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數字技術 時空局限性 審判公開 直接言詞原則 規制
數字技術在社會發展的許多層面的普遍應用,不但改變了社會形態和人們的生存方式,而且給刑事司法也帶來很多影響。近些年來,已有不少論者注意到這些問題,司法機關也在數字技術層面進行新設備的添置和應用。學界不少研究者在探究新科技時代刑事司法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包括犯罪、追訴和審判將會產生何種新的形態。這些變化,讓人們思考一個嚴肅而切實的問題:新科技時代特別是數字化,給法治和司法帶來顯著的變化,反映在刑事訴訟領域,從立案偵查、起訴到審判,既有的原則、程序、規則和司法樣態到底會經受哪些新的挑戰,未來的發展趨勢又將如何?
這一問題,包含數字技術帶來的一個顯著變化,即訴訟時空局限性的突破。由于既有的時空限制被打破,帶動某些訴訟原則、程序規則和司法形態發生變化,如何評價這些變化以及如何加以利用與規制,這是數字技術時代研究犯罪與刑事司法的有趣、也有益的新問題和新視角。
一、時間和空間要素及其對刑事司法程序的影響
犯罪活動及對犯罪的偵查、起訴和審判,都是在特定的時空內進行的。刑事訴訟法制與司法及作為訴訟客體的案件本身,都包含了時間與地點等要素。如刑事訴訟法之效力就涉及對時之效力與對地之效力這兩個時空要素。進行訴訟活動,常常涉及時間與空間的規定性與局限性。
刑事訴訟中的時間和空間,在案件事實中屬于兩個基本要素,每一犯罪都是在特定時間和一定空間內實施的,時間要素和空間(特別是地點)要素是確定案件同一性的基本依據。
案件事實的時間因素與空間因素,連接著刑事訴訟兩個基本制度:一是與時間要素關聯的追訴時效制度,日本、韓國將追訴時效規定在刑事訴訟法中,我國將追訴時效規定在刑法之中,盡管如此,追訴時效的本質屬于訴訟法性質,就此德國學者有過清楚的分析;二是與空間要素關聯的管轄制度,空間要素包括犯罪地、住所地、最初受理地和主要犯罪地等基本概念,空間的橫向分布聯系著地域管轄(審判籍),其主要原則:一是犯罪地為主,居住地為輔;二是最初受理地為主、主要犯罪地為輔。此外還有若干與空間相關的特殊管轄,以一定的地點作為確定管轄的依據。
偵查附隨著羈押、審查起訴和審判,都有明確的期間要求,而且都需要確定辦理的案件是否尚在追訴時效內,以及管轄權之有無問題,時間和空間要素是需要審查判斷的基本要素。
在刑事訴訟中,偵查、起訴和審判活動還有其他時間和空間要素,如偵查中的及時原則,就是對偵查活動在時間上的要求,另外,偵查羈押、審查起訴和審判都有一定的期間、期日的要求,抓捕、取證、訊問、征求意見、司法互助等,都有在本司法轄區或者跨司法轄區進行訴訟活動所需要的空間要素考量。
審判活動是在特定期間由審判長主持,審判人員、檢察人員、當事人及其他訴訟參與人在特定場合(法庭)共同進行案件事實調查、審查判斷證據、聽取或者發表法庭辯論意見以及宣判等活動,時間和空間是構成審判活動的主要因素。審判活動需要確定期日,預先通知訴訟參與各方屆時到庭參與,其空間是審判用的法庭。這里的時間和空間,都有特定性和局限性。
另外,法庭格局是在特定空間內進行的布局,“對于法院的日常印象總歸繞不開在一個房間來完成嚴肅的法律工作——法院確然是一個場所。”①法官席、公訴人席、被害人及其訴訟代理人席、被告人席、辯護人席以及書記員席,共同構成了法庭的空間要素,由此組合成的法庭格局,是訴訟結構的外在表現。
在刑事訴訟中,有一些訴訟原則與時間或者空間要素相關,諸如:
其一,時間原則,包括:(1)及時偵查原則。案件一旦發生,公安機關應當及時進行現場勘查、收集固定提取證據,緝拿犯罪嫌疑人。案發現場和案件證據可能因為未能及時勘查和收集、固定、提取而遭到破壞或者湮滅,犯罪嫌疑人可能因抓捕不及時而逃之夭夭,因此,及時原則是偵查活動需要遵循的主要原則之一。對于偵查,既有此及時之要求,也有不限定偵查期限之設定,因主客觀原因,難以遽然破案,需要將偵查的時間線放長,只要不懈怠偵查,對偵查不可科以時間的限制,只受追訴時效的限制。(2)迅速審理原則。刑事訴訟的進行,應當避免一切不必要或不正當的延宕。迅速審理主義又稱“加速主義”或者“加速原則”,“要求刑事訴訟程序之進行,務必擯棄一切不必要或不正當之延擱。”②迅速審理主義決非草率審理主義之代名詞,不可為效率而犧牲公正和準確,這是貫徹迅速審理原則的基本要求,“所謂‘迅速裁判’,仍須遵守法律安定性與程序維持的原則,因我們不可只求迅速而不顧刑事程序的合法性,當然更不可忽視實質真實的發見。”③所以,刑事訴訟中在迅速審判之前理應冠以一個“妥”字,確立“妥速”審判制度。(3)密集審理原則。裁判者應在對案件事實、證據保持鮮活記憶時作出裁判,因此刑事案件的審理工作,應當持續而不間斷進行。密集審理主義又稱“集中審理主義(原則)”“繼續審理主義”,其內容是:“審判期日不能在同一日終結者,務必于翌日繼續舉行,以免審理中斷過久,有害于審判官心證之聯絡,對于此種連續開庭之要求,稱為‘繼續審理主義’。”④其原理是:“在此審理密集原則下,可促使法官在對其審理客體之內容記憶尚極清新時,即行判決,一方面可及早結案,另一方面亦可以免因中斷后,續行審理時,因為法官對于訴訟客體已是記憶模糊,而未能作出公平合理之判決。”⑤
其二,空間原則,包括直接原則,該原則包含兩個子原則,一是直接采證原則,審判人員須直接接觸當事人、證人、鑒定人以及各項證據,以體現證據裁判原則,“法院在公判庭直接調查之證據方得作為裁判基礎之主義,稱為直接主義或直接審理主義。因之,不能在公判庭直接調查之證據,如傳聞證據,實不得作為犯罪之證據予以使用。”⑥二是在場原則,即在整個審理過程中,審判人員應當始終在場,如此才能有資格就案件作出裁判。我國古代司法審判中實行兩造審理主義,如《周禮》所言“兩造具備,師聽五辭”,這里“兩造”之“造”,即到也。“兩造”就是雙方都要到庭之意,就此“兩造”就成了雙方當事人的代稱。“兩造具備,師聽五辭” 包含著雙方當事人到場的要求,審判人員直接聽取其陳述與意見,從中探知案件情況并作出裁決。古時以“五聽”之法進行聆訊,以裁判者親自、直接聽詞訟的方式進行案件審理,“五聽”即色聽、目聽、氣聽、耳聽、辭聽,要實現“五聽”,很顯然需要在同一法庭這一特定空間內面對面才能展開。
刑事司法中,存在的另一個空間與時間問題,是卷證的保管涉及的時空條件。卷證以物質的方式進行保管,就有專門的保管場地的空間要求,越來越多的案卷與證物需要有專門的保管空間,案卷和證物需要保管多長時間,也影響到司法機關能夠提供多大的存儲空間,其時間的設定,也取決于案卷和證物自身的屬性、歷史價值和提供給當事人及其近親屬尋求司法救濟(例如再審)的機會。
上述訴訟之時空因素及其局限性,在新技術應用的條件下正在發生變化,乃至影響某些訴訟原則、制度和司法狀態有所改變。
二、數字技術時代的管轄與取證:時空難題及其化解
松本清張的名著《點與線》是一部篇幅不長卻很有特色的推理小說。這部作品中的謀殺,是利用時間和空間兩個要素精心設計的,情節涉及東京站13、14、15號三個月臺的空間與列車進出站空出的4分鐘,從13號月臺可以無障礙看到15號月臺上旅客,這是破案的關鍵情節;列車經到站、尸體所在的地點與相應的時間,也是查案當中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時間與空間兩個基本事實要素,考驗著讀者的推理能力。有讀者評論道:“此案若將發案的時間和地點改成當下的中國,是不可能實現的了。”社會管理和日常生活的電子化,人臉識別、實名制、都市隨處存在的監控探頭,讓人們的出行隨時隨地留痕,使冒用他人名義乘坐火車與飛機成為不可能,小說中展現的詭計,在電子化的時代已經難以施展。
新科技時代,社會控制能力得到了極大加強,給刑事強制措施制度的應用帶來很大影響,羈押的必要性在新的科學技術手段的社會與司法應用的背景下,判斷依據有了明顯變化,過去由于社會管控能力不足,減少羈押很難實現。如今電子監控設備的司法應用,讓嫌疑人的行蹤很容易被獲知和管控,因此,節約羈押的空間,降低羈押率和非羈押訴訟的前景越來越被看好和認同。
犯罪已經隨著技術發展與應用而呈現新的類型和形態,高科技犯罪越來越為公眾所熟悉,超越了以前人們對犯罪的想象。高科技犯罪始于計算機犯罪,在有的國家上世紀90年代催生了最早的科技警察精英(the techno-elite of cops),辦理案件的科技警察盡管意識到科技的不正當使用帶來的危害與破壞,但是仍然對罪犯精明和時有翻新的實現目標的手法著迷。從計算機犯罪(cyber crime)到新型技術領域例如機器人技術、虛擬現實、人工智能3D 打印、合成生物學,犯罪以一種敏銳與創新精神開始了新的局面。⑦這種新的局面,為刑事偵查的最新科技應用和辦案人員的科技知識的吸納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刑事偵查不可以傳統方式去應對精確制導武器,這種新科技落差值得警惕,科技手段的應用,也打破了傳統犯罪的時空局限性,互聯網具有的溝通交流優勢與犯罪行為結合的結果,使犯罪人不必面對面現身,就可以遠程完成對被害人的不法侵害。
距離不再是某些犯罪的障礙,卻成了刑事訴訟的障礙,例如對于借助互聯網實施的犯罪,偵查活動最早遭遇的問題,是案件管轄難題和跨境證據的獲取難題。
管轄難題,涉及職能管轄中的“犯罪地”在網絡犯罪領域的理解與適用問題。“犯罪地”是以犯罪之行為作為確定管轄依據的,犯罪行為的時空特定性使得一般犯罪可以借此確定案件的管轄地和審判地,這一判斷依據在利用計算機和互聯網犯罪中捉襟見肘,如嫌疑人在何地上網實施犯罪行為,難以確定,這就需要在犯罪行為地之外另行尋找確定管轄權的基點。這一難題,引起辦案部門的強烈反響,很快通過公安部關于公安機關進行刑事訴訟所作的程序規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就刑事訴訟所作的司法解釋加以解決,“服務器所在地”“網絡服務提供者所在地”“被侵害的網絡信息系統所在地”“被害人被侵害時所在地”“被害人財產遭受損失地”等成為利用計算機網絡犯罪案件之新的確定管轄依據,以明確和擴大管轄權的范圍,解決利用計算機網絡實施犯罪帶來的時空難題。2020 年7 月20 日公安部制定并發布的《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17 條規定:“針對或者主要利用計算機網絡實施的犯罪,用于實施犯罪行為的網絡服務使用的服務器所在地,網絡服務提供者所在地,被侵害的網絡信息系統及其管理者所在地,以及犯罪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害人使用的網絡信息系統所在地,被害人被侵害時所在地和被害人財產遭受損失地公安機關可以管轄。”2024年4月26日公布的《國家安全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19 條也作出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規定,只有個別表述文字有所差異。2020年12 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2 條第2 款規定:“針對或者主要利用計算機網絡實施的犯罪,犯罪地包括用于實施犯罪行為的網絡服務使用的服務器所在地,網絡服務提供者所在地,被侵害的信息網絡系統及其管理者所在地,犯罪過程中被告人、被害人使用的信息網絡系統所在地,以及被害人被侵害時所在地和被害人財產遭受損失地等。”上述根據利用計算機和互聯網實施的犯罪之時空的特殊性,進行有針對性的管轄權設定,為打擊犯罪、落實國家刑罰權創造了條件。
跨境獲取證據與證明難題,是利用計算機網絡在境外針對我國進行的犯罪的另一涉及時空的難題。正如有論者指出的那樣:“近代的刑事訴訟法主要是以發生在物理空間的國內犯罪為原型的, 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定的制度體系。在數字時代背景下,如何對網絡犯罪或涉網絡犯罪進行有效偵查取證已經成為刑事訴訟法的重要課題。”⑧跨境犯罪案件,由于作案用的計算機在境外,難以扣押作案工具并提取、固定、運用其中的有用信息、數據,因此存在著取證和未來訴訟證明方面的困難。
在計算機網絡世界,罪犯已經不需要直接面對自己的受害人,他們可以在異國他鄉,針對被害人進行詐騙或者其他侵害行為。對于這類案件,“刑事偵查權的本土性與網絡的超國界性形成了鮮明對照,網絡的超國界性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各類網絡犯罪和電子數據的無國界性。”⑨偵查中獲知嫌疑人所在國家,采取外交途徑、派員前去面對面說服其回國接受司法追訴或者其他方法(個別方法的正當性甚至存疑)來解決其歸案問題,是常見的辦案方式。
對于傳統類型的證據來說,通過司法協助以委托取證方式獲取證據,手續較繁,效率較低,對于跨境網絡詐騙犯罪,沒有穩定、積極的司法協助關系,很難滿足日常性、多發性跨境案件偵查取證的需要。在時間因素上,傳統的依靠司法協助方式取證,難以滿足偵查取證及時性原則的要求,“數字時代刑事取證時間困境在一些國內犯罪和跨國犯罪中都有深刻體現, 當然這一矛盾在跨境刑事取證中更為突出。結合相關研究可知,通過雙邊司法協助方式取得境外刑事證據,很多時候需要一年或數年之久,在一些情形下可能需要的時間更長,還有很多時候司法協助取證請求發出后未得到任何回復或反饋。不能及時獲得境外刑事證據(包括電子數據)已經成為了突出的實踐難題。“當我們提到取證‘緩慢’‘低效’等術語時,正是對刑事取證時間的關注。”⑩針對境外電子數據的取證特殊性,產生了一種新的取證渠道,即一國政府與他國政府通過簽署行政執行協議,授權該國執法機關與服務提供者直接聯系,獲取存儲于服務提供者那里的電子數據。?
在利用計算機網絡犯罪的案件中,有些技術偵查手段在國內就可以實施,如針對犯罪嫌疑人使用的手機和通訊軟件進行某些電子監控,掌握與犯罪有關的信息,也可以直接取得作為證據的電子數據。在辦案中,需要取得境外電子證據,有些證據可以通過國內計算機和網絡技術來獲取,即通過網絡遠程勘驗和在線提取措施等,實現確定犯罪地和獲取跨境電子證據的目標,這種是通過計算機互聯網的作用進行遠程操作,不涉及偵查人員現實意義上的“跨境”取證和“實地”辦案,本無損害其他國家司法主權之虞,不應有逾越司法管轄權乃至司法主權之疑慮。易言之,網絡遠程勘驗和在線提取證據,運用的是互聯網無國界的特性展開,是在網絡延伸中實現遠程乃至跨境勘驗或者取證,這里的“跨境”并非本國的執法力量實際跨境行使執法權,實質還是在本國實施執法行動,只不過運用互聯網非國境限制傳輸的特點,在本國就可以實現“跨境”勘驗或取證而已;如果有些證據需要直接從作案用的計算機中獲取,或者扣押涉案的實際財物或者計算機等作案工具,這就涉及跨國取證問題。這些電子證據,同樣需要借助司法協助進行跨境獲取。無論傳統類型的證據還是電子證據,都會遭遇與時空關系(跨境)相關的取證難題。對于取證和以后的訴訟證明來說,全面取證與充分追贓都遭遇難以逾越的空間和主權障礙。
有學者借助國外概念,區別prescriptive jurisdiction(立法管轄權)和enforcement jurisdiction(執法管轄權)?,前者針對立法而言,指的是通過立法確認某一行為是犯罪并依據特定原則(如屬地原則、屬人原則等)確定對哪些地域發生或者人員實施的犯罪行使立案、偵查、起訴和審判的權力;后者是針對執法、司法而言,在具體執法、司法活動中實際行使立案、偵查、起訴和審判的權力,以落實法律規定的管轄權。由此可見,這里所謂的“執法管轄權”完全可以用“執法權”加以替換。立法確立和擴大的管轄權范圍,不等于將執法權延伸至自己的法域之外,也就是說,管轄權是在執法權范圍內行使,不可能逾越執法權范圍而跨境行使管轄權,包括直接要求境外的信息業者提供相關信息資料,這就與相對國家的司法主權產生直接的沖突。實現跨境執法,除非相對國家同意,否則就是對主權國家的侵犯。網絡遠程勘驗和在線提取證據,是對空間局限性的一種突破,這種突破沒有將執法人員直接派往他國進行跨境執法而損害他國主權,沒有脫離執法權行使的法域。至于遠程提取計算機數據是否在相對國家被認為是一種違法犯罪行為,另當別論,這種行為即使被認定為具有違法犯罪性質,恐怕也不是侵犯國家主權問題而是計算機數據信息的安全問題。對于跨境證據的取得,“執法管轄權”與“立法管轄權”的概念區分并不能真正解決這一難題,依法確定或者立法設立對于跨國網絡犯罪的管轄權不難,虛擬空間的犯罪一旦涉及在現實空間里跨境行使執法權,就與主權國家觀念和制度產生強烈沖突。計算機網絡突破了犯罪的空間限制,網絡遠程勘驗和線上取證也借助了這種空間局限性的突破,但是“執法管轄權”或者“執法權”解決不了非虛擬意義上的空間限制,越境執法權的實際行使無法得到合法實現,那么,執法權不能進行跨境延伸,“執法管轄權”就是一個解決不了實際問題的概念。顯而易見,計算機網絡突破了遠程勘驗和線上取證的時空局限性,但只限于在計算機網絡世界實現這一突破,無法在現實世界里突破真實跨境執法的空間(地域)限制與主權界限。我國公安司法機關可以對境外和遠程計算機信息系統進行網絡遠程勘驗,對于系統中的電子數據進行在線提取,但是,網絡在線提取范圍限于境外公開發布的電子數據。對于境外非公開發布的電子數據,需要境外單位與個人協助才能獲取的,還是需要依賴司法協助與執法合作等途徑才能實現預期目標,因此,建立與境外國家或地區的司法協助與執法合作關系,是解決這一問題的必要條件。顯然,這種協助與合作,即使建立起來,也還可能存在時間延宕和運行不暢等問題。從我國的訴訟活動看,對于某些境外犯罪事實的認定,如果固守與國內同樣嚴格的證據要求與證明標準,缺乏運用推定等事實認定方法,在難以及時獲取跨境電子證據的情況下,訴訟證明將長期困頓,成為我國刑事司法的一大夢魘。
證物的收集、固定和保全方式因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而發生變化,全息攝影?及電子方式存儲,使得犯罪現場、尸體、痕跡物品和人身具有高清和立體化的記錄,這是以往攝影和攝像技術難以企及的,其電子化的提取和固定方式也會極大節約辦案機關對于實物存儲所要求的空間,這在案件證物屬于易腐爛或者危險以及過于微小(微量物證)或者過于龐大的物體以及司法裁決定讞后需要長期保管時顯現優勢,另外,法庭上證物以全息攝影的播放形式進行全方位立體呈現和局部細節的放大展示,也使證據的展示和審查判斷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條件。
無紙化辦案,具有節約司法資源和存儲空間的作用,為實現訴訟經濟原則提供了持續的助力。哈佛大學戴維·溫伯格教授在《知識的邊界》一書中指出:“還有那么多本來可以認識的東西,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空間裝下所有;我們的科學期刊只能刊登這么多文章,我們的圖書館,只能放下這么多書籍。真正的限制并非我們個人大腦的容量,而來自我們一直用來超越我們大腦局限的媒介。紙質工具允許我們將想法寫下,但紙張既昂貴又占地方。”?
三、訴訟時空的擴大以及數字技術對既有司法規范的影響
當前,數字技術突飛猛進,技術應用的成果正在以看得見的方式改變司法的面貌與形態。英國學者羅杰·彭羅斯在《皇帝新腦》一書中指出:“電腦技術在過去的幾十年間有了極其巨大的進展。而且,很少人會對未來的幾十年內在速度、容量和邏輯設計方面的偉大進步有所懷疑。到那時候,今日的電腦將顯得正和我們今天看早年的機械計算器那樣的遲鈍和初等,其發展的節律幾乎是令人恐懼的。電腦已能以人類遠遠不能企及的速度和準確性實現原先是屬于人類思維的獨霸領域的大量任務。”?他的預測在當下人工智能技術取得進一步突破的情況下得到驗證。人工智能(AI)的“目標是用機器,通常為電子儀器,盡可能地模擬人的精神活動,并且或許在這些方面最終改善并超出人的能力”。?早就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智能機器人能否取代法官進行裁判?就中小學乃至大學的教學來說,智能機器人可能會取代教師,教師未來可能只是扮演智能機器人教師的助手角色。那么,法官的裁判職能是否能夠被智能機器人所承擔?如今人們可以看到的是,“在這系統中整個職業的,譬如醫學、法律等等的主要知識都能編碼載入電腦的系統知識庫里!這些職業人員的經驗和專長能被這種系統知識庫所取代嗎?”?人工智能可以實現的,不僅僅是海量的知識儲存,還有呈現(或模擬)出真正的與人類相同或者近似的智慧,甚至超出人類自身的智力局限性。
數據技術的司法應用,正在重塑司法形態,并對原有的某些刑事訴訟原則造成影響。
訴訟活動是在一定時空內進行的。尤其是,司法審判遵循著參與原則,在審判長主持下,在公訴人、訴訟參與人的共同參與下,進行案件事實的調查和證據的審查判斷,舉證與辯論都在法庭這個特定空間內進行。
審判庭具有空間的局限性,對于旁聽公眾來說,通常容量不大,如果審理的案件是社會高度關注的案件,許多民眾想要入庭旁聽而不可得。數字技術使得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的時空局限性被打破。審判人員、檢察人員、當事人和其他訴訟參與人可以不必出現在一個法庭上,如果審判活動以網絡開庭的形式進行,則同一時間、不同空間的審判活動就出現了,即“同時不同地”的訴訟時空格局得以形成。理查德·薩斯坎德就此指出:“視頻技術在法院有兩種相當不同的用途。第一種是在現場開庭時,某些參與人通過視頻方式參與庭審。這種場景下一定有一個實體法庭,法官、至少一部分訴訟參與人、律師在現場,同時有些人遠程參與。這種形式或多或少已經存在幾十年了。……這仍然是發生在傳統實體法庭的老式庭審。”另一種遠程開庭,表現為“并沒有一個大家通過視頻連入的現場,相反,所有參與方(包括法官、律師、書記員、證人、糾紛當事人等)都通過視頻交互”。這種虛擬庭審可以打破時間限制,“所有用戶在任何時間都可以看到、聽到其他人說話”,有的還創造一種“空間感”,即“系統則會把連線參與方都以類似實體法庭的形態安排出來。通過沉浸式遠程呈現技術,各參與方可以真實感覺到他們仿佛就聚集在同一場所”。?
網絡審判對司法既有的一些原則和方式產生影響,突出表現為:
其一,對審判公開原則的影響。網絡直播庭審,使得審判公開的空間范圍擴大。電視直播或者錄播也具有打破法庭空間局限的作用,但是電視作為大眾傳播媒介,不可能日常直播或者錄播法庭審判,互聯網使得同步直播各場庭審活動成為可能,旁聽庭審這種空間局限性被打破,網上旁觀庭審使得審判不再有空間限制,審判公開性的利與弊也隨之被放大。
美國學者凱斯·R. 桑斯坦在《信息烏托邦——眾人如何生產知識》一書中樂觀預測:“這是未來的某個時刻。商業、政府和個人生活都發生了根本的改變,首要原因是獲取信息的新方法的興起。”?數字技術在司法審判中應用的一個結果,是審判通過網絡擴大了公開審判的范圍,從而使更多的意見和建議的形成成為可能,正如季衛東指出的:“在電腦空間儼然存在一片全民參與的社會公共領域,幾乎任何個人都可以自由進入和退出,還可以在這里就決策問題收集或提供信息、發表意見和建議。……而在這樣集思廣益的基礎上做出的結論,盡管存在孔多塞陪審團定理揭示的那種可變的犯錯概率,但歸根結底總是正確的、適當的,至少,是比較好的。”?事實也是如此,“網絡輿論對公共事務的決定甚至司法判斷都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影響。”(21)這種影響有好有壞,壞的一面是,“群眾心理學和集體審議很普遍,它們可能放大錯誤、具有死角、壞的串聯以及群體極化。不幸的是,互聯網每天都使得這些更加容易發生。”(22)好的一面是,“健康的信息聚合肯定是可能的。幸運的是,互聯網每天也使此更加容易發生。”(23)
其二,對直接言詞原則的影響。這種“同時不同地”,保證了訴訟參與人的參與性,使得在場原則的“在場”被賦予新的含義,“場”不再限于“法庭”,“法庭”已經擴大為網絡電腦端或者手機端構成的電子蛛網空間。在場,是在非同一物理意義上的“法庭”出庭共同參與審判活動,在這個過程中,網絡在場也屬于在場原則所要求的“在場”。
在場原則被在線原則所取代,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有力地改寫了“在場”“到庭”的含義,參與訴訟活動不必聚集在一個有限的空間里。有學者指出:“數字信息技術的發展突破了物理空間的局限,通過二進制代碼塑造了一個人類無法直接進入的虛擬空間,使刑事訴訟活動進入了虛實同構的‘場景化’時代。但這一數字化改造并未否定法庭作為場所的概念,只是將以物理建筑墻體所阻隔的實體法庭轉移到了虛擬的網絡空間,仍需要遵守已經預設的制度、規范和程序,能夠‘到達’這一場所進行刑事訴訟活動,只不過‘到達’的具體方式發生了變化。”(24)
其三,打破空間壁壘,訴訟參與人的出庭方式多樣化,出現了遠程作證、保護性作證和遠程聆訊。這種形式的視頻技術已經頗為常見,“專家證人經常在世界另一端通過視頻作證,而脆弱的證人也可以通過視頻陳述,免于受現場人員和環境驚嚇。采用這種形式的一些遠程刑事聆訊也很常見。比如保釋聆訊常常通過法院和監獄之間的視頻連線來完成。……犯罪嫌疑人通過法庭內的大屏幕來出庭,以節省(運送、監管等)費用,很多犯罪嫌疑人也說這樣更方便,少折騰。”(25)
其四,訴訟可視化。可視化,又稱為“圖表化”,廣播到電視的進化就是一個典型的可視化過程。訴訟可視化,追求的是對于案件事實、證據等的圖像表達,這有著直觀、形象的優點,運用這種方式進行說明與示證,能夠加深法官的影響;此外,訴訟可視化能夠迅速吸引法官的注意力,讓有限的舉證發揮更好的效果,給法官留下的印象也更深,這里的時間因素顯然是重要的。
其五,改變偵查、審查起訴和律師會見方式。如網上進行訊問、詢問、聽取意見、會見等作業。訊問犯罪嫌疑人、詢問被害人和證人,是偵查和審查起訴中的必要行為,公安司法機關可以借助互聯網和視頻技術,依靠遠程視訊設備完成訊問、詢問等工作,檢察機關還可以藉此聽取辯護人、訴訟代理人的意見,辯護律師可以借助這一方式完成網上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會見。這種遠程視訊技術,在新冠疫情期間派上大的用場,為此,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還專門聯合制定下發了《關于依法懲治妨害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違法犯罪的意見》,明確“必要時,可以采取視頻等方式訊問犯罪嫌疑人、詢問被害人、證人,聽取辯護律師意見”。尤其是,看守所對于疫情的防控特別嚴格,建立起高度嚴密的空間壁壘,以防止看守所內發生疫情,偵查人員、審查起訴人員可以網上完成訊問工作,辯護律師完成網上會見。偵查、審查起訴活動中,有些環節需要以聽證方式進行,網上聽證像網上庭審一樣,具有訴訟經濟價值并保障聽證效率。
其六,訴訟拓展服務。網絡技術的司法應用,為當事人提供了拓展服務,“技術賦能我們提供的法院服務,比傳統法院廣泛得多。這些新拓展出來的服務包括幫助用戶理解、實現權責的工具,協助當事人管理證據、準備論點的設施,以及為司法以外的糾紛解決方式提供建議并推動糾紛解決。”(26)這就將司法機關具有的服務性能借助網絡機制拓展到法庭之外,擴大了“司法為民”的空間,也增加了訴訟服務時間。
其七,庭外上網辯護。刑事司法具有的新聞性,很容易吸引公眾的關注。在數字時代,信息傳播的快捷與迅速,讓有關案件的信息能夠快速在網絡傳播并引發輿情。有的律師也利用數字技術應用超越時空局限性的特點,突破法庭的局促空間,或者如因特殊原因無法入庭辯護,遂利用網絡試圖掀起輿論審判,從而影響司法走向,乃至對他們眼中、心中的“司法不公”進行公開的譴責。如2023年8月7日,廣西壯族自治區來賓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審理一起刑事案件,兩名辯護律師劉某、王某某對于法院安檢處不允許他們攜帶電腦進入法庭表達不滿。因在安檢處為攜帶電腦一事展開爭執,兩名律師未能及時進入法庭。法庭在辯護人未入庭的情況下,展開了庭審活動。兩名律師氣憤難平,當天在網上發表聲明,并在網絡進行直播,向公眾介紹案件有關情況和他們遇到的波折,進行“庭外辯護”。(27)這種“庭外辯護”,明示辯護的空間為“庭外”,“辯護”雖然失去了正常辯護應有的指向(獨任法官或者合議庭),但是借助互聯網的作用向公眾表達辯護意見,借助輿論對法院施壓,實現本來應該直接向法庭表達的說服意愿。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庭外辯護,不是常態,這種做法本身的合倫理性需要予以正視,對于司法尊嚴與聲譽的損害也是顯而易見的。
其八,案情會診。數字技術對于空間局限性的突破,使偵查與審查起訴中以最為經濟和便捷方式調動全國偵控系統中的業務專家對一些疑難案件進行“會診”成為可能。在偵查機關、審查起訴機關辦理疑難案件之時,有時需要聘請系統外的專家參與案件的研議,以前辦案,由于這些專家大多集中于首都或者省會城市,邀請這些專家前來“會診”,當然需要有時間與距離的考量,如今有了更好的技術條件,不需要這些業務專家每次親臨辦案單位,聽取案情報告、閱讀相關材料、審視相關證據以及發表專業意見等活動都可以網上進行。網上“會診”案件,可以提高全國業務專家的參與幾率與效率,增加特殊司法經驗和專業知識的匯聚和運用機會。
其九,新技術條件的變化,更新了對審級制度的認識。我國長期實行兩審終審制,有一涉及“空間”和“時間”的理由:“我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實行兩審終審制,可以防止訴訟拖延,保證準確、及時地打擊犯罪,節省司法資源,便利公民訴訟。”(28)也就是說,就審級制的空間條件來說,我國地方廣大,交通不便,減少一個審級(第三審)可以減少當事人等的訟累;就時間條件來說,多一個審級,就要多花費很多訴訟時間和審理精力,由此勢必造成訴訟拖延,裁判不能盡快定讞和執行,不能“及時”打擊犯罪,還會增加司法資源的浪費。因此,我國不實行三審終審制度。回溯歷史,會發現我國在晚清進行法制與司法的近現代化以來,也曾長期實行三審制度,那時幅員同樣遼闊,交通更加不便,未聞以此為理由將三審制改為兩審制,至于“及時”打擊犯罪和訴訟效率,并不是刑事訴訟制度的唯一價值取向,有效保障司法人權也是程序設計的既定目標,要充分保障司法人權,就需要付出一定的時間成本。需要指出的是,對于刑事訴訟的程序公正來說,標準之一是當事人有兩次獲得司法救濟的機會,指的是應當設置三審制,以便當事人能夠得到兩級上訴的程序保障。如今數字技術的應用,作為三審制之障礙性因素的時空關系,已經因數字技術條件而有所改變,網絡作證和表達意見,極大拉近了民眾與法院的空間距離。可以說,三審制的空間障礙已經因數字技術的應用遭到破除。不僅如此,第三審級為“法律審”(如果實行三審制,死刑案件應當全過程實行全面審理),只就法律適用的有關爭議性問題進行審理,如需向當事人和其他訴訟參與人了解情況和聽取意見,當事人和其他訴訟參與人可以就近在本地的司法機關與三審法院進行連線,不必趕赴異地,也可實現到三審法院參與訴訟活動的目的。
四、技術是把雙刃劍:數字技術對司法負面影響的規制
對于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對司法時空局限性的突破,我們看到它為司法帶來的益處,也要看到它對司法傳統的背離以及可能帶來的司法形式化、表演性加劇甚至審理虛化的問題,走向審判中心主義的反面。
固守傳統的司法慣性與數字技術應用形成的新的司法形態形成矛盾。傳統時空限定的司法審判方式是否有必要被新的跨時空的司法形態所取代,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新的司法形態為公安司法機關及其辦案人員以及案件的當事人、其他訴訟參與人提供便利的同時,也會有一些新問題產生,包括:
長期的司法傳統,將法庭打造成帶著獨有特征的具象場所,對于不少人來說,尤其是司法人員和律師,“法院必須作為一個場所而存在,從情感上和心理上,他們也往往難以想象嚴肅的司法工作可以在實體法庭之外的其他地方開展。”(29)線上法院讓“法院”變得遙遠而抽象,法庭內常有的莊重氛圍也在網上開庭時蕩然無存。線上法院的審理與裁判,雖然能高效地裁決案件,但是沒有一個實體法庭的存在,“當事人并不聚集在一個實體法庭中。證據和理由通過某種網絡平臺呈交給法官,然后法官也通過網絡平臺(而非實體法庭或遠程法庭)出具裁決。法院程序并非通過視頻連線開庭、電話會議或即時通訊完成。沒有開庭環節。”(30)司法活動是具有一定儀式性的活動,法袍、法槌和法臺都塑造著嚴肅的氣氛。線上裁決的司法形式,已經造成法庭及其原有審理形式名存實亡。
此外,司法的數字化,要達成良好的效果,不能不加以規制,包括:
(一)對網絡直播庭審的規制
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為審判公開的范圍擴大提供了新的空間條件。但是,審判公開需要有一定的節制,過度公開可能導致負面的結果。審判公開素有兩面,其積極的一面表現為“法院通過審判公開,將審判過程置于社會監督之下,增加訴訟的透明度,加強群眾監督,防止法院審判不公造成錯案”,(31)此外,審判公開還有展現程序的公正性以及增強裁判公信力的作用,“通過公開審判,使社會了解案情,增強社會公眾的法治意識”(32);消極的一面,表現為公開的范圍過大,如運用電視直播或者錄播的形式,或者進行網上直播庭審,產生一系列負面效果,包括分散審判人員的注意力,使審判人員關注自己的公DgCeKLZXqkLKKMNATE/NJAnivINbGqaAlSM9fcwO5JE=眾形象,不能將全副身心投入到法庭上的事實探知、證據調查和法庭辯論上,影響審判的質量。美國前檢察官、如今的多部暢銷書作家文森特·布廖西曾批評法庭審判中允許電視直播的做法:“我的觀點是在任何案件中都不能夠允許媒體進入法庭攝像,……在電視上播放開庭過程,讓案件審理成了全國的肥皂劇。”理由是“庭審的程序莊嚴,因為法庭將決定是否應當剝奪一個人的自由甚至是生命。為此,應當禁止任何打擾庭審或是可能打擾庭審的事項。大部分人在公共場合都會自律自己的言語,即使在場人數甚少,也會如此。一旦法庭直播庭審,那么數百萬人就有可能觀看庭審,即使我們可以假設大部分證人不會受此影響,但是他們的表現多多少少地會不自然。證人會變得怯弱和猶豫,他們可能裝腔作勢,這不僅僅會表現在行為上,更糟糕的是他們證言的內容也會受到影響。若發生諸如此類的事件,就會危及查明案件事實的程序以及審判的目的。”(33)此外,過度公開,有可能損害被告人希望在公眾中保有的“尊嚴”,他們不愿意自己受到審判與定罪的這一事實在太過廣泛的范圍內為公眾所知,過度公開也不利于改造罪犯與走上歧途的人回歸社會。如果有證人出庭作證,過度公開還會影響證人的心態,他們擔心自己的形象過度曝光,有遭到打擊報復的風險,失去作證的勇氣與意愿。另外,網絡上的直播,不利于案件涉及的有關信息的保護,可能使一些審判過程的視頻被人拍攝,傳播到互聯網上,使司法活動的尊嚴受到損害,也加劇了前述當事人、證人等的負面心態。因此,數字技術應用于司法審判活動的影像記錄與傳播,不能不考慮審判公開的積極價值與過度公開的負面影響,通過限制措施將這種負面影響降至最低。為此,應當確立如下規則:
其一,網絡直播庭審,應征得當事人同意或者經過當事人申請,如當事人申請,法院應當評估網絡直播庭審的必要性,如認為沒有必要,可以拒絕所請。
其二,證人作證,可以申請在其作證時暫停網絡直播或者避免出現證人形象與身份信息,被害人、鑒定人也可以申請這種保護。
其三,網絡直播庭審,不應當向不特定多數人公開。因此,在庭審前,應當上網發布公開審判信息,并實行旁聽預約制,經過預約的民眾可以登錄后觀看庭審;庭審過程中也應允許民眾中途觀看庭審,為此應當設計較為便捷的申請和準入手續,避免申請審批過程的繁瑣化。
其四,網上觀看庭審者,應當遵守特定義務,包括不得對庭審過程進行錄像錄音后加以網絡傳播,以及提供給他人進行網絡傳播,否則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二)防止架空直接言詞原則
在線訴訟方式對于直接、言詞原則的背離及其影響,已經引起學者的擔憂,“有的學者認為,基于五官直接作用獲取的證據資料不允許法官、當事人隔著電腦屏幕進行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因為其真實性同直接面對面進行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存在感官偏差;有學者認為,在線訴訟打破了物理意義上的親歷性,物理空間上隔絕了法官與當事人、證人直接接觸,法官察言觀色的現場環境不復存在,直接言詞原則會被架空;也有學者基于刑事在線訴訟對直接言詞原則的沖擊,將在線訴訟視為介于書面審理與直接審理之間的一種審理方式。”(34)
直接原則所包含的另一子原則,即直接采證原則亦受到影響。在線訴訟對于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的觀察、辨別與提出意見存在障礙,除非出示物證、書證等實物證據以供辨別純屬于走形式,否則必須考慮當事人或者與實物證據相關的其他訴訟參與人直接接觸、近距離觀察該實物證據的機會。
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進行的庭審活動,由于物理空間的限制,審判人員不但能夠直接聽取當事人陳述、證人證言和鑒定人意見,而且能夠近距離直接觀察他們的情態,并進行情態判斷,古之“兩造具備”,就是“師聽五辭”的前提條件。網絡開庭,大家面對電腦及手機屏幕上的畫面,受畫面大小與清晰程度的限制,難以進行情態的觀察與判斷。
遠程視訊和網絡開庭,使遠程作證成為現實,有利于不愿到庭作證或者難以到庭作證的證人走網路到法庭,有利于實現對質詰問權,不過,遠程視訊和網絡開庭使得舊有審判方式中的“面對面”(face to face)行使對質詰問權變成“(畫)面對(畫)面”(picture to picture)行使對質詰問權。由此帶來的問題是,對當事人以及其他訴訟參與人要進行情態判斷會出現困難,這與要求“面對面”進行訴訟以便對陳述者及其傾聽者的情態進行觀察和判斷的傳統司法經驗相背離。未來數字技術的應用,為情態進行電子化分析提供了條件,對陳述者及其傾聽者情態的采集以及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分析,可以作為審查判斷的一種手段,這一手段在數字技術條件下得到極大的優化。數字技術的發展,也為解決視頻質量不高的難題創造了條件,“視頻和相關技術已經有了令人驚嘆的進步。最先進復雜的系統,比如用戶,比如沉浸式遠程呈現,創造出了驚人的虛擬現場聚集體驗。即使更加樸素的系統,只靠筆記本電腦和手持設備上的基本軟件,就可以達成高效交互。從技術上看,居于遠程呈現和手機視頻通話之間的各類法庭已經在世界各地的法院廣泛部署。”(35)但是,無論如何,視頻技術的應用還是難以與“面對面”近距離觀察相提并論。
(三)防止深度偽造技術在未來司法中的應用
不在同一空間進行面對面訴訟,可能為技術的另一種應用提供機會,“技術總是一把雙刃劍”,(36)換句話說,“技術……是奇妙的事物:它一只手帶給你禮物,另一只手在你背后捅刀子。”(37)技術可以用于更好地為個人與社會提供保障,為實現美好的一面而賦予人們極大的技術能力。但是,犯罪分子也會利用新的科學技術去危害大眾。例如,AI的深度偽造技術,使得在線訴訟中的人物真實性成為需要審查的事項,這在到庭審判中是很難出現的情況。司法審判面臨的挑戰是,視頻畫面中呈現的訴訟參與者可能不是本人,成為必須警覺并需要運用技術手段加以防止的情況。人工智能具備的換臉變聲技術,已經為大家所熟悉,犯罪者將這一技術用于詐騙目的,典型的一例是,有犯罪者利用AI 技術用形象和語音模仿了某企業高管的容貌和聲音,導致香港一家國際企業被騙,損失高達3500萬美元。
我們為新技術的應用描繪了一個美好的烏托邦前景,也要警覺暗藏的危局。例如AI 具備的逼真的易容易音技術,可以為一些極權或者威權政府進行的官辦虛假審判提供條件,當局可以創造出虛假的被害人和證人形象,炮制出虛假的陳述與證言,為“表演式審判”(show trial)提供高端的技術支持。顯而易見,人們發明了科學技術,科學技術在造福人類的同時,有可能對人類形成反噬。這是在為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感到歡欣鼓舞的時候,不能不有所警覺的。
(四)新技術司法應用的現代化不能脫離司法思想意識、訴訟制度的現代化
司法智能化與數字技術的司法運用,屬于器物層面司法現代化的范疇,是思想層面的現代化、制度層面的現代化、行為層面的現代化以外的現代化面向。“器物”包含了科學技術以及物資保障等范疇。“現代化”一詞,在我國的發展語境中,最早是“洋化”,后來又是“西化”,進入20世紀后期以來則幾乎是“全球化”的同等含義,到21世紀以后,“現代化”的含義將會是“智能化”。器物現代化是較為容易實現的,只要有足夠的資金與技術,就可以迅速引入技術,為司法之虎添翼。但是,這些技術應用若不與現代化的其他層面相配合,諸如思想現代化、制度現代化等,最新技術的應用可能會威脅到公眾的福祉與個人的自由權利。說到底,技術是由人來應用的,人的現代化是最重要的現代化,技術為善還是為惡,取決于人的思想和制度的現代化,或者,簡單言之,取決于人的現代化。
由此可見,數字技術革新應用的器物層面的現代化,只有在思想、制度等層面同步提升自由、民主、法治和人權水平,才能打造包括司法文明在內的國家與社會的現代化,因此,在思想、制度方面大力提升現代意識與民主程度,是對數字技術負面影響進行預防和規制的不可或缺的途徑,也是技術能夠為民主與文明的社會虔誠服務的重要前提。
五、結語
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正在影響和改變著司法的面貌。在多面向的影響中,突破時空的局限性,是一個明顯的例子。時空局限性的突破,造成利用互聯網進行跨境、遠程犯罪的猖獗,也使偵查機關、檢控機關的證據收集與訴訟證明遭遇到很大的挑戰;訴訟中時空局限性的突破,使得審判公開原則、直接言詞原則受到明顯影響,參與庭審、示證方式、訊問和詢問等都有了顯著不同,為訴訟活動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但是,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也存在一定的弊端,諸如網絡開庭和直播庭審,都需要以一定的原則、制度和規則加以適當規制,諸如情態判斷失去適當的場域條件等,都是在為數字技術的司法應用感到歡欣鼓舞時,人們理應在心中生成的一種隱憂。
此外,在眼花繚亂的技術發展與應用中,司法應迅速跟進數字技術的發展還是堅持原有司法傳統,聞雞起舞還是秉持一定的保守主義傾向,這是一個值得法律人認真對待的問題。日新月異的司法前景,正在誘惑越來越多年輕的法律人,這些絢爛的前景可能意味著有數千年歷史傳承的司法傳統迅速消解在新技術的應用中,我們是要固守司法的傳統,還是隨著數字技術的應用而讓司法面目全新,或者吸收數字技術,對現有的司法進行局部改良,這是我們法律人應當正視并認真研議的話題。在思想、制度還沒有充分現代化的社會,新技術的司法應用到底意味著什么,也都值得縝密觀察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