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1955年結黨以來,自民黨極少經歷如當前一般的紛亂時刻。
隨著首相岸田文雄宣布不再競選連任自民黨黨首(總裁),以及改選黨首的時間表(9月12日發布總裁選舉公告,9月27日舉行國會議員投票及開票)確定,數字化大臣河野太郎、經濟產業大臣齋藤健、前經濟安保擔當大臣小林鷹之,以及眾議員小泉進次郎、石破茂,率先宣布參選;自民黨干事長茂木敏充、官房長官林芳正,稍后宣布參選。現任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高市早苗、外務大臣上川陽子和眾議員野田圣子,也被視作熱門人選。
NHK報道稱,此次選舉從公告日到投票日的時間,是自1995年現行總裁選舉章程施行以來最長的一次。日本媒體用“亂立”來形容這場潛在候選人高達兩位數的選舉。其中交織著自民黨支持者的迷茫和堆積如山的社會問題,苦悶而又懷有僥幸心理的民眾仍在期待被尊稱為“先生”的政客們給予解答。
自民黨總裁選舉的原則,相當于選票“先照顧地方,再集中到高層”。
在第一輪投票(如無絕對領先者,則選出前兩名)中,地方票數量(黨員每人一票,按比例折算為367張地方票)與國會本黨議員票一致,發揮黨內基層民主的篩選作用;到了關鍵的第二輪投票,國會議員票數量不變,但地方票銳減為47張(省級支部各一票),足足少了320張。
也就是說,到后面真正話事的還是自民黨的國會議員,或者說是各派閥大佬。
與2020年岸田文雄當選自民黨總裁的選舉相比,本次選舉的形勢較為復雜。自民黨的政治資金丑聞和岸田主導的“解散派閥”,導致安倍派閥的分裂和邊緣化,但國會中的派閥政治和特定利益集團仍然在投票中保持一致。選舉制度改革并沒有提高民眾在總裁選舉中的影響力。因此,雖然石破茂、小泉進次郎、河野太郎三人組成的“小石河聯立”在民調中明顯領先,但三人都很難在國會自民黨籍議員中獲得太多支持,勝選或進入第二輪選舉的概率并不大。
河野太郎在麻生派里處境尷尬。8月27日麻生太郎在派閥會議上稱,麻生派的選舉方針是“不推舉唯一候選人”,允許議員自行投票。這等同于宣告河野無法得到麻生派閥的背書。河野本人則在8月30日表態“如當選首相就退出麻生派”,有意與派閥徹底攤牌。
近一段時間以來,河野在受訪時提出“考慮到安全與減碳等因素,日本應有全面廢止核電站的時間表”,在國內持續引發爭議。核電是日本重要的發電來源,即使在福島核事故后一度遭到限縮,核電仍占日本能源消耗的10%左右。更重要的是在烏克蘭危機后,日本進口天然氣的價格高企而日元加速貶值,進而導致居民生活成本持續升高。在這樣的現實狀況中,提及可能導致電價進一步上升的“去核電”議題,必然會遭遇民眾的反對和聲討。
曾任經濟安保擔當大臣的小林鷹之,被視為年輕世代中的保守派代表人物。其精英官僚出身和低調務實的性格,很得自民黨內部老一代的青睞,與鋒芒畢露且祖蔭深厚的小泉進次郎高調的做派形成有趣的互文。雖然勝選概率不大,但小林鷹之將此次參選視作走向自民黨舞臺中央的重要機遇。
上屆總裁選舉期間,在第一輪投票中獲高支持的高市早苗也有意再戰,但有熟悉安倍派閥的內部人士向媒體透露,遭政治黑金丑聞重創的安倍派閥已經沒有話事人,安倍派議員們因“哪個候選人能繼承安倍路線”陷入分裂。目前,高市早苗在征集參選聯署方面陷入苦戰——愿意為她署名表達支持的議員數量“大大低于預期”,意味著她的選情將困難重重。
雖然石破茂、小泉進次郎、河野太郎三人組成的“小石河聯立”在民調中明顯領先,但三人都很難在國會自民黨籍議員中獲得太多支持,勝選或進入第二輪選舉的概率并不大。
在初選前的“亂戰”中,現任外相上川陽子的高人氣,在一干候選人中顯得特別突兀。除了日本民眾受到哈里斯競選美國總統的啟發,開始對“女性首相”刷新政治有所期待之外,自民黨內也有實權派打著不同的算盤。
今年3月,日本時事通訊社的一篇評論文章指出,考慮到選前各自為戰的分立態勢,自民黨內以麻生為代表的部分實權派,希望復制1988年“利庫路特丑聞”后海部俊樹當選首相的經歷,以扶持實力較弱的上川競選卡位自民黨總裁來換取部分組閣權,擴大派系行政權力及影響力的同時,積蓄力量在合適的時機施壓上川退選再自行上位。
過于混亂的初選局面不利于組織選舉,也會讓參與投票的議員和地方黨員感到困惑,并非自民黨內部所樂見。因此在初選前,支持者較少的候選人可能面臨內部整合或勸退,最終入圍者或被控制在5人以內。有自民黨內部人士透露,最早宣布參選的經產大臣齋藤健很有可能無法獲得20名國會議員的聯署,因此無法獲得參選資格。
岸田不連任總裁的決定,也立竿見影地引發了“換人如換刀”的漣漪效應。
8月25日,大阪府箕面市市長選舉開票。從自民黨脫黨參選的38歲原大阪府議員原田亮,以超過維新會現職市長上島一彥一倍的票數,實現初次當選。原田亮此前任自民黨大阪府議員聯合會干事長,去年以自民黨候選人的身份參選府議會要職,因受自民黨執政不力的拖累而被維新會的候選人擊敗。今年原田亮退黨后以獨立身份競選,推出了一系列呼應年輕人訴求和直面社會問題的主張,因此得以擊敗了維新會和日共推舉的兩位70多歲候選人,成功當選大阪府區域最年輕的地方首長。
年初以來,維新會已經在6月大阪府河內長野市的市長選舉中敗北,此次算是連敗,在被外界視為“維新會鐵板一塊”的大阪引起較大反響。作為上次國會眾院選舉中從地方逆襲“上洛”成功的大贏家,維新會對眾院改選前“后院失火”很有危機感。維新會內部人士向關西電視臺的記者透露:“如果維新會的標志性人物都輸(給自民黨的人),那后面的選舉必定陷入苦戰,這不是個人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按目前各方的預期,自民黨總裁更迭后將解散國會重新大選。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這場大選,各在野黨也開始籌劃各自的黨內人事布局。根據《每日新聞》8月24、25日的輿論調查,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的黨代表泉健太,雖被視作當然的黨首參選人,但在支持度上卻大幅落后于同黨的原首相野田佳彥和原黨代表枝野幸男,在前兩者都側面表達了參選黨首意愿后,陷入了尷尬境地。
對絕大部分日本人而言,近年來的自民黨要么陷于四分五裂的“政治漂流”,導致施政不力,要么在執政地位鞏固時強推立法與行政措施,淋漓盡致地展現權力令人生厭的傲慢;而立憲民主黨等在野黨,多年來無法發揮反對黨的監督制約作用,遇事無對策,立論無邏輯,邊緣化、泡沫化的傾向逐漸加劇。民眾對刷新政治的期待和對國政改革的冷漠相伴而生,對國政的辯論逐漸流于庸俗化和議題化,醞釀出了又保守、又激進、又憤怒、又無力的日本特色新保守主義政治思潮,日本的政治和社會也因此陷入徘徊。
說回自民黨,在派對券丑聞后,岸田力推的“解散派閥”看似很有成效,但派閥政治的影響卻并不像派閥的形式這樣容易消散。自1955年“右翼總合流”以來,派閥政治就被泛保守派視為“政黨斗爭內部化”以統合政策立場、對抗泛自由派的議會斗爭工具。當前自民黨內部派閥的弱化,并未徹底改變黨內各利益集團的分化現狀。
總體上說,自民黨內部希望新首相能夠內安人心、外服眾望,但表態參選總裁者高達十余人的現狀,卻再次將自民黨內部的混亂暴露。而新任首相上臺后,有較大概率立刻宣布解散國會重新大選,從而迫使投票選出新總裁的自民黨議員們返回自己的選區,在全力拼連任的過程中直面民眾的失望和不滿。這對自民黨當前的混亂態勢,恐怕也不會產生什么積極影響。
從自民黨內外對岸田政績總體正面的評價來看,對安倍遇刺后因丑聞迭出陷入動蕩的自民黨而言,岸田文雄屆滿離任創造了一個平穩過渡的寶貴窗口期,也為后任首相的政策調整提供了騰挪空間。但回顧岸田的任期,仍有許多未竟的使命。
在當選后的首次國會施政演說中,岸田用大篇幅論述了日本經濟面臨的困境,闡釋了以分配制度改革為核心的“新型資本主義”的施政藍圖,主張通過結構性增收壯大中產階級,通過推動創新與放松管制等措施,強化國內再投資、加強數字化轉型,以革新日本經濟社會。
岸田的“新型資本主義”政策主張,陷入“太少、太弱、太無感、太理想主義”的結局,并且基本上都將隨著岸田的人走茶涼而人亡政息。
然而4年后的現實是,隨著非正式雇傭增加、單親家庭增多、高齡少子化和產業結構變化,日本厚勞省2024年發布的統計結果顯示,截至2021年,日本初次分配前統計的基尼系數為0.57,為戰后有統計數據以來最高;兒童相對貧困率高達11.5%,在發達國家中居于并不光彩的前列。岸田的“新型資本主義”政策主張,陷入“太少、太弱、太無感、太理想主義”的結局,并且基本上都將隨著岸田的人走茶涼而人亡政息。
修憲是岸田任內貫穿始終的重大議題。修改和平憲法、使日本成為“能戰之國”,是前首相安倍晉三的“遺命”,也是自民黨中保守派一直力推的重大政策進程。在岸田當選后,自民黨坐擁4年無國政選舉、議席數明顯占優勢的有利局面,加上印太戰略下美日安保合作升級、烏克蘭危機爆發等一系列外部事件的壓力,岸田任首相期間的國會,被保守派認為是冷戰結束后推進修憲最有利的時間窗口。但岸田卻未能以自民黨總裁的身份,積極推動和游說執政盟友公明黨及同屬保守派的維新會在修憲議題上達成一致。新任自民黨總裁,既要收拾岸田留下的殘局,又要面臨支持修憲的保守政黨可能失去各占國會參眾兩院2/3以上議席的優勢,推動修憲的前路依然迷茫。
在日語中,政客同教師、醫生、作家、藝術家等“偉大的人”一起享有“先生”的尊稱。但隨著自民黨執政的黑幕一個接一個被揭開,社會各界對“政治家先生”的評價持續走低。親自民黨的《讀賣新聞》近期的輿論調查顯示,有74%的受訪者認為岸田不尋求連任是妥當的決定,但同時有71%的受訪者認為,僅靠岸田的不再連任不足以恢復對自民黨的信賴。
自民黨的支持率已經超過14個月處于30%以下的低迷局面。《每日新聞》、共同社的同期民調結果都顯示,岸田的支持率并沒有隨著宣布不再連任而顯著回升。日本民眾特別是自民黨支持者對當前岸田內閣的倦怠,以及對人事更迭后刷新黨政的期待之情,不言自明。民眾其實并不關心自民黨大位的歸屬,而后任首相能否用好權柄重整內政,以挽回國民信任、重振經濟,才是日本民眾真正關注的。
作為鄰國的旁觀者,我們對于新任日本首相是否有意愿站在友好鄰邦和亞洲負責任一員的立場上,放棄對華不友好的辭令,推動日本回到維護與發展中日戰略互惠關系、賡續中日傳統友誼的歷史正途上,始終密切關注,將“聽其言,觀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