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孑孓:鎮上人城里生存文本》(以下簡稱《孑孓》),講述了一個小鎮青年的命運裂變和心靈涅槃,閱讀、體驗與思考組成了主人公的文本式生存。《孑孓》一書作者一泓用龐大而豐富的語言搭建起一個文學魔幻:地方俚語、職場話術、古典話本、新聞語言、法律語言、娛樂臺詞、哲學語錄……滾滾而來的語言洪流裹挾著現實鏡像,初讀時新鮮而驚詫,靜下心來發現這又是如此熟悉的一個世界。在一泓的眼里,語言和世界的對應是一個不斷分崩離析又不斷縫合重生的過程。
語言剝離實驗
故事輾轉于回龍鎮、紅花坡和電視臺三個狹小的空間,以人物群像和生活喧囂不斷激起語言的漣漪;一泓的摘句往往以意識流或者畫外音的方式冷不丁地出現,如同給庸人的絮絮叨叨中給予醍醐灌頂;他為摘句所做的釋義、注解和引文,將意識流中的隱喻轉為明碼,再用這個明碼去制造另一層的隱喻。
《尤利西斯》布魯姆式的意識游蕩包含著都柏林意識與文化的龐大符碼。一泓也采取了游蕩、自由聯想兩種方式。比起編織復雜的故事線來,布魯姆的方式實在是一種很省力的方式,游蕩天然地對語言起到一種吸附的功能。所不同的是,一泓并未將意識流作為謎面和審美去看待,而是將構成意識的語言要素進行版畫式的鐫刻,將語言升格為可以剝離客觀世界與文化實存的符號去看待,從而為他的文學實驗找到全新的方法,去實現一個艱難的目的。
鏡宮里的奇景
《尤利西斯》中經常出現的瘋子、嬰兒等意象,在喬伊斯那里往往暗喻著某部小說中的道具,某個宗教傳說的神秘。在后來的解讀者那里,對意象的解碼意味著制造一種全然的對應關系,對應也意味著好奇心的滿足。在《孑孓》一書里,意象以語言的面貌呈現,而解碼并非是找到語言里面的文化對應,而是找到和文化的錯位,找到語言的生成邏輯和環境,找到它的荒謬與可愛的種種樂趣。小說里大量出現的汨羅方言可作為一例,“健”“鋤頭血”這類詞并非因為鄉親的使用變得可親,反而是鏡中的生活因為這樣的詞變得荒唐而卑微。
這里有我們再也熟悉不過的生活,沒有結局的食色性,沒有成敗的職場和名利,沒有榮光也沒有恥辱的文學夢和夜場。這是些我們永遠明白含義卻不甘心就此被綁架的詞語,每一次使用仿佛都是錯誤;這類語言與一泓大量引用并注釋的作家、詩人、哲學家的句子形成了古怪的錯位,更頂層的語言居然是更令人警惕的語言,說了越多真相的語言同時也是帶來越多困惑的語言。在這種蔚然大觀的語言裝置中,親人、同情、愛情、虛榮、成功等種種價值連同定義它們的詞語得以重估和被質疑。誠然,關于語言學的問題,社科研究會比文學更加有效,但文學永遠比社科有著更形象的思考和更多的樂趣。
探索者的價值
欣賞《孑孓》的語言裝置并非意味著去忽略里面故事性,否則這只能稱之為一本語言匯總而不是語言小說。一泓自如地掌握著幾種類型作家的審美趣味和敘事風格,他不甘心讓任何一個作家的風格去統治這個故事。他不經意地使用福樓拜式的偽主體敘述,那里面包含刻毒的道德詛咒;也有福克納式的喃喃自語,在對愚昧瘋癲津津樂道中飽含著絕望和嘲諷。當然最常見的依然是喬伊斯,那種一眼看穿文明積層的深邃,凝聚著對生活的深沉熱愛和個體的真摯同情。
作者單位:中南出版傳媒集團產業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