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靜的時間之海

“教授，我已經端來你的茶水。”阿爾伯特用肩膀頂開老人書房的房門，將托盤放到幾頁紙上，那兒是老人書桌上唯一沒有被埋在書籍之下的角落。

“不要放在那兒，阿爾伯特。我需要看那些稿紙。”

“對不起，先生。”阿爾伯特沒有拿走托盤，而是轉而放了一只濾茶器在一個有玫瑰花蕾圖案的茶杯上，然后偷偷往茶杯里扔入一粒白色小藥片，再倒入茶水。藥片立即溶解在茶水中。

“現在不用喝茶。”教授揮手讓他離開。

“我必須堅持讓你喝，先生。從中午起，你就沒吃沒喝過。”

“現在是什么時間？”

“過了七點了，先生。”

“假如可以，點亮燈吧。”

教授書桌后面墻上的煤氣燈發出的平穩光亮早已照亮書房，幾乎沒有一絲閃爍。倒是老人的視界漸漸變得黯淡。他就快油盡燈枯了。阿爾伯特熱忱地盼望老人不會在自然死亡奪走他的性命之前試圖展示他的作品。假如他那么做了，那么阿爾伯特的任務就一目了然。他必須保護時間線。

“先生，喝點茶水，它會讓你感覺好受些。”藥片會確保這一點——它是一種止痛藥片，勝過在這愚昧的世紀中能獲取的任何藥物。

“我的人生之作完成了，阿爾伯特。”

“那么它能先等一等，你先喝點茶，休息一下。”

“皇家學會無法否認這些數學證明。”教授向后仰靠，嘴上咕噥著，又把一只手放到肚子上。

阿爾伯特拿掉濾茶器，奉上茶杯。“正是你喜歡的泡法，先生。”

教授嘆息一聲，一只手撫過稀疏的灰白頭發，“你對我知根知底。”

“先生，在服侍你43年之后，我認為是這樣沒錯。”

“你覺得，未來人類會能夠治愈癌癥嗎？”教授的手再次摸向肚子。

“人從來都注定了不會長生不老，先生。”

“此話不假。”

教授伸手摸向茶杯，吸入蒸氣，啜飲一口茶水。

他什么都沒有凝視，就這樣過去整整一分鐘，然后抬起頭說：“時間到了。”

“先生，什么的時間到了？”

“時間，老兄，時間啊。時間并非真實。時間是我們想象力的一種建構。我們認為時間是線性的。時間一秒又一秒地流逝，像條河流一般地流動，但是當河流到達海洋時，那條河流會怎么樣？”

“先生？”

教授旋動茶杯，注視著杯中的茶水。“阿爾伯特，時間不是一條河流，時間是一片廣袤的海洋。時間之海的洋流不斷攪動打轉。”他嘆息一聲，喝光那杯茶水，“最終，當時間對我來說即將耗盡時，我有了答案。我們可以將自己從1982年擲入廣袤的時間之海，再在我們會出現的地方現身。過去或者未來。”

“你確定嗎，先生？”

“我確定，現在我準備證明它。我的計算——”

“這些計算嗎，先生？”阿爾伯特拿起托盤，露出寫滿整齊方程式的紙張。

“是的，正是那些。我已經安排好明天與霍普金斯的會面，以便揭曉一切。我本以為時間將會打敗我，阿爾伯特，但我已經擊敗時間。”

阿爾伯特將托盤滑向一邊，害得兩本書跌落到地板上。他拿起稿紙，飛快地瞄了幾眼。“很接近了，先生。很接近了。”接著他把稿紙撕成兩半，走向壁爐，將紙片扔進火焰中。

“阿爾伯特！你在做些什么？”

老人哆嗦地站起身，但為時太晚。他的人生之作早已卷起來，被吹入煙道，消散為煙氣，隨風而逝。

老人一句話都說不出，撲通一聲，跌坐進椅子里，雙眼圓睜，注視著這個已經照顧他四十多載的男侍從，備受信賴的傭人、陪伴，甚至是朋友。

“正如你說的，時間到了。現在我能回家了。”

“回家？”這是老人聽懂的唯一一個詞。

“是的，先生，回家，回到2246年。”

“22——？”

“你的大作無懈可擊，先生，但它誕生得太早了。世界尚未做好準備。”

“但是——”

“想象一下，某人利用它來進行時間旅行，回到過去，扼死搖籃中的拿破侖·波拿巴。”

“情況會那么糟糕嗎？”

“這得看誰代替他掌握大權。”

“因此——”

“因此，你永遠不會和霍普金斯會面。皇家學會必須對此事一無所知，但是，先生，你永遠不會被人遺忘。你會作為時間旅行之父而為人知曉，盡管不是在這個世紀或下一個世紀，甚至不是在下下個世紀。”

“我不明白。43年啊，阿爾伯特，現在我感覺仿佛我從來都不認識你一樣。”

“我被派來監視你和你的研究，但我絕不會允許你向這個世紀揭曉你的發現。”

“那么，你必須殺死我，因為我不會這樣被消聲。”

“我收到的命令確實就像這樣，但是讓我感到釋懷的是，自然正在為我辦成這件差事。”

“我還沒有斷氣。我有研究筆記。”

“不，先生，你的筆記在我手上。”

教授再次嘗試站起身，但他的膝蓋支撐不住身體。

阿爾伯特穿過房間，走到墻邊的煤氣燈旁，關掉煤氣，讓火焰漸漸熄滅，白熾紗罩變涼，隨后他再次打開煤氣閥，伴著輕柔的嘶嘶聲，煤氣被釋放出來。隨著煤氣滲入房間，能聞到一股臭硫味。在閃爍的壁爐火光下，他將一只手放到教授的肩膀上。

“你有一個選擇，先生。歷史說，你喪命在一次煤氣爆炸中，但你愿意轉而和我一起走嗎？我至少欠你一份人情。”

“去哪里？”

“去未來。”

“我為什么要相信你？”

“相信你自己的數學推導。”

阿爾伯特的手伸進口袋，激活了裝置。就在第一縷煤氣滲向壁爐火焰時，阿爾伯特和教授的身影漸漸淡出。

資料來源 Nature

本文作者杰茜·貝德福德（Jacey Bedford）是英國科幻奇幻小說家，截至目前共出版了7部長篇小說和50多篇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