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德爾多·坎帕內拉,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Mossavar-Rahmani商業和政府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與瑪塔·達蘇合著有《盎格魯舊夢:一個撕裂化西方世界里的情感政治》。本文已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
那些坐擁巨大財富或自然資源的國家,往往會因此招來禍患。經濟學家們早就知道這類國家可能會陷入經濟增長緩慢、環境嚴重退化和民主制度薄弱的惡性循環。但擁有獨特藝術和建筑遺產的地方,亦可能遭受這種“資源詛咒”。令人嘆為觀止的歷史古跡,也可以產生與豐富的化石燃料和珍貴的礦產儲備并無二致的經濟租金和部門扭曲狀況。
威尼斯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座深受快節奏、廉價旅游困擾的城市,正日益遭到“美麗詛咒”的傷害。而該市最近向一日游游客收取入城費(5.45美元)的決定,只是坐實了一個更大的問題:威尼斯正在成為一座露天博物館——一座文化陵墓。
自然資源和建筑之美并不像看起來那么不同。兩者都很稀缺且地理位置集中。就威尼斯而言,這座城市是一個非凡的建筑杰作;即使是城中最矮小的建筑里,也可能留有一些世上最偉大藝術家的作品——從喬爾喬內和提香到丁托列托和維羅內塞。這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威尼斯整座城市——而不是部分建筑或街區——劃定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原因。
但如此巨大的建筑和文化財富也會形成一個經濟陷阱。當一個經濟體中的少數幾個利潤豐厚的開采業吸引了大部分人力和金融資本時,它們就會排擠對其他行業的投資,最終阻礙行業多樣化,削弱整體競爭力。這種態勢被稱為“荷蘭病”,因為這正是荷蘭在1950年代末發現大型天然氣田后出現的狀況。
在威尼斯,大量的高毛利游客服務需求擠占了居民服務的供應,導致這座歷史名城越來越不宜居。人口從1960年代的15萬下降到目前的5萬左右,那些景點較少的街區看起來像個鬼城:建筑廢棄,街道無人,雜貨店幾乎不復存在。現實生活中唯一的亮點是少數仍在營業的傳統酒吧。大學生們激活了原本沉寂的夜生活,為數不多的文化活動也以游客為目標,而游客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20年前,威尼斯每年的過夜游客只有200多萬人;到2022年這一數字已增長到320萬人,而一日游游客則有近3000萬。不出所料,剩下的少數威尼斯人直接或間接受雇于旅游業,致使城市其他地區經濟荒漠化。隨著化工和鋼鐵等傳統產業消失,意大利發展部已宣布威尼斯及其周邊地區陷入工業危機狀態。
可以肯定的是,“美麗的詛咒”并非威尼斯所獨有。世界上還有許多經濟完全被旅游業俘虜的小村莊和城鎮。大眾旅游也正日益威脅著巴塞羅那或羅馬這類發達大城市本地居民的生活質量。
然而,威尼斯問題的嚴重程度令人震驚。它不是某個只能利用過往歷史牟利的中世紀小村莊,而是一座渴望在其他方面有所建樹的歐洲大城市。它曾經是一個繁榮帝國的所在地,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連接西方和東方的橋梁。盡管水上城市的日常生活起居并不便利,但威尼斯卻一直應付得當。
威尼斯在4月至7月中旬期間試行的入城費,預計將在2025年重新出臺,而且還可能翻倍。這依然無法阻攔快速發展的旅游業。雖然這將有助于消化旅游業產生的部分成本(如垃圾收集和處理),但卻無法扭轉城市的衰落。畢竟這座城市的大多數其他市政舉措都是為了應對海平面上升的威脅。盡管這些工作很有必要,但它們只能保留現有的建筑美感而不能起到振興城市的作用。這些宮殿仍將成為博物館,因為沒有人愿意住在里面。這種情況需要一個全面、長期的戰略來重新將人口引入。
就像自然資源一樣,藝術之美應該是一種福分。但如果沒有適當的管理和雄心勃勃的戰略,美麗的外表也可能引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