出來了，下一秒，許知笙將他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我幫你補習吧。”

【三】

南星不知道那晚為什么會鬼使神差地答應許知笙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他，可能是憋太久了，這么多年她也想傾訴一下，恰好這個人是許知笙。

那晚之后，許知笙真的履行自己的承諾，幫她補習。

他把錯題以及題型的解題步驟整理得清清楚楚，重難點標注清楚，晚上回家之后會給南星打電話，復盤今天的知識點。

南星辭了便利店晚上的工作，她第一次有了一種要為未來拼命的想法。

她本來就聰明，這三年也學習了，只是學得零零散散，在許知笙的幫助下成績提升得很快，二模的時候分數就超過了五百。

周日的時候許知笙在圖書館學習的時候，一杯咖啡推到了他的面前，南星坐在他的對面。

這是許知笙印象中第一次見她笑，以前的她總是看起來冷冰冰的。

“送你的，謝謝你這段時間幫我補習。”

“你有什么想去的大學嗎？”許知笙問她。

“沒有，但我想去南方。”南星問他，“你呢？你的成績這么好，去哪都不是問題吧。”

“上海，北京，其實我也不確定。雖然我成績很好，但其實我沒有目標。”

南星喝了一口冰咖啡，隨口問道，“那你家里呢？沒有給你建議嗎？”

南星從小就學會了看別人的眼色生活，她能很準確地感知到身邊人情緒的變化，就像此時此刻，她明顯感覺到了許知笙在聽到這句話后，好像愣了一下。

她這才想起來，她從來沒聽他提過家里人。

好久，才響起許知笙的聲音，“他們，應該沒什么意見吧，有也……不重要。”

南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坐到他的身邊，從書包里拿出習題冊，“你今天給我留的作業我還沒弄明白，你能教我一下嗎？”

“好。”許知笙突然望著她，緩慢而堅定地說道，“南星，你一定要實現你自己的理想，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地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過你想過的生活。”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這次我會幫你。”

南星有點懵，她不明白許知笙為什么突然和她說這句話，但她仿佛能看見許知笙的眼里藏著很多秘密，她不知道的秘密。

三模結束后，南星的成績第一次突破五百五，她給自己放了一下午假，買了兩張票，帶著許知笙去了游樂場。

她的印象中上次去游樂場還是小時候，許知笙對一些比較高的項目有些抗拒，南星卻壞笑著要拉著他去坐跳樓機，“走吧，特別刺激。”

許知笙第一次見南星笑得這么開心，沒有任何掩飾得開心，他不想掃興，一輪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腿都軟了，南星卻在一旁笑道，“原來學霸的軟肋是恐高。”

許知笙靠在椅子上，平復著呼吸，“學霸也是人，總得有點不行的吧，要不然太遭人嫉妒了。”

“少臭美了。”

已經六點多了，南星拉他起來，“走吧，還有最后一個項目，我們就回去了。”

“這個項目對于我們恐高患者還是比較友好的。”

摩天輪緩緩上升，五顏六色的霓虹彩燈映在臉上，許知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摩天輪一點一點升到最上空。

“你覺得我的分數夠和你報一所大學嗎？”

南星突如其來的問題，許知笙一愣，還沒想好怎么說，南星又自我否定，“怎么可能呢，咱倆差了一百多分呢，不過就算不能上一所大學，一個城市總還是可以的吧。”

南星突然湊到他面前，大大的眼眸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更加亮晶晶，“許知笙，我想和你考在一個城市，你呢？”

許知笙眼睛里閃現一個模糊的影子，也是大大的眼睛，也是一笑起來臉頰右邊有一個小酒窩。

良久，他點了點頭，“好。”

【四】

最后一模考試結束后，許知笙仍然保持著大榜第一，南星的分數比上次模擬低了三分，許知笙安慰她，“沒事，把你錯的題整理出來，我給你講一遍。”

結果沒到五分鐘，學校突然停電，整個班級沸騰了起來，班主任進來說外邊修路不小心挖到電纜了，今晚提前放學。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學習，僅僅是提前放兩個小時都足以激動半天，昏暗的班級里聲音嘈雜。

南星握著收拾好的書包，正打算打開手電筒照亮，突然手腕被人拽住，下一秒，她被人拉著出了教室。

許知笙拉著她一路小跑，明明走廊昏暗的只能看見一點月光，他卻能準確地找到樓梯口，一路拉著她跑到操場。

“南星。”許知笙松開她的手，南星感覺自己的手腕仍然留有他的溫度，下一秒，她的肩膀被按住，許知笙逆著月光望著她，“我想送你點東西。”

“什，什么。”

南星沒有發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許知笙抬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來一個東西，“這是我小時候我奶奶替我去廟里求的，聽說可以心想事成，也可以保護你平平安安。”

“我以為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唯物主義，沒想到你還信這些。”

“我以前是不信的，但如果是你的話，我希望它真的有用。”許知笙說，“我替你戴上吧。”

“好。”南星轉身撩開頭發，冰冰涼涼的金屬觸感貼在皮膚上，南星輕微抖了一下，摸著脖子上的東西，“如果它真的靈驗的話，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們能去一個城市。”

愿望也是靠現實的努力支撐的，學校停電了，許知笙帶著南星回家去復習。

南星第一次來到許知笙的私人空間，第一感覺就是很整潔，也很素，全是灰色，莫名地給人一種很壓抑的感覺。

南星在許知笙的書架上看到了一張合照，是他和一個女孩，那個女孩靠在許知笙的肩膀上笑得很開心，嘴角有一個小酒窩，細看兩個人長得還有點像。

“這是你妹妹嗎？”

許知笙從廚房出來，遞給南星一杯水，“對，是我妹妹，不過……她已經去世了。”

南星眼底掠過一抹震驚，立馬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沒關系。”許知笙把相框拿起來很仔細地擦了擦，“她已經去世兩年了，如果還在的話，現在應該比你小一歲，她也長得很漂亮，和你一樣，都有一個酒窩。”

南星從來不會安慰人，這種沉重的話題她是沒有辦法繼續的，安靜著不說話。

好一會兒，許知笙才放下相框，“寫作業吧，我教你。”

南星一直都知道許知笙有秘密，尤其是偶爾看著她的時候會出神發愣，仿佛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今晚她看到那張照片突然明白過來，可能是她和他的妹妹都有一個酒窩，某些時候望著她會勾起對妹妹的回憶。

這一刻，她很心疼許知笙，她想了解她心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五】

高考前一天，許知笙一遍又一遍地給南星梳理各科的重點，南星其實沒覺得緊張，看許知笙這個樣子她反倒是有點緊張了。

“你歇一會。”南星拉著他坐下，“我都記住了，我感覺我現在信心滿滿，你淡定點。”

許知笙也感覺自己好像有點過于浮躁了，他撓了撓頭，“我就是有點怕。”

“你是不是忘了明天不止我一個人考試，你也要考試的，學霸。”

許知笙對自己的成績向來有信心，第一次有點嘚瑟的語氣，“我考試從來不會緊張。”

南星剛要回懟一句，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一眼，眸光黯淡下去，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接通電話，“干什么？”

“死丫頭你還知道接電話，我以為你死了。”

對面南星媽媽尖酸刻薄的語氣，“你不是打工賺錢了嗎，不知道給你媽媽打點錢，我白養你這么大了，你個白眼狼。”

南星很久沒和她聯系了，她的世界里也好久沒聽過這種聲音了，突然再次聽見，心里爬滿了厭惡。

她壓低聲音冷冷地說道，“我憑什么給你錢？你有一點當媽的樣子嗎？你有照顧過我嗎？”

“我有沒有當媽的樣子我也是你媽媽，你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你個死白眼狼，怎么？要高考了你就翅膀硬了是吧？你就是飛出國了我也是你媽媽，我告訴你，你跑不了，這輩子你都跑不了。

就你還想著高考，你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你就是個廢物，拖油瓶。”

尖銳，冷漠，惡毒。

南星不明白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為什么會這么恨她，好像恨不得她去死。

雖然她從來都不奢求能得到母愛，但從自己的媽媽口中聽到這些話，她還是很痛。

南星掛了電話，良久，她躲在書架后的角落里，抱著膝蓋無聲地流著淚。

許知笙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發，“你有我呢，以后我陪你。”

南星抬起頭，眼眶通紅，“真的嗎？”

“嗯。”

這是南星在她的爸爸去世后，第一次感受到愛。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南星第一個告訴了許知笙：582分。

比任何一次模擬考都高。

許知笙不出所料的超了七百分，最后兩人都報考了北京的學校。

一開始，許知笙想報南方的大學，被南星制止了，她知道許知笙記得她想去南方。

但是許知笙的分數，和她報南方的大學，有點虧，她不可能這么自私。

而且，只要能離開這兒，她無所謂去哪。

南星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許知笙并沒有回應南星的這句話，他抿了抿嘴唇，錯開目光。

南星一直都知道許知笙是個比較靦腆的性格，自己突然這么直白，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氣餒，拉著他高高興興地去看了場電影。

南星覺得，某些行為上他們就像是人群中普通的小情侶一樣，逛街，吃飯，看電影。但也僅限于這些，他們沒有拉手，沒有擁抱，沒有其他一切親密的行為。

名義上，他們只是關系比較好的朋友。

南星想，她可以等到許知笙主動和她表白的那一天。

【六】

八月中旬的時候，南星和許知笙的錄取通知書都已經到了，他們正商量著開學前要不要提前過去看看，許知笙卻突然接到一通電話。

南星不小心瞥到一眼，備注是媽。

許知笙接完電話后整個人有點恍惚，他對南星說，“我出去一下。”

南星莫名地心有點慌，她第一次心跳得這么快，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流失，加上許知笙的狀態不太對，她跟著他出去了。

咖啡廳里。許知笙和他媽媽坐在對面，南星躲在許知笙的斜后方。

她知道自己的這種行為不對，但她想知道許知笙的秘密，她總是覺得，許知笙和她之間，隔著一面墻壁，她想弄清楚。

“兒子，你怎么報學校也不和媽媽說一聲呢。”

“你現在不也知道了嗎。”

南星第一次聽到許知笙的聲音原來也可以這么冷漠，她印象中許知笙說話從來都是溫柔的，內斂的。

許母嘆了口氣，“兒子，這么多年了，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我和你爸爸都很擔心你，和我回家吧。”

“你聽好了。”許知笙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我只說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會和你回去，以后你就當沒我這個兒子，反正你們當初也是這么對寧寧的。”

“阿許。”沈清受不了許知笙的這種態度，厲聲呵斥，“你妹妹都走了這么多年了，你還過不去這個坎嗎？那你想讓我怎么樣？讓你爸怎么樣？當初她不學習，抽煙喝酒打架也不是我的錯，她和別人打架……出了人命我也不想看到的，你就非要這么和我說話嗎？我好歹是你媽媽。”

“你們真的管過她嗎？從小你們就重男輕女，她在學校挨欺負你們不管，被老師同學冤枉你們也不管，她抽煙喝酒打架逃學你們是第一天知道嗎？你們管過嗎？”許知笙冷笑一聲，“我也有問題，我當時忙著中考，我沒關心過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媽，你們把我保護得很好，但你們的疏忽，我當哥哥的無為，是我們害死了寧寧。我永遠也過不去這個坎。”

“寧寧在醫院，最后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和我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一句話，她說，哥，我想逃離這個地方，我終于解脫了。原來死對于她來說是解脫。”

“從寧寧死的那天，我無時無刻不在后悔為什么我當初沒有多關心她一點，最讓我厭惡的是你們的態度，寧寧是你們的女兒，可我覺得她的死對你們來說好像一點都不重要，她才去世兩天，我居然一點都感覺不到你們難過。”

南星背脊發涼，她終于知道她那些不好的預感到底是什么了。

她也終于明白為什么許知笙會幫她補習，為什么會說一些奇怪的話，為什么會望著她發呆。

原來一切都不是因為她，只是因為她和他的妹妹有著相似的經歷，相似的境遇。

她自以為的愛情，卻是許知笙寄托在她身上影射的親情。

真是可笑。

【七】

九月的北京依然很熱，火爐高照。

南星剛從校車上下來手上的行李箱立馬被接了過去，高年級的學長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哪個系的，學妹？”

突如其來的熱情南星仍然有些不習慣，她說，“中文系。”

“哪個宿舍啊？”

“好像是三號樓。”

“那跟我來吧。”

南星被帶著往校內走，沒走幾步，突然瞥見對面的身影。時隔兩個多月，再見到許知笙南星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的長相，眉眼，氣質從塵封的記憶中迸發而出。

南星有心理準備會在這遇見他，只是真的再見心里還是很難受，兩個月前的畫面聲音再次跳躍在腦海中。

“南星。”許知笙走到她面前，一雙眼眸緊緊地盯著她的臉，“我終于見到你了。”

包間內，許知笙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一圈都是烏黑的。

南星低著頭扒拉碗里的米飯，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能說什么。

兩個月前，她和許知笙還是無話不談，時過境遷，僅僅幾十天，她仿佛又變回曾經胡同內坐在自行車后座獨自抽煙的孤僻性格。

許知笙不斷地給她夾菜，碗里都已經放不下了，南星開口制止他，“夠了，我吃不下。”

“那行，那你喝點水。”許知笙又忙著給她倒水。

南星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氣氛，她開口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我……”許知笙眼角垂了下去，聲音低低的，“我那天回家之后你就不在了，我找了你很久都找不到，只能等開學在這兒等你。”

許知笙從來都不是能說善道的人，更多時候他是安靜的，高三剛轉來那會兒，南星眼里的他就像是一個所有人都只能遠觀，不食人間煙火高冷的好學生。

盡管后來的他們很熟悉，但許知笙仍然是沉穩，內斂的性格，有很多話他說不出口。

就像此時此刻，南星明白許知笙什么都知道，但那些話是他無論如何都表達不出來的，他寧可什么都憋在心里。

良久，她才聽到許知笙的一句，“對不起。”

沒有原因，沒有解釋，只有一句道歉。

南星對于這個結果并無意外，本來她這樣的人，就不該有什么期望。

卑微到塵埃里的人，本就不該奢望得到救贖。

南星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眸，一如半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許知笙幫她提自行車時她望向他的眼神，冷漠，疏離。

她說，“我不怪你，你從不欠我什么，以后也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再見。”

希望再也不見。

南星的大一生活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她仍然是獨自一個人，一如整個高中時期。

自己吃飯，自己去上課，她排斥所有人的好意，盡管是來自室友的善意。

曾經許知笙是她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她僅有的開心美好也都是和他在一起的那段高三時光。

夢醒了，她的人生又歸于黑暗了，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人。

許知笙偶爾還是會來找她，會在寢室樓下等她一整天，但是見到她之后又什么都不說。

南星很奇怪，他到底在想什么？

很多次后南星終于爆發了，她把手里的書全都砸在他身上，聲嘶力竭的吼著，“我不是你妹妹的替代品，請你不要在我身上找尋慰藉。”

寢室樓下所有人都沖他們看過來，大家都以為是小情侶的吵鬧，竊竊私語，偷笑，許知笙的沉默，一系列的事情加起來，南星只感覺頭昏腦脹，肚子如針扎般疼痛。

再醒來時已經在醫院了。

護士一邊給她拔針一邊叮囑，“不要聽信謠言，月經期間是可以吃止痛藥的，非要疼到來醫院打點滴嘛。”

“我知道了，麻煩你了。”

許知笙溫潤的聲音傳進耳朵里，南星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許知笙幫她把被子掖好，把水遞到她嘴邊，南星SsdmvjbLUrxwJYYy1DLGvOKwb3pnpK7ElUEzE8c7k9E=渴得厲害，伸手接過來。

身體心里都很累，南星不想說話，閉著眼睛對許知笙保持無視狀態。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每一寸呼吸，每一個小小的動作。

良久，她才聽到他喑啞的聲音，“我妹妹叫許知寧，我們小時候關系很好，雖然我媽重男輕女，但是并沒有影響我和寧寧的關系。我初中的時候讀的重點高中，不能走讀，只能住校，也沒有手機，從那時候起，我和寧寧的聯系就不太多了，只是周日的時候能見上一面，我初三的時候寧寧上初一，從那時候起她就變了，打架逃學抽煙喝酒，但是我都沒有發現，她為了不影響我學習，在學校被打得頭破血流都不和我說，我爸我媽根本就不管，只是和她說別告訴你哥。”

zG7YYCjkR9GzZWsZ3x2PVDWH0QXxoOMZtHwIX/B9aEA=“我上高一那年，突然接到寧寧重病在醫院的消息，我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在重癥監護室了，頭上，身上全是紗布，我那時才知道她在學校過的都是什么樣子的，我懊悔自責，為什么我沒有多關心她一下，哪怕多問問她可能都不至于變成這樣，我親眼看著她就那樣冷冰冰地躺在我面前。從那之后，我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甚至抑郁了，閉上眼睛就是寧寧的樣子，我恨我爸媽，也恨我自己。”

“我大概半年都在家里沒有上學，有一天我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以前寧寧夾在我書里的紙條，她說‘哥，我想像你好好學習，我想上大學，我想離開這里，離開這個我厭惡的地方。’再后來我就離開家上學了，高二那一年我幾乎沒有回過家，我媽頻繁地來找我，再后來我就轉學去了A市。”

許知笙的眼眸一直低垂著，“我承認，剛知道你的情況的時候我確實是將對寧寧的那份愧疚帶到了你的身上，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我只是控制不了，有時候我看見你真的就像看到了寧寧，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生病了，還是瘋了。”

南星眼角的淚無聲地滑落在雪白的枕頭上，“我說過，我不怪你，不管你為了什么，我確實變得更好了，你不虧欠我的。”

“可你不見了之后我才真的在反思，我到底是把你當作了寧寧，還是……還是真的喜歡你。”

喜歡……

南星覺得她擔不起這兩個字。

“許知笙，你不喜歡我，你只是對你妹妹的感情轉移到了我身上，我和她有相似的經歷，相似的長相，你不喜歡我，你望著我的時候，想的是她。你對我所有的好，全是建立在對你妹妹的虧欠上，那我算什么？”

“不是的。”許知笙迫切地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起碼不全是，你走了之后，我幾乎瘋了地找你，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止那樣。”

南星將頭蒙在被子里，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該做什么。

她長這么大，幾乎沒體會過什么親情，如果說有，那也僅僅是在她爸爸去世前，可那段記憶很模糊了。她的友情也相當匱乏，幾乎沒體會過來自朋友的關心，也沒有人喜歡和她這樣的人交朋友。

她的十八歲，許知笙像一顆流星，短暫地把她的世界照亮后又消失不見，南星還是南星，那個生活在黑暗中的南星。

【八】

那天之后，兩個多月許知笙沒有再找過南星，他每天泡在實驗室，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學習，他不敢讓自己停下來。

室友們都調侃他長得這么帥居然沒有女朋友時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輕描淡寫道，“我不配吧。”

“走吧老許，吃飯去，今天食堂有香酥雞。”

許知笙走出宿舍樓，突然身后有人喊他，“許知笙。”

他頓住，僵硬地回過頭，南星對著他笑，“我的電腦中毒了，你能幫我修一下嗎？”

既然放不下，那就試著去抓住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