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簋銘文，克商之證

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古代中國”基本陳列是國內博物館中集中精品文物最多的一個常設展，這里展出的每一件文物幾乎都是頂級的。其中，在夏商周展廳有一件青銅器，看著很普通，很不起眼，但卻非常重要，它就是利簋。

利簋，又叫“武王征商簋”，是西周早期的一件青銅器，1976年出土于陜西省臨潼縣（今西安市臨潼區）零口鎮。

簋是一種較為多見的古代的青銅器形，一般用來盛放食物，多為圓口形、兩耳形或者四耳形。這種底部帶個方形座的青銅簋，一般認為是西周初年出現的。

銘文里的歷史坐標

利簋的外表面較為粗糙，不光滑，雖然不妨礙顯露紋飾，但比起很多同類的青銅器，這件簋的制作工藝不算精良，其本身的藝術特征也并不突出，但其特殊之處在于器內底部刻著的銘文。

這件簋內底鑄有4行32個字的銘文，這些銘文記載了商周時期武王伐紂這一重大的歷史事件。這是利簋的最重要的價值所在。

關于這段銘文后半部分的釋讀，爭議不大，但對銘文前半部分，不同的人存在不同看法。這也是釋讀青銅器銘文時常有的情況。不過即便如此，對“甲子”和“歲”的認定，還是基本統一的，即：在甲子日，歲星當空時，占領商都，實現了伐商大業。

武王伐紂的關鍵一戰叫牧野之戰，但因為年代久遠，史書對該事件的文字記錄是比較簡單的，尤其對事件發生的具體時間無法確定。由于缺乏足夠的資料，關于牧野之戰的具體日期，千百年來，多有紛爭。

根據碳14測年，專家認為武王伐紂之戰發生的時間約在公元前1050年至公元前1020年之間，但這只是個大致范圍，還是無法確定具體的年份。

結合利簋的銘文，可以進一步推算時間。依據銘文中所記的甲子日歲星（木星）在中天的天象，參照《國語》（相傳是春秋時期史學家左丘明的著作）中記載的天象記錄，有專家推算出，武王伐紂的時間當在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

這是結合古代文獻和出土文物的銘文共同確定的，只能說可能是目前最接近真實的一個時間點，但也只是孤證，目前還缺乏更多的同類證據。即便如此，這對確定武王伐紂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發生的時間，邁出了一大步。這個時間，也為我們劃分商朝和周朝提供了重要參考。

除了基本確定了武王伐紂的具體日期外，利簋的銘文，也與一些古文獻互相印證，證明文獻記載的可靠性。比如武王伐紂在甲子日晨，逢歲星當空，這印證了《尚書·牧誓》中“時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的記錄，也和《逸周書·世俘解》中“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朝，至接于商，則咸劉商王紂，執矢惡臣百人”的記載相對應，也和《史記·殷本紀》中“甲子日，紂兵敗”的記載相呼應。

商周之戰和文明轉型

周族是中國西部的一個古老的姬姓部族，主要活動在今天的陜西和甘肅一帶。在商王武乙時期，周成為商在西邊的一個附屬國。彼時，周族的首領古公亶父率領周人從豳地（今陜西旬邑縣一帶）遷至周原（今陜西寶雞岐山一帶）。從古公亶父到其子季歷，周人通過對鄰近的戎狄部族的一系列戰爭，實力逐步壯大，成為商朝西方的一個強大的方國。

季歷的兒子，也就是周文王姬昌，繼續在西部征伐和兼并各部族，同時，積極爭取和聯絡商王朝的其他附屬國，為反抗商王朝做準備。此時，周雖然一直在韜光養晦，但也正式開啟了滅商的事業。周文王死后，其子周武王姬發繼位。

商朝崇尚人祭和人殉制度，他們認為通過這種方式，可以與上天溝通，獲知神靈的旨意，得到神靈的庇護。一直以來，強大的商王朝，都是以武力威脅和控制著周邊各部族。各部族的族人，或者在征戰中被俘的俘虜，常會被商王朝用來獻祭，或者成為殉葬的犧牲品。甚至各部族的上層貴族也時常不能避免被商朝獻祭的命運。這種殘忍的制度帶來的恐懼，長期籠罩著商的各附屬國。

周族的領袖，尤其是周文王，對此有深刻的認識，他曾經到過商都，也曾因為得罪商王，而被囚禁于商都城附近的羑里（今河南省安陽市湯陰縣附近）達7年之久。周武王也曾經到過商的都城。而他的哥哥，也就是文王的長子伯邑考，則被認為是在商的都城被獻祭了。在以周滅商為背景的明代小說《封神演義》中，伯邑考因為得罪商紂王的寵妃妲己而被殺死，之后被做成了肉餅，肉餅還被拿去給他的父親周文王吃。有人認為，這折射出的是當時的人祭活動以及分食祭品的行為。

到了商朝末期的帝乙和帝辛時期，王朝內憂外患不斷，商朝統治集團內部出現了分裂，同時，很多周邊方國不服統治，又需要出兵征討。在這種情況下，商王朝國力大損，統治力量遭到嚴重削弱。這讓西邊的周看到了機會。

方國或方國部落是指中國夏商之際時的諸侯部落與國家。現今學者對這些方國的認識主要來源于商朝晚期的殷墟遺址出土的甲骨卜辭，卜文中多以“X方”的形式稱呼這些部落國家，所以稱作“方國”。

史書記載，周武王率兵征討商朝，在河南孟津會盟天下諸侯，當時有800多諸侯參加了此次征討會盟。但武王卻停止了前進的步伐，班師回朝，他認為，時機還不到。這次大會也叫“孟津之會”或者“孟津觀兵”。

之后，周武王第二次率領盟軍討伐商朝，在商都朝歌郊外的牧野（今河南省淇縣西南）舉行誓師。之后擊敗商紂王帝辛的軍隊，紂王自焚而亡。結合文獻和利簋的銘文，這個時間，就定在了公元前1046年。

商周時期，是中國早期文明的轉型期。周代商，不是一次簡單的王朝更替，而是從殷商的人祭人殉制度時代進入了周代的禮樂文明時代，民眾的精神信仰從神秘的神權時代，逐步進入了世俗的禮教時代。殘忍的人祭人殉制度被逐步摒棄，取而代之的是以禮教為核心的道德準則。這是一次重大的歷史變革和思想變革。

利簋外表雖然不夠平滑，但其紋飾也有些特點。其腹部和方座座壁的主體紋飾是獸面紋，圈足部位繞著一圈夔龍紋帶。最有特點的是，在方座平面的4個角上，分別雕刻著4個蟬紋，蟬形象突出，特征明顯。

獸面紋和夔龍紋表征著這件器物的凝重和神秘，而蟬紋則另有寓意。蟬一般被認為居高食露，精潔可貴，蟬紋多象征高潔，鑄造在簋這種食器上面寓意飲食潔凈。蟬紋也是商末周初較為多見的一種紋飾。

作為銘刻了武王伐紂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發生時間的器物，利簋是少數能確定為周武王時期的青銅器。它在中國歷史的時間線上，為商周易代這一重大事件做了標定。利簋也是國家文物局認定的首批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之一。

（責編：李玉簫）

利簋銘文

周武王征伐商王朝，一夜之間就將殷商滅亡，在歲星當空的甲子日早晨，占領了商的都城朝歌。在八天后的辛未日，周武王在闌師論功行賞，賜給右史利許多銅、錫等金屬，右史利用其為祖先檀公（即后文提到的古公父）作此祭器，以紀念先祖檀公。

利簋口沿

利簋是侈口器型，即口沿向外擴張，獸首雙耳，耳下面有方形的垂珥。

利簋蟬紋

利簋方座平面的四角上刻有蟬紋。

利簋方座

利簋器身和方座上飾有獸面紋。

利簋腹部

利簋腹部下垂，圈足下連鑄著四方的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