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藝文學思想力量的表達

古語“說書唱戲勸人方”，“勸”在現代漢語中多含“規勸”“勸說”之意，古漢語中，“勸”更多含有“鼓勵之意”，荀子《勸學》中的“勸”就是鼓勵、勉勵的意思，不難看出，曲藝作品歷來就被人們稱為“鼓勵人們向上向善的良方妙藥”。縱觀古今中外，但凡經典的文藝、文學作品，在藝術技巧中總包含著一種思想的力量。

列寧評價列夫·托爾斯泰的作品是“十月革命的一面鏡子”。列寧之所以這么評價他，是因為通過他的作品可以照見那個時期俄國社會的矛盾、人民的苦難、革命的必然、人民的力量……由此聯想到，我們歷代的曲藝經典作品又何嘗不是呢！如果說托爾斯泰的作品是十月革命的鏡子，那“曲藝文學經典”便是中華民族歷史變遷的“多棱鏡”和“哈哈鏡”。“多棱鏡”從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了中華民族延綿不斷的文化和價值取向；具有諷刺功能的“哈哈鏡”更是讓假、丑、惡無處遁形。曲藝文學具有強大的思想力量，這是無需討論的事實。

俗話說，“干啥講啥，賣啥吆喝啥”，義正詞嚴地明辨“曲藝作品該不該有教化功能”自有評論家引經據典，筆者只想試著從創作的角度，把曲藝文學思想力量的表達方式，通過經典作品解析一二。

清代戲劇家李漁主張“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腦”，這里的主腦是指作品的本意。信手拈來一段經典曲藝作品，稍加觀察便不難發現，作品中都暗含一句作者“要說的話”，這句話就是作品的立意。藝人們把一段節目的立意常描述為“想法”，這個“想法”就是要表達的思想內涵，要表現這個“想法”，就要用符合藝術規律的“手法”。曲藝作家的基本手法是在把握其藝術特色的基礎上，“好想法深藏，編故事考量；塑造人物性情，幽默展現過程”。

為了說清楚，就以大家最熟悉的山東快書《武松打虎》為例，看看高元鈞大師是怎樣重新塑造武松這一藝術形象的。這里要多說一句，傳統山東快書《武松傳》里原本沒有這一段，這是高元鈞大師后續獨創的一段兒，高元鈞大師不但讓老虎說了話，更高明的地方是重新塑造了武松的性情，把一個“性情暴躁的粗人”重新塑造成了“為民除害”的英雄①。《水滸傳》第二十三回是這樣描述的：話說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凈手了，轉出廊下來，跐了火掀柄，引得那漢焦躁，跳將起來，就欲要打宋江。柴進趕將出來，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來。那大漢聽得是宋江，跪在地下，哪里肯起。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漢，問道：“足下是誰，高姓大名？”柴進指著道：“這人是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當下宋江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問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縣，因酒后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間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徑地逃來，投奔大官人處躲災避難。今日一年有余。后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②

動輒大發雷霆，喝酒時因話不投機，就一拳把同事打個半死，惹了禍不敢面對，跑路躲災，這哪是英雄，簡直就是個蠻不講理的粗野之人（這個形象的塑造是文學作品《水滸傳》的特殊需要，不是這里討論的內容）。山東快書塑造了與文學作品迥然不同的武松，但絕不直白表述武松的英雄形象。

武松在小酒館里喝了很多酒，店小二出于對武松人身安全的考慮，好心相告：“單人要把崗來過，到那里準被老虎傷。現在未時已經過了，依我說你就住在我店房吧。”

按照常理，對他人的好心勸告應該感激，武松非但不感謝，反而出言不遜，譏諷店家，“唔”！武松說，“你看著我的酒量大，你看著我的飯量強，叫我住在你這里，好多賺我的好銀兩。”這個時候店家真的生氣了，把手一甩指責武松不知好歹，“哎，你這是什么話！俺好言好語對你講，你惡言冷語把俺傷。你要走，你就走，俺管你喂虎你喂狼。有我的嗎（意為關我什么事）？”

這時候，觀眾也覺著武松不近人情，怎么能這么說話，就在唱詞把觀眾的情緒支到另一端的時候，武松身體一立，哨棒一拿，略帶著戲曲里武生起霸時的氣勢，豪邁地說道：“哎，酒家，我有本領我有哨棒，遇見猛虎和它干一場，我要是能把虎除掉，給這方的百姓除災殃。”原來武松是在開玩笑呢，一位愿意冒著生命危險為民除害的大英雄形象，栩栩如生地屹立在觀眾面前。通過這種“支出去，摟回來”的手法，不但增強了娛樂性，又重塑了人物形象，巧妙地描寫了武松不但武藝高強，而且平易近人、幽默風趣的性格，為后來遇見老虎生死打斗時幽默俏皮的描述，做了巧妙的鋪墊。高元鈞大師為開心快樂地表達驚險場景開了先河，這是曲藝獨有的藝術魅力。

經典作品從不直白表達，像一顆顆甜絲絲的糖衣藥片，包裹著“勸人方”的猛藥，真可謂用心良苦了。無論是傳統還是現代的曲藝經典作品無一例外，都將立意深深地暗藏在人物塑造、故事結構、臺詞之外，曲藝文學作品“字縫里藏寶”就是這個道理。舉例為了說明，這里也只能掛一漏萬、點到為止了。

曲藝無論怎么創新，思想的力量不該只停留在字面上的描述，鼓舞人心的營養總得蘊含其中。對現實的反映，不僅品嘗著陽光味道，還有著“太陽一出照西墻，西墻西邊有陰涼”③的視角，發揮著文化鏡像的功能，總能變身“哈哈鏡”照出扭曲；承擔著社會的教化功能，總能在寓教于樂中體現。對社會現實總有著敏銳觀察和深刻反思，總以大愛做鋪墊，意在喚醒，絕不中傷；對現實生活有關注、有批判，總以善意出發，尖銳無需尖刻，做社會情緒和大眾思想的晴雨表，總俯身在人民的土壤里體察溫度。

要做到這些，曲藝作者要有“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的情懷。尊重高人也容納普通人；嘉獎好人，也同情弱者。大善是創作的底色，真情是作品的脊梁，“在大人面前不小，小人面前不大”是作者應有的修為。作品是作者的內心寫照，作品有高度、有溫度才會得到廣泛的喜愛，才會有思想的力量。

韓美林說：“藝術家活著要有價值，別活得只有價格。”這句話折射出了藝術作品的娛樂性和思想性的關系，筆者認為，娛樂性是賣相，可以出賣的是價格，無可厚非；思想性表達的是文明程度，文明不能出賣卻有價值。對價值須生敬畏，若認識不足尚可理解，但不容褻瀆。

注釋：

①高洪勝、王連成：《山東快書表演藝術》，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年1月出版。

②施耐庵、羅貫中：《水滸傳（上）》，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出版，第294頁。

③“太陽一出照西墻，西墻西邊有陰涼”是高元鈞演唱的山東快書小段《大實話》中的一句唱詞。

（責任編輯/邵玉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