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文學在當下文壇已經呈現勃興之勢,作家隊伍持續擴容,作品數量不斷豐富,一批頗具影響力的“生態文學作家”相繼產生,比如徐剛、葦岸、胡冬林等。這個群體中,馮小軍的創作帶有非常濃厚的生態倫理特征,他的書寫聚焦生態保護和修復,呼吁全社會培植“生態道德”,以期規范人們的消費行為。目前,他已出版《林間筆記》《綠色奇跡塞罕壩》《白色的海,綠色的海》《八步沙的故事》《延伸的綠色長城》《綠水青山看中國——天然林保護20周年采風散記》《地球衛士塞罕壩》《裁一片綠影送給你》《草木蔥郁》等十余部中英文著作。馮小軍認為生態文學是傳統文學的場域拓展,致力于把歷史和科學因素融入創作,無疑是我國生態文學視野下一個值得關注的存在。
尊重自然、生命平等是生態倫理學的核心
生態文學是一個發展中的概念,有“環境文學”“環保文學”“綠色文學”“自然文學”等不同的歸納和命名。面對不斷上演的生態危機,文學對人類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消費方式都有所反思。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生態文學應運而生并不斷發展。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態整體觀”,摒棄“人類中心主義”是這一文學流派總的價值追求。生態倫理學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非常激烈。法國著名哲學家施韋茲“在人類倫理思想史上第一個系統地提出自然中心主義生態倫理學”[ 1 ],認為倫理的基本原則是敬畏生命,提出“生命沒有等級之分”的觀點。在生態倫理學中地球是一個緊密依存的生命環鏈,所有生物都享有自己在此環鏈中應有的權利。人類的權利需要尊重,其他生物在此環鏈中也應享有生存、繁衍、體現自身價值的權利,人類無權剝奪其他生命的這些權利。“尊重自然”“生命平等”“普遍共生”是生態倫理學的重要內涵。
生態倫理是生態文學創作的思想基礎
馮小軍的作品帶有濃厚的生態倫理學思想。他的視角非常獨特,筆尖大多落在森林和樹木上,說他是“樹癡”也不為過。在其新書《裁一片綠影送給你》中,可以看到他走遍大江南北,訪問不同林區的種種經歷。他在國內幾乎走遍了不同類型的森林:南到海南島和廣州,北到小興安嶺,西到賀蘭山、祁連山,甚至更遙遠的天山山脈、伊犁河谷,京津冀林區更是他走訪最多的地方。他既是一位林業管理者,又非常注重文學積累,洋溢出的各種森林樣貌之美在他筆下靈性生動。馮小軍對林木帶有濃厚的情感,他寫道:“我游歷過世界上不少有名的大山和森林,比如北歐滿山的云杉,澳洲鋪天蓋地的桉樹,俄羅斯廣袤的白樺樹,還有東南亞葳蕤多姿的雨林。國內大小興安嶺的紅松,天山里高大的雪嶺云杉,它們都高大挺拔,滿眼秀色。我欣賞著它們,常常產生愛慕的心思。”[ 2 ]他對樹的癡愛還表現在他能關注到樹的生存權、發展權,甚至能體會樹的“疼痛和哭泣”,這是生態倫理思想在其文學作品中的鮮明表達。
在散文《被移栽的命運》中,他從樹的角度看待人類移栽樹木的行為——譴責不講科學盲目移栽的做法。在山間長得茁壯挺拔的松樹,由于被人類相中要強行移植到城市做觀賞樹木,就被鐵鎬刨出:“這棵松樹聽到鐵鎬刨地的聲音感到疼痛,在地動山搖般的搖晃中失去知覺……它被噪音驚醒,熱烘烘的氣息讓它喘不過氣來。”[ 3 ]馮小軍賦予“樹”倫理上的“主體性”,給予“樹”生態倫理層面的關懷,這種生態主義思想的整體體現非常難能可貴。對于人與自然的關系,我國學者曾繁仁先生還提出四個原則,分別是“尊重自然、生態自我、生態平等與生態同情”[ 4 ]。“尊重自然”“生態平等”與生態倫理學的理念不謀而合。“生態自我”是深層生態學的一個概念,也是“主體間性”理論在生態理論中的體現,它是指“將‘自我’從狹義的局限于人類的‘本我’擴大到整個生態系統的‘大我’,說明人和其他生物具有同樣的實現自我的權利”[ 5 ]。人類的自我實現必須在與“人類共同體”和“大地共同體”的關系中實現。因而我們要善待這個“大地共同體”中的萬事萬物,懷著悲憫同情之心對待地球上的其他生物,這就是“生態同情”,是一種對萬物生命的仁愛精神。馮小軍的“樹癡”品性正是生態倫理學思想在文學中的自覺表達。他對“樹”給予倫理關照,將“樹”看作生命共同體中的重要成員,拋棄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束縛,將“樹”作為平等的生態共同體成員予以尊重和愛護,這也是生態文學作品的優秀品質。
生態倫理能讓生態文學走得更遠
善于觀察是生態文學創作的基礎。馮小軍的報告文學《綠色奇跡塞罕壩》記述中國生態文明建設中的一個典型案例——三代塞罕壩人用青春和熱血將一個塞北高原的不毛之地建成了一片綠色的林海。《八步沙的故事》記述的是甘肅省古浪縣沙區人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治沙種樹的故事。馮小軍在環境艱苦的塞罕壩和八步沙地區經年累月的觀察,讓他寫出了造林和護林人的奮斗情懷和科學精神,也讓我們進一步思考人與自然之間如何建立并維護和諧共生的關系。
定點觀察這種方法是生態文學的一個特點。我國臺灣地區不少知名的生態文學作家也多采用這種方法。比如被稱為“鳥人”的臺灣作家劉克襄(他因癡迷于觀察鳥類而得此名),他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用定點觀察的方法完成了“小綠山系列”的寫作。小綠山是劉克襄家附近的一座小山,他以小綠山為觀察對象進行了歷時多年的觀察,最終完成了《小綠山之歌》《小綠山之舞》和《小綠山之精靈》三本著作。“小綠山系列”之所以受到重視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將生態文學的創作路徑從山林野澤引向人們身邊的綠地山丘。馮小軍的實踐同劉克襄一樣,讓我們看到生態寫作的一種路徑,就是作家可以立足于一處,不管是山林,還是身邊的綠地,或者是都市邊緣的山丘,只有能夠接近自然,可以細致觀察書寫,才能取得文學獨有的創作成就。
專業修為會讓作家的創作視野更為寬廣。馮小軍的生態文學創作不僅是在“挖深坑”,更有足夠大的半徑。他的足跡遍布中國大地和海外的艱難險阻之境,通過長途跋涉和細心觀摩,他筆下的文學現場更為多元。這是他捕捉的生態現場常不被人知道的原因,更是其作品具有吸引力的秘密。讀者經常會為馮小軍跋山涉水勇于探索的精神打動,比如他在探訪祁連山海潮壩時,看到的羊腸小路令人望而生畏:“羊腸小路環繞庫區,走到半山腰處往下看去,水面湛藍深邃。往上看是峻拔的山體,杉木葳蕤。山路鳥道一般,任誰都提心吊膽。”[ 6 ]在山西壺關大峽口考察山林,馮小軍將“雄、險、奇、幽”于一體的太行山盡展于筆下,自然的雄偉與險峻讓人心生敬意。馮小軍寫道:“在這樣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會讓我們明白很多事,讓我少些張狂,多些敬畏,少些蹉跎,多些進取。”[ 7 ]這種野外旅行的觀察方法常為一些生態文學作家使用。臺灣作家徐仁修的野外探險系列在臺灣生態文學中別樹一幟,他當過記者,早期作品也有“影文同行”的嘗試。其著作《不要跟我說再見——臺灣》是早期生態旅行觀察記錄的經典作品,書中的旅行地點遍布臺灣各地,記錄的物種亦包羅萬象。無疑,馮小軍的生態文學創作也帶有此類荒野紀實的特點,他的創作采用生態文學寫作中定點觀察與荒野旅行這兩種方法,實現了“點”與“面”的完美結合。
馮小軍的生態文學創作帶有明顯的科學品性。出于對“樹木”的癡迷和對自然的喜愛,他筆下的樹木和植物種類繁多,寫作帶有“植物學”的科普色彩。比如在《四月山香》一文中寫到在大茅山他新認識的四十多種植物:“高大的青岡櫟、香樟、栲樹等。灌木有結香、山雞椒、黃梔子、流蘇子、金櫻子等;草類有燈芯草、韓信草、鳳尾草、白茅;藤類有菝葜、雞血藤、山蘇、野葡萄等,還有雷竹和箬竹等竹類。”[ 8 ]作家結合植物學和博物學知識進行生態文學創作,這就比單純的旅行記錄更加豐富和知性。某種程度上,馮小軍對人文歷史和自然科學的熟悉程度不亞于歷史學者和技術人員,他的《裁一片綠影送給你》營造出一種文學與歷史、科學融合的氛圍,像科普文一樣向讀者普及生態知識。集文學、歷史、科學、文化等元素于一爐的描寫和闡釋,使讀者思維在文學、歷史和科學語言之間閃回跳蕩,如《禪味梨花》一文中梨農們的疏花行為、殘疾人種樹的門道、苗圃職工培育雪嶺云杉苗木的技術、營林區施工員“打號”的規程等。這是生態文學走向成熟的一種必然,也是一個生態文學作家走向成熟的可喜表現。
目前生態文學創作已為文學界和理論界所關注。剛獲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的楊志軍早年作品《環湖崩潰》,是生態文學作品中兼具文學審美和生態思想的佳作。優秀的生態文學作品既要蘊含豐富的生態思想,又要具有一定的文學審美性。不論是生態倫理學還是生態美學,都給生態文學創作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曾繁仁先生提出并創立了“生態美學”理論,認為生態美學是“一種人與自然和社會達到動態平衡、和諧一致的處于生態審美狀態的嶄新的生態存在論美學觀”[ 9 ]。程相占在2002年又提出“生生美學”的思想,其牢牢扎根于中國傳統生生美學的哲學本體論、價值定向和文明理念,并以“天地為大美”作為最高的審美理想和美學觀念。這些理論為我們如何處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如何解決今天的生態危機提供了理論基礎,也為生態文學創作者帶來思想源泉。希望在生態思想蓬勃發展的今天,生態文學創作也能在文學性和思想性上不斷提升,期待包括馮小軍在內的有志于生態文學創作的作家創作出更多有影響力的作品。
注釋:
[ 1 ]胡志紅.西方生態批評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32.
[ 2 ]馮小軍.裁一片綠影送給你[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7.
[ 3 ]馮小軍.裁一片綠影送給你[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33.
[ 4 ][5]曾繁仁.轉型期的中國美學——曾繁仁美學文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258.
[ 6 ]馮小軍.裁一片綠影送給你[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55.
[ 7 ]馮小軍.裁一片綠影送給你[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72.
[ 8 ]馮小軍.裁一片綠影送給你[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90.
[ 9 ]曾繁仁.生態美學:后現代語境下嶄新的生態存在論美學觀[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