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D君坐飛機,鄰座是一位中年男子,皮膚說不上太黑或太白,模樣也談不上英俊或丑陋,但他的表情卻讓D君心生詫異。D君落座后,主動和他打招呼,那男子眼珠子動也不動,仿佛沒聽見似的,毫無任何反應。D君想,也許人家并不想搭理自己吧,也不吭聲了,自己拿出本書,默默地閱讀著,以打發枯燥乏味的飛行時間。
D君從余光里發現,這位男子始終是一個表情,目光敏銳犀利,甚至很少有眨眼的動作,仿佛前方有什么大敵會迅疾出現,他隨時準備出擊,面部肌肉則緊繃著,嘴角還略顯一絲僵硬,耳朵支棱。最有意思的是,他還雙手握拳,攥得很緊,雙臂緊靠在扶手上,腰背挺直,總讓D君隱隱有一種不安全感。
整整三個小時的空中飛行,沒見這男子喝過一口茶,吃過一丁點食物,更不要說開口說話了,甚至連廁所都沒上過一回。乘務員推車過來,微笑著詢問他要喝什么,有何需要。他仍像沒聽到似的,仍是那副表情,目不轉睛,目光落在前方,毫不移動。乘務員也疑惑了,看了他幾眼,也朝D君瞧瞧,似乎想從D君處找到一個答案。D君看不懂,也猜不透,只能默然不語。
這途中,D君腦子里也生過無數的想象,乃至想到曾經聽說過的恐怖的事件。他不由自主地用余光多掃視了他兩眼,還特別留意了飛機上的情狀,看不出有什么異常。唯一能說服自己的判斷是,這鄰座可能是一個聾啞人。
多么無趣的飛行時光。樂于交友,也善于攀談的D君,本想通過與鄰座的閑聊,讓時間過得快些,讓旅途多一點樂趣,現在也只能緊閉著雙唇,與書相對而視。
飛機在下降,抖動,盤旋一陣后,平穩地降落在了機場跑道上。突然,那男子雙手猛拍了一下座椅,嗓子里喊出了一聲:“總算落地了!”愣是將D君嚇了一跳。D君瞵視他好久,看見對方雙拳已然放松,臉部肌肉也活泛起來,那目光更是生動閃亮,充滿喜悅,他明白了,說:“你,你是第一次坐飛機吧?”
那男子嘿嘿一笑,點頭道:“是第一次,坐飛機太讓人提心吊膽了!”D君想笑,卻沒笑出來。他只是想,這樣的鄰座,他這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
選自《佛山文藝》
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