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地彎腰致意
身縛巨石的屈原是不是一直墜落到了
石炭紀的化石燃料中
憂患悲愴的杜甫是不是已經
定居在溫暖的地心房間
我在地面上時常攀爬到黑夜的峭壁上
在井下時卻把礦燈視為領袖
采煤機可以輕
粉塵可以重,電機車也可以為
趴在鋼軌上的井鼠緊急制動
李白的輕舟是否已經越過
地心的萬重山。荷爾德林是否吃驚于
有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之下
機器轟鳴,化石坍塌
當亙古的星宿收斂自己的光
無數的黑鷹一頭扎進歷史的縱深里
“死亡是一門藝術?!?/p>
西爾維婭·普拉斯般瘋狂的雷管
在竭力地喊過之后,世界上最大的黑花次第綻放
春秋和唐朝就在腳下
歐洲和北美是煤海的彼岸
在低矮的工作面勞作時
我每念叨出一個名字,就深深地彎腰致意
掄鎬叩擊煤壁一次
蒼茫的煤煙
上井時分。已是清晨
遍體涂滿化石的粉末
迎面撞上肌膚的反面色彩
軀體中的制動裝置緊急剎住
跨過勞作的巔峰
在疲憊的峽谷已經寸步難行
張開嘴,任憑春風的光腳丫
踩入粉塵堆積的肺部加工廠
每一粒陽光都攜帶溫熱的藥湯
蠻不講理地灌入口腔
高聳的井架一個懶腰
就能伸進白云間。礦墻外
豆花和菜花撲鼻的香是大地不朽的向往
回望后身,依稀看見百年后田野上
漫起一片蒼茫的煤煙
記憶
卡車開過,車上的肌膚烏黑的兄弟
望望遼闊的世界,集體陷入了回憶,一會兒是
石炭紀,一會兒是新生代
最遠的那個已經走到太古代
夢里的關山城闕已是破敗不堪
再也不見地球的童年
不見參天的古木頂開蒼穹的喉管
一切都已改變了,唯有蹲在村頭的那個老漢
還保留著一張秦朝的臉
老漢端著粗瓷大碗,默默地蹲在路邊吃飯
那糙米下面掩埋著多少清晨,多少夜晚
他在細細品味,慢慢下咽,還在反芻
共同地用回憶耗費著夕陽
一個老漢,一尊呼吸出積雨云的青銅器
兩車煤炭,兩聲打磨得烏黑發亮的吶喊
像是靜止與運動的對峙
霞光的制造車間
亙古的太陽落入地心,
再也沒有爬起來,直到某天
我用電鉆在它身上打出探尋的隧道
裝滿雷管和炸藥
擰響放炮器之后,它又可以重新飛翔
但這次插上的是爆炸
這扇重工業的翅膀
這次要飛入的地方不是狹小的天空
而是遼闊的爐膛
燃燒是黎明的另一種身態
在霞光的制造車間,副產品就是電力和鋼鐵
那里一個又一個的白晝
被隆重地還原
時光的召喚機呼呼作響
荒蕪的字根中祥云繚繞
火焰的浪尖上又長出一層
亙古的三葉草
黑化石里的陽光
陽光也喜歡堆積在低洼處
一面明晃晃的湖就在腳下晃動
晾干了可以做鹽
北風的被子蓋上一宿又變成冰塊
在地心深處,我看見了擁抱在一起的
億萬年前的陽光
啊,烏黑的湖泊,凝固的波濤
凍凝的歲月
雪白的鹽用水可以溶解
成為骨頭里的神力和鈣
烏黑的煤必須用火才能化開
這工業腸胃里最豐厚的營養
我們飛舞手鎬,擰爆炸藥、雷管,開動采煤機
切割下濃縮成一團的亙古河山
每一塊煤中都含著滾燙的家國情懷
只要給予其通紅的激情
它就會推動火車頭牽引著一個新時代
滾滾向前。一記有力的鞭子
呼嘯著掃過空曠的莽原。低垂的烏云四散
從黑色化石里孵化出的陽光
在大地上寫出工業的詩行
安全帽
一個黑色的膠殼帽
上面也有白白的擦痕
那是巖石、煤塊或雷霆
撞擊頭顱之后留下的印跡
退了休的父親指著帽子
對我們說起往事
總是心有余悸:還好
幸虧當時腦袋上還罩著它
要不你們非得管一堆黃土叫親爹
以后母親把它扔進缸里
當成了一個小水瓢
讓那曾經熱血沸騰的身軀
在冰冷的靜水中浸泡
身軀即頭顱,帽殼似穹蓋
每天清晨,幼小的我總能看到
升騰起來的工業青煙
總能聽到燙鐵扔到水中
發出的能量爆炸聲。小小的水缸內云蒸霞蔚
捧起它,我一口喝盡帶有父親體溫的液體
然后呆呆地望著它
像望著父親頭顱的余脈部分
而今它已經掛在我家的大墻上
看守著一小片站立起來的祖國
吞食著年輕時無法吃到的
陽光。有時趁著夜深人靜時
它也會用銳利的目光
巡視一下遠方父親的墳墓
然后再把兩縷捎帶回的青草
放在口中細細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