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女兒也能征服大海

8月1日晚陳朝菊下班后，從攀枝花市匆匆趕到位于涼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的表弟家中，她要和家人們一起觀看北京時間8月2日凌晨1點的那場巴黎奧運會女子沖浪項目第三輪比賽。參賽選手楊思琪是她的女兒，今年15歲。

5天前，楊思琪開啟了她的奧運首秀，這也是中國沖浪的奧運首秀。

4年前，位于南太平洋塔希提島西海岸的提阿胡普海灘通過民意投票擊敗法國本土4處候選地，成為奧運會沖浪比賽舉辦地。巴黎奧運會舉辦期間，塔希提島風浪較大，女子沖浪項目第三輪比賽延后了兩天才舉行，即便如此，這輪比賽中的海浪依然洶涌全是亂流。

楊思琪率先從沖浪板上站起來嘗試進管，可惜管浪閉合太快，她被拍進了浪里。

“她此前從未到過塔希提島訓練，類似的浪她也沒經歷過，她能在第二輪比賽戰勝對手進入16強，已超出所有過去知曉她的人的預期?！睏钏肩鞯慕叹毩_洋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

這個從大涼山走出來的女孩，在大海上馳騁，令國內外為之動容。盡管楊思琪最終輸給了后來取得金牌的美國選手馬克斯，人們依然不吝對她的贊美，勇敢、陽光、充滿天賦，是楊思琪的勛章。

“海水竟然是咸的”

15年前，楊思琪出生在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會理市益門鎮的一個農村家庭。她才幾個月大的時候，父母就因異地等原因分開了，楊思琪一直跟隨媽媽、外婆長大。

“思琪從小性格就很像男孩，好動但是從不調皮。”楊思琪的表舅米亮告訴記者，“她很懂事，可能因為她媽媽家里是三姐妹，她從小就覺得自己要成為家中的頂梁柱?！?/p>

楊思琪小時候住的是老房子，一到下雨就會漏?！八r候放學回家，不需要我說什么，從來都是自己拿著臟衣服去洗?！标惓栈貞?，有一天楊思琪突然告訴她想學跆拳道，“我問她為什么，她說媽媽我要保護你?！?/p>

類似的話楊思琪還對陳朝菊說過，等她再長大一些她還會告訴陳朝菊，“媽媽你等我長大了掙錢養你”。

楊思琪8歲那年被涼山彝族自治州青少年業余體育學校的教練看中，被挑選去練習柔道。幾個月后，米亮回了一趟老家，他的母親和楊思琪的外婆是親姐妹，姨媽家的土房子上貼滿了楊思琪的獎狀?！耙词橇⒍ㄌh第一名，要么是跑步第一名?！泵琢猎浭撬拇ㄊ∷雨犼爢T，他覺得侄女或許有些體育天賦，便又將楊思琪推薦去了四川省邛海水上運動學校。

“一開始我以為要送我去學跆拳道，結果被媽媽和表舅帶到了水校，我才知道是學帆船?！睏钏肩鞲嬖V記者，被送進水校沒幾個小時，她就哭著要讓媽媽來接她，可是電話打給媽媽后，她又覺得自己可以留下來。

送楊思琪進水校，是因為陳朝菊和米亮覺得跆拳道太危險，楊思琪的身材也相對更適合練水上項目。

剛進學校每個月要交幾百塊的生活費，米亮告訴楊思琪，只要拿到全國排名，家里就不用再交錢了，“我想去賺更多的錢，過上更好的日子。”楊思琪說。

邛海水校的教練員和學員大多數時間都在海南訓練，楊思琪第一次見到大海，就是在她進入水校后不久，去海口訓練OP帆船的時候。“我們坐在車上，遠遠就看見海水特別藍，我很激動地跑下去看，他們告訴我海水是咸的，我還嘗了一口，真的好咸??！”楊思琪講完就嘿嘿地笑，她毫不吝嗇地向記者分享她與大海初次會面時的喜悅。

“小孩姐”是網友給楊思琪這樣的酷女孩的愛稱，然而外表再酷，她也只是一個總會想媽媽的十來歲的孩子。“她會打電話跟我說，媽媽我想你了，但是問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她也不講，我聽著心里總是酸酸的?！?/p>

剛轉到沖浪項目后不久，陳朝菊想著，反正在哪里都是打工，不如離孩子近點，于是在楊思琪9歲到11歲那兩年間，她從涼山去到海口找了一份在小區監控室看監控的工作，“其實就算守在那里一個月也只能看到兩次娃娃，最多也只能帶她在沙灘上玩會兒，給她買點小零食?！?/p>

那時候的楊思琪還沒有參加過大賽，飲食不受限制，如今有了成績，陳朝菊倒是不敢再隨便給孩子買零食吃了。

正處在叛逆期的楊思琪也會和媽媽有意見分歧，但是每次都是她主動跟陳朝菊道歉，“她會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哭著說，媽媽我覺得好對不起你。琪琪真的特別乖，沒有讓我操過心?！?/p>

從零摸索的六年

2018年，在楊思琪訓練了一年OP帆船的時候，國家沖浪集訓隊成立。當時的羅洋20歲，他帶著9歲的楊思琪和其他幾名平衡能力強的隊員，一起轉項練習沖浪。

“都是跟大海打交道的水上項目，帆船需要掌握很多海洋知識，其實拓寬了我們的知識面，對沖浪時掌控大自然也有幫助?！绷_洋說，他是國內沖浪的第一批教練之一，“我們沒有高水平的運動員來做教練，只能跟外國教練學習，我從2009年進入四川省帆船隊就開始自學英語，這也為我執教沖浪打下了基礎?！?/p>

哪怕是專業翻譯人員也無法準確地翻譯沖浪專業術語，羅洋必須自己跟外教交流，誰先攻克語言難題，誰就把握了先機，率先在技術方面得到提升。

羅洋同樣來自大涼山，他說從大山里成長起來的人對大海有著天然的向往。在帆船里和站在一塊沖浪板上，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沖浪需要迎著海浪而去，楊思琪起初也很恐懼?！暗龑W動作很快，膽子也大，有難度的動作愿意反復嘗試。”在羅洋看來，人人都說楊思琪是天才少女，只有他知道，所謂天才的背后是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的訓練。

楊思琪每周只有一天休息時間，浪好的話，這一天也得訓練。“我們都得看浪況。浪好的日子，每天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天剛蒙蒙亮看得見人的時候，她就在大海里泡著了?！?/p>

楊思琪的頭發金黃，其實并不是染出來的，而是經過每日暴曬和大海浸泡讓頭發掉了色。剛去水校的時候楊思琪還是長頭發，然而頭發太長不容易干，她索性就一直留著短發。

羅洋不會強迫運動員在狀態不好的時候訓練，但只要浪好，楊思琪絕不請假，哪怕是生理期?！拔铱吹胶美司蜁芗?，世界各地的浪況各不相同，沒沖過的都想去嘗試?！睏钏肩髡f。

陳朝菊和羅洋都會給楊思琪強調，無論什么時候，安全第一，所以每場比賽前，楊思琪都會仔仔細細地戴上她的紅色頭盔?！皼_浪海域水比較淺，水下的珊瑚礁很鋒利，對沖浪運動員來說，被刮傷都是常事，有時還會遇到魔鬼魚和水母?！绷_洋告訴記者，盡管楊思琪經常向他反饋頭盔會影響發揮，但她仍然會聽從安排。

沖浪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極限運動，它要求運動員不僅具備卓越的技巧，還要擁有豐富的海洋知識。面對千變萬化的海浪，沖浪者要學會隨機應變。不同于籃球、足球運動員可以反復練習同樣的動作，沖浪運動員面對的每一道海浪都是獨一無二的，“因此他們需要大量的訓練來積累經驗，學習如何在海浪的變化中，找到最佳的完成技術動作的機會。”

從競技體育角度來看，我國的沖浪運動還處于起步階段。“跟歐美強國相比，我們的愛好者人群基數較少，技術水平有差距?！绷_洋坦言，制約這項運動在國內發展的最主要原因是國內受自然條件的限制，沒有好浪可以訓練，海南雖有浪，但缺少穩定的、挑戰性高的、變化多樣的大浪，所以一年有一大半的時候，羅洋都帶著楊思琪和其他隊員在國外訓練。

從沖浪新人到走上奧運賽場，他們只用了6年。這6年間，楊思琪的成績逐步提升，2018年至2023年的全國沖浪錦標賽，她都參加了，并多次獲得冠軍；在2022年世界沖浪運動會上，她獲得第29名，創造了中國沖浪隊自2018年成立以來在該項賽事中的最好成績。

2023年，在薩爾瓦多世界沖浪運動會中，楊思琪進入到復活賽第五輪排名第31位，遺憾未能獲得巴黎奧運門票。僅一年后，在波多黎各舉行的2024年世界沖浪運動會上，她在復活賽第六輪中拔得小組頭籌，拿下奧運資格，這也意味著，中國沖浪迎來了歷史性的突破——中國沖浪首次登上奧運舞臺。

成為想成為的人

盡管楊思琪的奧運之旅止步16強，但是作為本次沖浪比賽年齡最小的選手，她將自己的名字書寫在中國沖浪的歷史上，她在賽場上的勇敢堅定，也震撼了國外的解說員，稱“她是一名絕對的戰士”。中國國家隊官方賬號還專門為她發布“在今時的大浪中，中流擊水，從不羸弱，楊思琪而今邁步從頭越”。

塔希提島提阿胡普海灘的獨特地形造成的水下暗流、水面浪涌及風力形成了強勁的浪況，海浪通常有兩到三米高，有時甚至能達到七米，尤其以管浪聞名。對很多參賽選手而言，在這里沖浪首先要克服的是膽怯。

一次次被浪拍入海水中，又一次次站回浪尖。楊思琪此前從未沖過類似的浪，甚至在正式比賽前她也只在塔希提適應了6堂課。最后那場比賽結束后，她和對手馬克斯握了手，“她說我沖浪很棒，我很開心，跟她說謝謝，在我剛練習沖浪的時候，只能在電視上看她的視頻，如今我有機會跟她同場競技?！?/p>

“短短6年我們國家培養出了第一位進入奧運會的沖浪運動員，這很不容易，但是我相信這也會帶動更多人參與到沖浪這項對國人稍顯陌生的潮流運動中來，讓那些原本就熱愛這項運動的年輕人也能在沖浪領域獲得更多關注、更好的發展。”羅洋說，比賽一結束，他給了楊思琪一個擁抱，“打到第三場，她已經很勇敢了，我告訴她比得很好，展現了中國沖浪的風貌，不足之處我們接下來再進行復盤。”

楊思琪笑著告訴記者，塔希提島上的每一個人都對她格外關心?！盁o論是在訓練還是在賽場上，救生員叔叔都會第一時間來救我，他們一直問我‘你還好嗎’。其實我挺好的，哈哈?！?/p>

這次在塔希提島，是楊思琪比賽期間獲得手機自由時間最多的一次，因為沒有同齡人陪她一起玩，整個中國，只有她和羅洋兩個人在島上。

不過，參加最后一輪比賽的前一天，楊思琪跟西班牙隊的隊員和當地的志愿者們上演了一場陸地上的比拼，給她留下了這次在巴黎奧運會最難忘的回憶。

“我本來只是跟一個志愿者叔叔打乒乓球，沒想到后面西班牙隊的隊員都來了，他們加入進來，大家圍成一個圈，輪流打，輸了就淘汰?！奔幢阋堰^去兩天，楊思琪回憶起來依然很興奮，“可能他們以為我會很厲害，結果他們都超級會打，反而是我很快被淘汰了?！?/p>

8月5日傍晚，楊思琪和羅洋回到海南三亞陵水訓練基地，短暫調整后，兩人又將于8月13日趕赴馬爾代夫，參加亞洲沖浪錦標賽。

楊思琪的沖浪板上寫著一句話：夢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她給自己設立了下一個目標：多交朋友、學好英語，拿到下一屆奧運會的參賽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