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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洋這人年輕時不太靠譜，仗著他爸在礦上有關系，參加工作以來沒少惹事。他爸退休后，皮洋也過了三十歲，到了該養家糊口的年齡，再抬頭看時，發現同時參加工作的那一批人，大部分都已經把他遠遠甩在后頭了。

其中就有他們科的副科長馬濤，雖說年齡和他差不多，人家下一步有可能要升正科長了。那也是皮洋最擔心的——當年，他和馬濤在礦生活區廣場打臺球，馬濤不小心用球桿戳了正在專心打球的皮洋的屁股一下，導致皮洋把球打歪了，輸了球。而那場球，皮洋和人家打了賭的，一反一正，輸贏差好幾百塊。

馬濤答應出這個錢，可皮洋輸球丟了人，面子上過不去；加上他平時就看不慣馬濤，長得帥，又是大學畢業生，礦上好幾個對他不理不睬的女孩子，有事沒事都喜歡跟在馬濤屁股后面轉悠，正好趁這個機會，既然馬濤犯到了自己手里，干脆，他痛痛快快把馬濤打得鼻青臉腫。后來，雖說皮洋的爸爸出面說和，馬濤答應不再計較，可這些年來，倆人一直別別扭扭的。

萬一馬濤當了科長，以后還有他的好果子吃嗎？不行，他得想辦法讓馬濤當不成這個科長。

明年老科長退休之后，整個科室里面，最有希望和馬濤競爭的，只有副科長宋大偉。論群眾基礎和工作資歷，宋大偉都比馬濤有優勢。關鍵宋大偉當年和皮洋他爸關系很不錯，如果他當了科長，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再花點兒錢，說不定能給自己弄個副科長當當呢。

得想辦法幫宋大偉上位，如果能趁機再踩馬濤一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機會說來就來了。那天，宋大偉要下井，讓皮洋幫他去礦門口的飯店定一個包間，他下班以后，讓皮洋陪他一起去招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酒喝了沒多大會兒，皮洋去包間門口，找到服務員小月，掏出一百塊錢，對她說：“等一下，你進包間偷偷幫我拍一張照片，連人帶酒都拍進去。事成之后，我再給你一百。”

小月愣了一下問：“你自己怎么不拍？”

“噓——”皮洋把食指豎在嘴唇前，說：“我自己不方便。回頭我再給你解釋。”說完，他把錢塞到小月的手里，進了包間。

吃過飯，送走了宋大偉和他的客人，皮洋回飯店找到了正在收拾餐桌的小月。倆人加了微信，小月把照片傳給了皮洋。

皮洋得意地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對小月說：“有了這張照片，將來宋大偉就不敢得罪我。”小月不解地問：“哥，為啥啊？”皮洋喝得有些多，這會兒酒勁兒上來了，嘿嘿笑著說：“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宋大偉今天喝的酒嚴重超標。而且，剛才那個小伙子還……”

說到這里，皮洋做了一個塞錢的動作，卻忽然意識到說多了，停了停才又說：“要是我把照片交給紀委，他別說升科長，就是副科長，恐怕也當不成了……”說完，他也不再提欠人家小月一百塊錢的事兒，轉身就走。小月忙追過去，掏出皮洋剛才給她的一百塊錢，塞給皮洋說：“哥，錢還給你。你將來別說照片是我幫你拍的，我害怕！”皮洋扶著墻，對小月說：“放心，有哥在……誰也不敢咋著你！”說完，他把錢塞進口袋，歪歪斜斜下了樓。

出了飯店沒多遠，皮洋狡黠地笑了——他剛才的醉酒是裝的。小月不認識皮洋，皮洋可知道小月。小月是馬濤的表妹，想求馬濤幫忙安排去礦上工作，可是因為小月只是高中學歷，一時半會兒進不去，所以暫時在礦門口的酒店打工。

皮洋心想，小月知道那張照片的作用之后，那張照片很快就會到馬濤手里。手里有競爭對手宋大偉違紀的證據，在這么關鍵的時候，馬濤那么精明，會放過這次機會嗎？如果馬濤拿著那張照片去紀委實名舉報，嘿嘿，那可就有好戲看了。哪怕他匿名舉報，到時候自己再舉報馬濤這個舉報人，保證他照樣吃不了兜著走！皮洋特意想辦法讓小月幫他拍照，就是想不動聲色地讓小月手里有那張照片，然后利用小月，給馬濤來了一招“請君入甕”。

“我正在城頭觀山景……”得意之余，皮洋忍不住哼起了京劇《空城計》里諸葛亮的經典唱段。

果然，沒過幾天，礦紀委把皮洋叫了過去，拿著那張沖洗出來的照片，作為在場人員之一，讓皮洋說說當天的情況。

皮洋一看馬濤果然中計，心里暗暗笑了。他指著照片里向宋大偉敬酒的小伙子，說了起來：那小伙子的爸爸，是宋大偉的發小，上山采藥時不慎墜崖，造成下肢癱瘓，家里成了困難戶。從那以后，宋大偉每個月都給他們寄錢。十幾年來，從沒間斷。哪怕是那幾年礦上的效益不好，工資不能及時發放，宋大偉怕耽誤了那小伙子上學，借錢也給他們寄。現在，小伙子研究生畢業了，特意帶著好煙好酒來感謝宋大偉。講完了整個過程，皮洋又補充道：“當時，小伙子還給了宋科長一張銀行卡，宋科長堅決不要。”紀委工作人員說：“你說的情況我們已經做了記錄。謝謝你的配合，請先回去工作吧。”皮洋一聽讓他離開，忙問：“我能問一下，這是誰實名舉報的嗎？我們科長默默無聞地做了這么多年好事，竟然還有人舉報他！這人也太不是東西了！”紀委調查人員笑了笑說：“這個你沒必要知道。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繼續了解的，我們會和你聯系……”

出了礦辦公樓，皮洋心里那叫一個美啊。礦領導知道了這件事兒，無疑會給宋大偉競爭科長增加砝碼。照片的事情，自己誰都沒告訴，看樣子，舉報的人，必定是馬濤。這也一定會讓礦領導對馬濤有不一樣的看法。此消彼長，估計宋大偉接任科長的事，十拿九穩了。

然而，沒想到，老科長剛剛離崗，礦上就下了紅頭文件，任命馬濤為新科長。這下皮洋蒙了，垂頭喪氣地去找宋大偉。

皮洋一進門，宋大偉就知道他想來說什么，笑呵呵地給他倒了一杯水，說：“沒辦法，現在政策提倡干部年輕化、知識化。即便不是馬濤當科長，礦上還會另外派一個有文憑的大學生過來的。我年齡大了，學歷也沒人家高，咋也輪不到我。由馬濤當科長挺好啊，他能力強，水平高，人品好……”“人品好？”皮洋聽到這里急了，沖動地打斷了宋大偉的話，“馬濤人品好？都偷偷去舉報你了，還人品好？非得他砸你的黑磚，才叫人品差嗎？”

宋大偉聽皮洋發完牢騷，喝了兩口水，問他：“你知道是誰舉報我的嗎？”皮洋一愣，疑惑地問：“不是馬濤嗎？”

“是我自己。”宋大偉看著吃驚的皮洋，又說：“你啊，自作聰明！馬濤那么精明的人，不調查清楚，他會舉報嗎？”皮洋仔細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看來還是自己草率了，于是忙問：“那我是不是給你幫倒忙了？”宋大偉搖搖頭說：“雖然有人懷疑是我故意安排你去做的這件事，讓我有些委屈。但是，想開了，也就無所謂了。我知道你也是為我好。不過，馬濤也真是能人，他把照片發給了我，把小月也送回了老家。這樣，也就把難題交給了我。為了避免大家胡亂議論，我只好主動去紀委說明了情況。要不然，等整個礦上傳得亂七八糟，紀委主動來找我，就麻煩了。”

皮洋把一份辭職報告遞給宋大偉說：“這事兒弄得恁岔劈，我不想在這兒干了。”

宋大偉看著辭職報告，想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辭了也好。看在和你爸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給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連領導的隱私都去利用的人，誰敢信任你？”

這話雖然沒帶臟字，可明顯是在罵人呢。皮洋的臉一下紅了，長這么大，從沒這么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