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做的午飯

老金是市里的離休老干部，當過八路軍，在戰場上跟鬼子打過仗，身上有好幾塊傷疤。因為文化水平不高，一輩子都是普通干部，直到離休。建黨節前夕，市委照例組織領導干部對離退休老干部進行慰問。馮甘作為新任市委書記，負責去慰問資格最老的老金。

馮甘提著禮物一進門，老金就冷著一張臉，擺手說：“別再搞這套假把式了。這些東西，我也不需要，拿走吧！”

場面有些尷尬。馮甘依然保持著微笑，說：“好，咱不搞這些虛的。金老，您就說讓我怎么做吧。”

老金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下周，你安排出一天來，到我家，我再告訴你做什么。”馮甘說：“好！”

到了約定好的那天，早上八點半，馮甘敲響了老金家的房門。老金打開門一看是他，臉上就露出了微笑：“說話算數，我先給你點個贊。來，我給你分配活兒。”

馮甘問：“啥活兒？”

老金說：“給我做頓午飯。”

馮甘一愣：這個老金，讓自己給他做午飯，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老金在微信上給他轉了二十元錢，說只許花這么多。

馮甘問：“有什么忌口嗎？”

老金說：“沒有。就一個要求，咱倆都能吃飽。對了，我愛吃魚。”

馮甘出了小區，跟一位大媽打聽，哪里有菜市場。大媽擺擺手說附近沒有菜市場，要買菜得到超市。

馮甘拿出手機一搜，好嘛，最近的超市有三公里遠。沒辦法，他只好打了輛車去。路上，他盤算好了，做一道紅燒魚，再加一葷一素兩個菜。他做紅燒魚最拿手了。要說做魚，自然是鱸魚最好，味道鮮美，而且沒有小刺，適合老金。

超市里很熱鬧，馮甘先挑魚，一看價錢，二十五元一斤。老金只給了他二十元，還不夠買一斤魚的。

店員看他一直在看魚，熱情地招呼：“想買啥魚？”

馮甘問：“鱸魚怎么這么貴呀？”

店員撇了撇嘴：“這還貴？前些日子還賣三十元一斤呢！這幾天天熱，鱸魚容易死，這才降價。”

馮甘指了指另一個缸里的魚：“鱸魚容易死，那羅非不怕熱吧？怎么也這么貴呀？”

店員不覺笑了：“我們這的房租貴呀！”

有別的顧客要買魚，店員就不再搭理馮甘。魚買不下來，馮甘不覺有些為難。這時，旁邊有人扯他的衣角，扭頭一看，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面龐黝黑，身上一塊塊水漬，還有一股濃重的魚腥味。

漢子悄聲問道：“想買魚？”

馮甘點點頭。漢子說：“跟我來。”

漢子帶著馮甘出了超市，走到一輛小貨車邊。小貨車上裝著好幾個大塑料桶，里面全是魚。漢子問：“你要啥魚？”

馮甘說：“鱸魚。”漢子說：“十五元一條，二斤來重，咋樣？”

馮甘連忙點頭。漢子攀上車，抓了一條鱸魚，放進塑料袋里。

馮甘不干了：“你不管處理啊？”漢子說：“想要處理好的？那你得跟我走。”說完把那條魚扔回到水桶里，鉆進了駕駛室，沖馮甘招手，馮甘上了漢子的車。

漢子開著車，馮甘問漢子：“老鄉，你這魚怎么比超市便宜這么多？”漢子說魚是自家養的，給超市送，超市要不了這么多，再拉回去弄不好就得死，不如減價處理。

說著話，漢子把小卡車開到一小塊空地旁，從車上卸下一個大塑料盆，里面裝著各種工具。他從大桶中撈出一條鱸魚，一下摔死了，就處理起來，不到五分鐘，就好了。

馮甘接過魚，有幾個人看到漢子給處理魚，就圍過來問：“賣魚的？咋賣？”漢子說了各種魚的價格，這幾個人就都說要買，漢子就給他們挑魚。

漢子一邊挑魚，眼睛還不時地往遠處瞟著。他看到有輛城管執法車朝這邊開過來，馬上跳下車，喊道：“城管來了，我不能賣了！”他麻利地把工具扔到車上，開著車就跑了。

馮甘沖他喊：“哎，我還沒付錢呢！”

城管車在他面前停下來。一個城管下了車，兇神惡煞般地吼道：“游商賣的東西，你們怎么能買？你們買，等于是支持他們。咱們城市的美好形象，都讓他們給破壞了！你那條魚是從他手里買的吧？沒收了！”說著，就來搶馮甘手里的魚。

馮甘下意識地把魚往身后一藏，問道：“你們憑什么沒收我的魚？”

城管說道：“你從游商手里買魚，就得沒收。否則，你們以后還會買他的魚，他還會來賣。”

馮甘不高興了：“你沒收我的魚也可以，但你要拿出憑據來。說呀，根據什么？”

城管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另一個城管湊過來，看了看馮甘，小聲對那個城管隊員說道：“算了，別較勁了。”

城管們上車走了。馮甘拎著魚，又回到超市，買了菜和肉，回到老金家。

一通忙碌，三個菜做好了，外加一鍋米飯，一盆雞蛋湯。他對老金說：“金叔，飯菜都做好了，過來吃吧。”

老金卻搖了搖頭，臉沉似水，冷冰冰地說道：“你這個飯我不能吃。”

馮甘奇怪：“為啥？”

老金說：“讓你去買菜的時候，我給了你多少錢？”馮甘說：“二十。”

老金又問：“你買這些菜，花了多少錢？”

馮甘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如果是在超市，一條魚就要花五六十元，再加上肉和菜，得八九十。老金重重地嘆了口氣，反問道：“你知道我為什么給你二十元嗎？”馮甘搖了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老金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白紙，開始在紙上給馮甘算賬，邊算邊說：“咱們市最低工資是兩千四百元，一個月三十天，每天就是八十元。早飯吃簡單點兒，大概要花三四塊錢，中午要吃飽，花二十元，晚上全家人都在，要豐盛些，得花三十元，或許還打不住。這一天，光吃飯就要花掉將近五十多元。還剩多少？如果是一家三口，兩個人掙工資的話，扣去菜錢，還剩不到三千元。三千元，夠還房貸的嗎？”

馮甘聽了，心一緊。

老金嘆了口氣，接著說：“咱們新城建得光鮮亮麗。但是，這個城市里生活的人，舒心嗎？幸福嗎？咱們是為人民謀幸福，并不是為了裝樣子給別人看。咱們首先要考慮怎么為他們省下錢來，而不是提高他們的生活成本。如果光鮮亮麗需要老百姓提高生活成本，我看吶，這個光鮮亮麗不要也罷。因為這幾百元對他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

馮甘臉上燒起來，通紅通紅的。老金一擺手：“好啦，不多說啦，嘗嘗你的手藝！”馮甘忙站起身說：“金老，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老金一愣：“干嗎去？飯都不吃啊？”

馮甘說道：“時不我待！就像您說的，咱們的新城，不光要有高樓大廈，還得有人間煙火氣，得有笑語歡聲，得有舒心的笑容，那才是新城該有的樣子。”說完，就走了。

老金站在窗口，看著馮甘遠去的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新城建設得這么美，他比誰都高興，但是作為為人民服務的黨員，應該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正好建黨節慰問老同志，他能見到馮甘，才想了這么一招。

“馮甘這個后生，還真不錯。”老金的臉上，真真切切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