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的出現,具有“人猿相揖別”的劃時代意義,人類緣此由單純的自然攫取者變為經濟生產者。農業是利用生物的生命活動進行物質生產的,是維持和延續人類生命的基礎產業。人和人類的農業活動構成互為依存的“利益”共同體,在人類的關照下某些優質農林牧業資源得到有效保護與利用,而人類也緣此獲取了賴以生存與繁衍的基本生產與生活資料。
在悠久的農業歷史進程中,中國農業逐漸形成了農牧結合的產業結構,食為政首的重農思想,禮樂規范的約束機制,休戚與共的群體觀念,家國同構的宗法范式,循序行事的月令圖式,天人合一、民胞物與的和諧觀念,吾以觀復的圜道理論,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有機農業的優良傳統,精耕細作的技術體系,獨具特色的絲茶文化,科學合理的飲食結構。中國傳統農業與農學應時、取宜、守則、和諧的基本思想理論與指導原則,既是獨具特色的理論與技術體系,也是中華民族彌足珍貴的思想文化觀念與精神價值取向,這些精神與物化的總體表達是謂農業文明。
農業的基本特質
農業與工業。農業是指人類利用生物的生長機能,采取人工培養和養殖的辦法以取得產品的物質生產部門,而工業是對自然界資源和原材料進行利用和加工的社會物質生產部門。農業是人類獲取衣食的產業,工業雖然可以改善人類的生存條件、減輕人類的勞動強度,但是目前尚不能從根本上提供和解決人類的食物問題。據此我們可以這樣說,農業與工業都是人類生存的必要條件,但農業是必需條件而工業不一定是必需條件。
農業生產的對象是生物活體,生命秩序不能超越和逆轉,生命活動構成農業的基礎。農業的主題詞是養育,遵循生物學和生態學規律。工業生產一般是利用器械直接加工生產對象,使之變成新樣態的器物。工業的主題詞是制造,遵循物理學和化學規律等。農業生產以土地為平臺,直接依存于自然環境,從而具有強烈的季節性和嚴格的地域性。工業生產大多在廠房內進行,不太受季節和地域的限制。生物及其生命形式只有在生態環境和生物群落的整體中才能存在和發展。作為農業生產力核心的生物生產力,不是以生物個體生產力的形態而是以生物群體生產力的形態出現的。農業生產講究的是對生物及其環境條件的順應、利用與控制。農業與其他經濟部門相比較,具有自然再生產和經濟再生產的相互交織的特點。農業生產的對象是有生命的動物、植物和微生物,生物本身具有其自身的生長、發育和繁衍的規律,所謂的農業勞動只是對動植物的養護與關照而已,人類并不能替代動植物的生長與發育過程。天下人莫不希望自己的禾苗長得快一些,然“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苗則槁矣,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農民開辟了農田并在近便的地方建立定居村落,形成農業與農村、農民的相互依存。農村生活與農業生產相互滲透,是人的生命活動與物的生命活動的相互交融。農民生產、生活的圈子不只是村落和農田,他們還要從周圍的山林、水體獲取部分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采獵是在自然生態系統中進行的,定居的農業則催生了人工生態系統。鄉村人工生態系統由村落系統、農田系統和自然的山林系統、水體系統等組成,它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原生態,但它又是按照自然生態系統的模式建立和運作的。在這個生態系統中,生產節律、生活節律和生命節律、自然節律是一致的。
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商。農民是農產品的生產者,而農產品又關系到人類的生存,然而農民很少有巨富產生。我們認為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一是農業生產的周期固定性。與古代的采集漁獵和現代工業生產的“即獲”性特征相比,農業生產的由種到收呈現出明顯的“斷續”性特征。農作物從播種到收獲,畜牧產品從出生到育肥出欄等,均有相對固定的周期。“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需要經歷漫長的等待與管護過程,若遇天災人禍甚至有絕收之虞。這或是古人好狩獵、今人喜進城的緣由之一,因為狩獵與打工可以馬上有收益,誰會舍近求遠呢!農業的斷續與周期性生產,拖延了生產時間,制約了生產規模的伸縮性。當農產品偶遇較好價格,農民無法迅速擴大其生產量,常常只能望利興嘆。而非農行業則常能抓住時機,獲取巨額利潤。二是農產品功能的穩定性。農產品的功能相對來說是比較穩定的,功能的穩定性就會使消費者抵制農產品的漲價。而工業品的功能在不斷變化,隨av4zZxMHqJqDzm9Y1OT9nA==著功能的變化價格也會不斷提升,消費者欲享用新功能只能被動地接受漲價。三是對農產品價格的人為干預。農產品是關系人們生存的一種特殊產品,如果農產品價格暴漲,則會影響一部分低收入者的基本生存。因此,當農產品價格劇烈上漲時,政府便會出面干預,通過各種措施平抑物價。四是農產品總的發展趨勢是要供過于求。理想的社會發展態勢是人人都要豐衣足食,而豐衣足食的前提是農產品要有少量過剩,農產品的過剩又必然導致其價格下跌。農產品的供過于求,既是農業發展的目標,也是農業經營的悲哀。五是農業生產力提高緩慢。農業生產力的提高是十分緩慢的,農作物在萬余年的歷史進程中,雖經人類不斷優化選育,但產量的提升空間畢竟有限。豬雞牛羊提供的肉蛋產品,幾千年來的生產速率也沒有根本性的變化,因而農產品就無法像工業品一樣通過薄利多銷來獲取較高利潤。農民的比較效益較低是由農業本身的特點決定的,農民的富裕需要政府的支持和保護,而政府保護農業的前提是非農行業的充分發展。只有非農行業有了充分發展,其產值占國民生產總值的絕對優勢份額,才可支持和保護占份額極小的農業。當農業的份額還比較高時,非農行業是無力支持和保護農業的。西方發達國家的現實也證實了這一點。因而,農民及農業脫貧的根本出路不在農業內部,而在農業之外的非農行業。
農業的多功能性。如果單從農業經營績效看,古人已知“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但是人畢竟是要吃飯的,盡管當今人類的經濟活動已高度非農化,人們對糧食之外的消費需求日趨增加,但糧食的不可替代性永遠不會改變,農業的基礎地位也永遠不會改變。這或是在發展農業的過程中人類盡管遇到過諸多的艱難險阻,卻不忘初心地向著認定的目標前行的基本原因。
《呂氏春秋·上農》篇曰“民農非徒為地利也”,對除經濟之外的農業多樣性功能的認識,或是中國傳統農業思想中最值得珍視的東西。農業是個政治問題。食為政首,農業出了問題就會鬧亂子。農業是個社會問題,《上農》篇借中國農神后稷的口氣說“所以務耕織者,以為本教也”。中國古代非常重視農業的社會穩定與秩序功能,因為“民農則樸,樸則易用,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民農則重,重則少私義,少私義則公法立,力專一。民農則其產復,其產復則重徙,重徙則死處而無二慮”。農業具有文化傳承教化功能。農業文化是民族性的特色文化,工業文化是世界性的通用文化。農業是社會安定的基礎產業,農業是民德歸厚的精神家園,農業是親近自然的綠色凈土。農耕文化是孕育中華文明的母體,現代化不能割斷歷史淵源,不可廢棄優良傳統。今日之憂,或在農產品需求日增而知農事者日寡。農業的教化功能,旨在鑒古知今、繼承創新。在現代社會,農業的生態環境功能、休閑觀光功能等也越來越受到關注。
農業的多樣性功能是對農業經濟功能的修正與升華,農業不是單純追求經濟效益與利潤的產業(即使虧本也要生產),這是認識論上的科學回歸。
“三才”理論
“夫稼,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養之者天也”,見諸《呂氏春秋·審時篇》。《呂氏春秋·上農四篇》或是我們已知的中國歷史文獻中第一次比較系統地談論農業問題的,但是它甫一面世即非同凡響。《上農》等四篇篇名,本身就包含了農業生產中非常重要的四大基本要素:《上農》講的是重農思想和政策;《任地》講追求優質高產;《辯土》講農業要因地制宜;《審時》講農業應趨時、順時、得時。上農、任地、辯土、審時諸問題,雖歷數千年仍是中國農業生產與發展過程中值得重視的基本思想認識與行動準則。學術界對它們的評價是:這是目前我們可以看到的最早的完整的農業論文;這是先秦時代尤其是戰國以前農業思想、文化與科技的一個光輝的總結;它所記述的精耕細作農業科技體系直接為后世所繼承與發展,等等。其實最關鍵的是它提出的“三才”論,科學地概括了農業生產中天地人關系并進行了準確的定位,對農業的自然與經濟再生產特點進行了高度概括,由此形成了有別于西方農業的中國傳統農業科技體系。
農業生產和天地人的關系最為密切,因此關于天地人關系的“三才”思想,很可能是從對農業生產的理解中產生的。“三才”觀念源于農業的生產實踐活動,但更重要的是這種基于農業生產諸要素的整體思維方式,在相當大程度上規定和影響了中國農學發展的方向。這些思想與認識后來表達為天時、地利與人和。既有對自然規律的尊重,又充分表達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謂之能參”,三者各司其職,和諧共處。中國農學講究“順天之時,因地之宜”“盜天地之時利”,就是主張按照農作之情性,依據客觀規律選擇和調整它們與天時、地宜的關系以及它們自身之間的關系,使這些生態關系達到最佳,從而獲得好的收成。由于把人和自然不看作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因此在中國古代農業發展的進程中沒有犯顛覆性錯誤,沒有發生中斷,保證了可持續發展,這也是中華文明作為原生性文明能存續至今的重要原因之一。
天與農業
中國古代有關天的論述,分別包含了神學天、自然天、命運天等不同內容。神學天,決定王朝更替和族姓興廢;命運天,決定死生禍福,窮富顯微;自然天,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自然天的最大特征和本質內容集中表現為一定的時序。因此,我們往往把天稱作天時(天道運行的時序)天氣。我國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業生產為最主要的社會實踐,這時天時的意義主要在于對農業生產的影響。我們的先賢將農作物置于宇宙大時空體系之中,首先注意到的是天時對農作物發育的影響和決定作用。要保證農業增產、豐收,最重要的事情是將時序記錄準確,以便時至則作,時竭則止。在長期的生產勞動中,我們的祖先已十分重視季節的變化對農作物和其他人事活動的影響,并對天象和物候做了相當細致的觀察和總結。關于農時方面的大量農業技術資料表現出我們民族一種十分重要的思維趨向,就是堅持把萬物的運動與廣大的宇宙當作一個統一的整體來研究,而且特別注重考察事物變化發展過程的時間節律,特別重視時間因素對事物的意義。元朝的王禎總結歷代關于歷法和授時的論述,并設計了一張《授時指掌活法之圖》以指導人們適時耕作。農業最重視二十四節氣,而物候歷和二十四節氣結合得最為緊密。
陽歷與陰歷。農業的自然再生產特點,決定了它與天地日月的密切關系。但是東西方卻走了不同的路徑,西方選擇了陽歷而東方選擇了陰歷。古埃及人由于計算尼羅河泛濫周期的需要產生了太陽歷,陽歷是以地球繞太陽公轉的運動周期為基礎而制定的歷法,其優點是比較準確地反映了回歸年的長度。但是以太陽視運動為依據設置的歷法,不易于觀測與把握。除少數天文、星相專家外,對普通老百姓而言一年365個日升日落很難看出有什么差異。中國人按月相周期來安排歷法,他QOAnykeaOXslPog/kwyd9A==們以朔(無月為朔,每月的初一)和望(滿月為望,每月的十五或十六日)為基礎把一年劃分為12個月。以月亮的視運動規律為依據設置的歷法,充分利用了月亮的盈虧周期,較之陽歷更易于辨識使用。但陽歷的缺憾在于無法體現月相的變化,而陰歷的缺陷在于無法體現四季的變化,二十四節氣的設置搭建起了陽歷陰歷溝通的橋梁。二十四節氣是中國歷法的獨特創造,它把地球在黃道(即地球繞太陽公轉的軌道)上的位置分為二十四等份,并以相應物候體現四季變化。又通過置閏,使得陰歷和陽歷之間的差距得到調適。陰歷加上二十四節氣之后,變成了陰陽合歷。《淮南子》一書的重大貢獻,就在于它記錄了和現代完全一樣的二十四節氣的名稱。雖然以月相觀察為主,但節氣卻對應了自然界的四季變化,因此在農業生產與農民生活中被普遍使用。
“夏數得天”。在中國先秦歷法中,一般認為“夏數得天”。當時有所謂的夏歷、殷歷和周歷,三者最主要的區別在于歲首的不同,又稱“三正”。周歷以建子之月(農歷十一月,冬至月)為歲首,殷歷以建丑之月(農歷十二月,大寒月)為歲首,夏歷以建寅之月(農歷正月,雨水月)為歲首。由于三正歲首的月建不同,因此四季也不同。劉知幾在《史通》中說“春秋諸國,皆用夏正”,大概是因為夏歷既符合春夏秋冬陰陽始終之明又以萬物之生以為四時之始,所以比較通行,蓋取其易知易行也。
黃河流域與二十四節氣。由于歷史上中國的主要政治、經濟、文化、農業活動中心多集中在黃河流域,二十四節氣應是以這一帶的自然氣候狀態為依據建立起來的。二十四節氣所反映的季節變化(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物候狀況(驚蟄、清明、小滿、芒種)、雨雪情形(雨水、谷雨、白露、寒露、霜降、小雪、大雪)、氣溫升降(小暑、大暑、處暑、小寒、大寒)都與這一帶的農事活動有著極高的契合與對應性。著名農史學家石聲漢教授認為,二十四節氣很可能是“以黃河中上游(可能主要還是關中地區)氣候條件為分段標準,所以根據二十四節氣來安排這個地區的農事活動的年計劃,是非常適合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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