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的河流 [組詩]

多好的一封信

吾兄。展信佳

今年地里要鋤的雜草

比這里的逗號還多

——截于祖父的一封信中

陽光透不過，這樣深邃的密林

小路上又落滿了樹葉。我要去南地

為你摘一些香椿。今年要寄給你的東西

還有幾件單衣和我一個人看星空的時候

寫下的零碎句子。我開始練習

和這些慢性疾病相處，有時候

我在耕地的間隙，坐在石頭上

把自己坐成了一塊頑石

寒冷、饑餓、孤單以及那些衰老的時光

我想了想，都能原諒

它們也會寂寞，不過是靠著我，棲息一會兒

晚上回到家，把門關上，我覺得

滿足。村里的燈火，一年少于一年

約等于我的食量

“不必為我擔心。”

“只是有輕微的高血壓。書上說可以食補。”

所以，我喜歡這樣的雨季。你給我寄一封

南方的信。字里行間是山里泡發的黑色木耳

樓宇的秘密

喜鵲，張開了翅膀

加固了，它鋼筋水泥里的聽力

對面的樓層被推倒，重建后

一地的碎石瓦礫，癱在午后的

街道上。溫度蒸發，某種

恍惚的氣浪，扭曲了視線里

筆直的墻體。樹木也變得神圣

因為嘈雜的噪聲而顯得更加筆直

我躲在窗后，河面倒射的金光

觸發了屋內，一些金屬的記憶

關于移居的事，已泛黃了

多年的老照片上，祖母

像眼前的樓宇一樣，坍圮下去

我的思緒，又隨著那些小生命的跳躍

蔓延開來。某個這樣的午時三刻

曾經有戶人家的琴聲，也這樣

藏滿了不安心事

那些心事，變成了錯落的音符

飛出窗外。再之后，這些音符

有的變成了喜鵲，有的變成了布谷……

睹物之思

父親說，捏泥人吧

想些快樂的事情

不要捏出，生活的形狀

南地的土松了，因為一場雨水的緣故

腐爛的樹枝在里面，埋得很深

它們是過于深刻的黑色，像是小小的

靈柩。又像是，駛錯方向的船

黏在土里，帆就變成了陳年的寓言

長著枯葉的樣子。我們用很小的籃子

就像是曾經用這個盛放牛草一樣，一趟趟地

搬運著潮濕的紅土。那些細小的塵土

在我十指的縫隙里大口呼吸著體溫

會結痂，然后變硬，直到洗手的時候

我會發現它們來過的痕跡

父親和我，在一堆炭火旁

把沉默的時光捏成了兩盞杯具

上面，有凹凸的深深淺淺的印坑

直到，我們完成了最后的杯蓋

用炭火加熱，變得干硬

“它有一肚子的滾燙。”

“苦于無法變形。”

似曾相識的一幕，卻有個極好的晴天：

我在院子里捏陶瓷，祖母從箱底

翻出鮮艷的棗紅棉襖，放在陽光下曝曬

那時候，我還年輕，不知道

太陽能穿過厚厚的棉布，預知未來

春天，你是如此浪漫……

光正在把微弱的事物，一點點融化

消弭成一道，分量很輕的句子……

樓下的花，在某個睜眼的早晨

一瞬間就開了。雪白的玉蘭伸展它的

枝蔓，穿上一小片，舶來的云彩

我在鏡子里，反復勾勒，從地里

生長出來的干凈聲音，直到模糊的香氣

熏成似曾相識的臉龐，這房間才翻了一頁

墨綠的門簾里，熟睡的鼾聲

被醒來的燕子叼走，帶到空曠的野外

彎彎的睫毛，在夢里的錦繡上穿針引線

成為巢穴的樹枝。你的錯綜復雜，你的

被隱沒的小小年輪，都在這安靜早晨里

被一只貓畫的梅花，小心翼翼地提著

你轉動桌角上的杯子，還是那么清脆

它把一小撮的積水，捧著，捧著瓷器般

透過清晨的光線，落在了遠處的屋頂上

彼時，你看見朝霞。緋紅的河流流過我的

四肢和五脈。眼睛里，探出的櫻花

剛好可以，撐滿這個春天……

鼓 戲

整行詩句，放在這場

小雨里。必要的嗓音

蜿蜒了，作為山川的回折

周五的晚上，村子的戲臺

又搭上久違的幕布。前朝種種

都作了花臉的胭脂抹粉。這意味著

是否是同一件事情的真相，有著

不同的版本。不同的人，拿捏著

不同的腔調。那份情感，最終被擱置

在一冊行色匆匆的古書中，斷成了

幾個隔行的標點。臺下的孩童，呈現

最野性的藝術觀，像臺上正在演繹的

某個混亂的朝代。我突然想寫，花臉

一張花臉的面具，將所有的思緒

都混雜成意味深長的油彩。這意味著

是的。現在，我可以睡去。褪去

朝代系在我身上的紐扣。你聽啊

這春風沉醉的晚上

有大鼓，有沉鐘。咿呀的舞者在臺上

用不斷走遠的聲音，一點點

稀釋了內心手足無措的重量

傍晚的櫻花樹

恒久的耐心，掉下櫻花樹的

枝頭。你要尋找的答案

在夜里，在山的另一邊，發著光

我坐在一堆沙子上，等著太陽

消失不見。旁邊的幾個孩子，不大的

也在旁邊，陪著我。他們，放下了手中

搭建城堡的活兒，一屁股，坐在了

父母的童話中。沙子是人工做的，白皙

穿插在故事的背景中，添了些未知的

色彩。我的瞳孔亮起來，隨著

最后一抹余暉，消失在山丘上

風是淡淡的藍色，用口器一吹

就讓傍晚的櫻花，落了一地

很多天了，當然，對這些平常的事物

你已經司空見慣。可那些，看不見的

諸如，命運的線條

此時此刻，正靜靜地，坐在誰的肩膀上

一天中這樣的時刻

陽光在我的瞳孔間

跳躍，像羚羊和它的山谷

暮色給房間，鍍了一扇疲倦的

窗。然后，它開始往回退

一直退到，屋檐下的水晶風鈴上

那些白色透明的物質，仿佛

正變成我們剛剛認識的模樣

是一天中，靜止的時刻

我在方格內，種了些無關痛癢的

文字。想到遠方的親人

隔了幾個船次的輪渡和碼頭上的

滾滾汽笛。這些情感，就綿密了

起來。水潤的質地，讓我們的

紙巾漂浮……

現在，我還要去生火、做飯

擦拭漂亮的家具

這封信，該寄給誰

告訴你，我的生活

在你薄如紙片般，個體的回憶上

我只寫下了一道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