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

他從領導職位上賦閑下來，已有幾年。

適應是漸進的，抵觸也好，看開也罷，總之他都得學會適應。以前煲電話粥熱得滾燙的手機，現在常安靜地待在一個角落，沒有鈴聲響起，像一個累壞了的老朋友，不再那么招煩地聒噪他的耳朵了。他對往事的追憶也恍惚起來。那些年他怎么從不擔心手機對人體的輻射呢？面對難纏的絲線問題，總通過那個熱線逢山開路，遇水架橋，逐一破解。

他實際上是不甘寂寞的，特別是每逢節假日的時候，可是不甘的結果無非就是內心翻江倒海。他家的門鈴成了擺設，不再有人登門探望他。他再怎么不適應也得適應。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不由自主的嘆息迂回于每個角落。

日常作息常常是被迫形成的。他跟在夫人身后，跟著喜笑顏開的她去逛超市，采購回雜七雜八的東西，再分類拾掇好，用夫人的話說是防止老年癡呆。廚房他是斷然不進的，他偶爾會在夫人的指令下，很有儀式感地收拾一下書房，特別是他的大辦公桌，直到后來他干脆把它也處理掉了。他當然不屑于去小區里下棋湊熱鬧，也不熱衷附庸風雅練習什么書法。

他淡定地面對一切。前兩年，他戴著厚厚的口罩，泯然地排在隊伍里等著做檢測，盡管有那么幾次被人認了出來。他已經見怪不怪人們對他的逐步淡忘，以及零散印象。他開車走神，闖了紅燈，被交警同志勒令戴上袖標拿上小旗，到街口值勤，直至由他抓到下個闖紅燈的人。對方接過袖標、小旗時，一直狐疑地盯視他。他口罩上方的眼睛自然垂落，給對方留了個莫測難猜的背影。單位派人象征性地上門搞慰問，他借機躲出去了，他不想讓自己尷尬，也不想讓對方尋到話題。

然而難題依然會纏上他，他很久不生病了，每次單位組織體檢，他總是最后一個去。他遵守醫院的規矩，該排隊的時候就耐心地排隊，再讓孩子關注醫院的公眾號，從網絡上直接查詢到體檢結果。可是這一次不同，他的胃出現了問題。病灶出在賁門上，是個敏感點，需要做手術切除一點。

這讓他緊張了。他不再淡定了。沒能入住干部病房，他沒怎么犯尋思。但是誰主刀，手術能否順利，他很關切。他像過去一樣背著手踱步，思謀怎樣才會妥帖。最終，他讓孩子想辦法給醫生塞紅包。

涉及自己，他當然考慮得很周全，他不允許冒昧塞錢，這樣太赤裸，太直接。他吩咐孩子辦了張購物卡，金額控制在一般人可接受的范圍內。這方面他是有經驗的，盡管他從來沒辦過，但他知道購物卡的無聲力量。這種事即使追問起來，由于不記名不掛失，安全系數就比較高。他讓孩子在適當時機，瞅準機會，以適當方式遞到主刀醫生手里。術前他看了眼主刀醫生，知道一切就緒，事情進展順利，于是很安定地閉了眼簾。術后醒來，孩子和他說了實情，主刀醫生又把卡原封不動地還回來了。

他表情痛苦地想從床上爬起來，意外，這很令他感到意外，他一時無法適應，這個另類的主刀醫生，不會在他的胃里遺忘了什么東西吧？大家不都這么心照不宣嘛，這人怎么就這般各色呢？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傷口就會絲絲作痛。

選自《美塑》

202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