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外樓
悲傷使我心憂
獨上高樓,我已不是少年
是中文系的青年教師,在文外樓
在半山腰就能眺望湖上風景
混在這群學生中間,只談論美
與虛無。而手頭的詩、創作補貼
和文化局薪資足夠我獨善其身
再使把勁我就可以呈現青年愿景
與鴻鵠的世界觀,在眾人之中
確認自己。霜降以后
我就可以領著這群學生
在梅南山上半倚明月,半倚深秋
少年一樣憂愁
像我的父親當年退隱,在河邊
領著那群先賢
317教室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一阮籍《詠懷八十二首》
在實317教室,站上講臺
面對三個班的學生,我就能找到卡佛
在賽熱庫斯大學教書的晚年,靠酗酒
和寫作,撐起那種想要的生活
在卡佛看來,寫作從來不是干預
和匕首,而是順從、坦誠與愛
那么我應該在這間教室懷揣這種品質
帶給我的學生柔的、軟的
想到我將以這種方式告別這五年
站在這群青年學生中間,奔向寬闊
和中年.我就應該心存感激
學弗羅斯特或阮籍向落日與白云脫帽
致敬。可當我對著學校提供的講義
真的講到阮籍,面對我的學生
和無法讀懂的時間,我就感到羞愧
想到五年前,我曾經的女友
也坐在他們中間,聽青年教師如我
手捧講義,卻對著學生抒情
我就想回到他們中去,抱一抱
我曾經的生活
寫作課
剛在副院長室向系主任報完
來年計劃,回到工作室
己亥年第一場雪就落在了梅南山下
我要到大教室
我要講一堂寫作課
在下雪天站在青年學生中間
感受從他們身上迎面撲來的熱氣
講到寫作中的搏斗
帕慕克式的呼愁
想到我將以這種方式
度過冬天。等來而立
想到胡適、蔡元培、陳寅恪、趙元任
他們在大學任教的歲月
想到我將長久地像他們一樣
站在這群青年學生中間
我望了望窗外
看到那些優雅的雪片
在湖北大學
一再地重置出世的想象,在湖北大學
懷著俠士的世界觀,在逸夫樓前
閑步,天空只用來投遞夢想
安置白云和星斗。修剪繁枝的工人
擅使刀工,在虬枝上練習龍爪手
云雀在樹顛跳躍,上演著梯云縱
清風自成體系,書生位列仙班
梧桐上掏木耳的老教授,使竹竿
但不著急亮出掃地僧的美學觀
我也練過童子功,身形之中
藏有旁門左道的獸骨,招式
找不到出處。我不敢肯定
行走在他們中間會不會露出馬腳
和走火入魔般的自諷、焦慮
我不敢肯定從白紙上出走的黑字
是否向我伸出了援手,成全著
肉身成道的多種可能性,往返于大學
與工人、教授、書生和云雀互換胸襟
我是夏水分支,追溯著伯庸的志向?
在湖北大學,意識到自己的孤單
我的想象一再地求助于虛無的愛情觀
內心則彷徨如江湖,像令狐沖
被師妹遺棄,半生歸隱,半生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