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川作《我愛這不完美的人間（組詩）》

我們忙于塵事，緊張交割著日子

謹小而慎微。在不斷的失衡里

努力練習新的平衡，用力活著

不遑顧及墻角早已破裂的舊陶罐

就像滑動拼圖，我們反復組合

無法補齊殘缺的一塊。我們沉默中

甘愿與鏡合謀。倘若摘下面具

痛苦永遠走在歡愉的前面，人性

總是經不住烈陽的拷問

我是完美的追隨者

但并不執著于此

這世上有諸多的不完美

這不完美也是我愛的。在對抗里

選擇接受一條懸河的順從之美

等到傍晚，時間的指針慢了

登上余暉的河堤。靜靜地聽

落在黃昏里的鳥鳴，為被星辰

照亮的泥土低眉。在每次

山河日月的游歷中，延續著熱愛

會俯身關心和過問麥子的孕穗

芝麻的拔節，替一生鐘愛土地的

故親再愛一把。也會悄悄探跡夜的

腹地，把深愛的人和事兒都拉出來

來個深描素寫

在歲月的留白處落款

月的獨白

我曾登臨諸城，和蘇軾共度中秋

也曾潛入一杯酒中，為賈淳

而與李白同舞。穿過夜的間隙

為思鄉的人療傷，為迷茫的人問路

這世界有多么遼闊，我就有多么

孤獨。看到太多的悲歡離合

卻無人在意我的陰晴圓缺

聽過那么多愛恨情仇

只有我獨自承受著落寞

人們多在意我夜晚的皎潔

又有誰能讀懂我白天的沉默？

煩惱的問題總會拋給我。誰能和我

感受，一次次穿過烏云的艱辛

又被烏云遮蔽的無力？

我坦白：受過天狗的蠱惑

猴子的欺騙，最終走出自己的迷霧

不問天也不問地，無論歲月沉浮

世事變遷。始終敞亮著

灑下清輝萬頃，只為

生命落白，只為擦拭人間

為河流立傳

先于我而生的是河流。父輩們緊握

鐵鎬揮灑汗水，夜以繼日開鑿出來

此后數十年，它像一個

知恩圖報的人。無時無刻不在

庇護著締造者和他的后代們

每逢干旱降臨或洪澇侵襲，村子

和莊稼都無須擔驚受怕。只要誰

提及河，父輩皆以為是村東邊

這條河，都會敬重萬分

東河是他們最驕傲的孩子

我的童年與東河有關。它靜靜地

陪伴著我們度過一個個歡快

又喧囂的夏天。甚至我的心事

也曾毫無保留交付給它。只是

為生計奔波在外，很少再回家鄉

故鄉卻面目全非，東河也變了模樣

河道雜草橫生，坍塌的堤岸

堆滿雜物。我強忍內心河流的奔騰

跟東河相互確認眼神，充滿悲憫

為使它不至于在記憶中節節敗退

翻遍縣志和村史，想從中找出

它的印跡，卻無能為力。父輩們

走的走，老的老

他們已經無力為河流爭辯什么

我們常年奔波在外，任憑村莊

和莊稼被荒草覆沒。風刮得很猛

我們不得不繼續前行。誰愿意

停留安撫歲月深處的河流？

最終只能成為彼此陌生人

東河佝僂著身子，像無人看管的

老人。再無人提及，為它正名

倘若有人在時間的空白處

偷偷提筆，為東河立傳

就是給村莊修史，替父輩豎碑

網

短短數日，墻角又垂下幾張網

狹小的房間頓失一寸天地

妻子照例要打掉。我說留下吧

你瞧網有多無辜：你打掉它一次

蜘蛛又結一次

何必跟自己較勁

多像我一位舊識。這么多年

即使碰得頭破血流，還在不遺余力

編織自己的網

為此，我們要心懷

敬意。在網面前學會低頭

有時權當沒看見

擺在我們面前的，不僅僅只是網

里面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像漁民布下一張張漁網，它

鋪天蓋地而來。不管網口大小

用的是復線還是單絲

都是魚們樂于投身的

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更沒有

牢不可破的網

我們對此諱莫如深

經常把網掛在嘴邊的人，等同于

慌亂的魚，等同于掙扎的蛾

抑或是，深陷塵網的你和我

秘密花園

不經意抬頭的剎那，一片又一片

云朵遽然入懷。擊中那顆牽絆的心

微風輕似夢，在思念筑起的花園里

繚繞，葳蕤瀲滟著山重水復里的

等待。只為你走近的一刻

復蘇我的春夏與秋冬

藍色風信子搖響了風鈴，像

低處的細語，惹出眼神的迷離

太陽花受命于你的朝向

在沉默中托起臉頰的飛紅

一只蝴蝶自晚香玉幽馨的湖底躍起

渴望與另一只的碰撞。峭寒里

臘梅傾說著不變的情意

一場花事連接一場花事，是栽種人

隱匿于心底的秘密。無須過多揣摩

一個不經意的回望，便是流年

深處的繾綣旖旎。當夢中的蝴蝶

落進花田，有晴天期待的思緒

也有雨季相思的寫意

你的樣子

你最初的樣子，像一記悶雷

一道巨型的閃電。夜空下每一粒

寂靜的星都如你，如你會說話的

眼睛。你的微笑是永不凋謝的夢

經久未見，你的臉龐已然蒙上

灰塵，撫摸著紊亂的掌紋。命運

在交錯中彈落下嘆息。你抬頭的

剎那，拼湊的笑容如同真的一樣

你的樣子是人群中沒有的樣子

遇見你的每一次，總有一輪明月

照向大地，在我大海般湛藍的

胸膛里起伏。映照著虛無和自由

繁星

繁華背離，燃燒的星河于人間

投放懷想。留下橋的寫意

橋下的相思抽斷一截流水的天涯

水面搖擺著花朵的心事

在彼此關照里，理解春天的含義

經過流水，石頭活躍起來

私藏一枚月亮。投向夢的海洋

你眼眸里的光，指點了誰的流年

停駐的地方后來都成了風景

留下的風千里綿延，亙久不斷

清淺的時光，在回憶里沉寂

草叢里的蟲鳴是不被驚起的恬謐

一生終是太短。這一刻卻很長

等待星光落盡，夜色微涼

風雨再無你，思念也就成了霜

晚風，晚風

黃昏彈奏著相思的和弦

河畔的青柳于微風中細舞

彩霞旖旎，我們沉醉其中

如同身處夢境

我們低頭，在岸邊輕輕地走

直到抵達時間的盡頭

直至遁入虛無。彼此噤口

不言，不去招惹洪水和雷電

我藏起笑容，它過于燦爛

卻無法收起催出千軍萬馬的

號角和鼓點。你眼中的海水

正倒映著天空的藍

牽著的手誰也不肯先松開

聽著晚風，做一個絢麗的夢

我們醉意難消。以為只有

這樣，能夠抵達永遠

你我終會在一場風中走散

丟失了自己，在遺忘中

選擇老去。偶爾聽到晚風

是落在那個夏季里最后的聲音

晚風在夜的懷里嘆息

晚風在月的枝頭顫抖

多么熟悉。卻無處探尋本源

任憑怎么點撥，再也無法

撥起那一池河水的漪漣

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陽光不暖，微風不寒。我就在

這樣的星期天里，一個不好

不壞的下午，平靜地坐著。沒有

漲潮時分的波濤翻滾

更沒有落潮過后的股股溯流

我的目光不敢貪戀人間。有人在

夏天里歡笑，有人在春天中掙扎

聽著遠處寒山傳來的鐘聲

在黃昏的敲打下化為一尾木魚

讀懂一枚春天的懸葉

我甚至不敢，把目光過多傾瀉

到你身上。任憑枯堤春草蔓延

荒原夏花絢爛，我必須適時

收回一些種子，在它們

腐敗和枯萎到來之前

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等黃昏

褪去。夜色降臨，我會徑直

往黑的最深處里走

而在彼時，那最深處的我

會掏出一整個明晃晃的白晝

為你把底色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