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我放學到家時,哥正被母親吊在裝煤的門房里。
哥的雙手被一根麻繩捆在背后,腳尖剛好能蹭到地面。繩子穿過房頂碗口粗的過梁,在空中隨著哥的身體晃悠著。
哥!你咋了?我帶著哭腔撲上去。
哥瘦小的身體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蜻蜓,不由自主地搖晃著。他低垂著頭說,妹,你回屋,哥沒事。哥的眼里沒有淚水,恍惚中我看到了一絲恨意。
哥的兩個手腕已經被麻繩勒出了血印,我心疼,想幫哥解開。可我的力氣太小了,根本解不開,反倒弄疼了哥。
妹,聽哥話,回屋去,咱媽看見了該打你了。
哥的話讓我想起了母親,我轉身跑回了上屋。
母親坐在屋里的椅子上,正在抹眼淚。我過去拽著她的衣襟問,媽,你咋哭了?你把我哥吊起來干嗎?你快給他放下來呀!哥的手腕都快被勒斷了。
母親光落淚,沒有任何反應。我見了,嗚嗚地哭了起來。
母親摘下我肩上的書包,一邊流淚一邊說,你跟著哭啥?你哥偷了媽的錢,媽吊他是讓他長記性。不然偷慣了,將來成了小偷,就是犯罪。
哥怎么會偷錢?我不信。
母親說,她兜里的五塊錢不見了,那是家里這個月的伙食費。
哥平日里最懂事,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可著我和弟弟妹妹。父親在鄉下的火車站工作,上三天班在家休三天,哥是母親最好的幫手。家里的雜活、累活,哥都搶著做,還幫著家里拾柴,哥怎么會偷母親的錢呢?我不信。
你看見我哥偷了嗎?媽,你可不能冤枉他呀。我問母親。
母親一愣,隨即說,我是沒看見你哥拿錢,可這些東西都是我從你哥兜里和書包里翻出來的。母親指著桌上的八毛錢、一把水果糖和嶄新的鉛筆盒說。
桌上的新鉛筆盒吸引了我。天藍色的皮面上印著跳繩的小人,蓋子蓋上時,磁鐵會啪的一聲吸得嚴嚴實實。這是當時最時髦的鉛筆盒了。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家,家長是不會給我們買這么貴的鉛筆盒的。前兩天我跟哥去學校商店買橡皮,看到鉛筆盒時,曾兩眼放光地說,哥,咱們要是有個這樣的鉛筆盒該多好。
我摸摸桌上的鉛筆盒,心想,真是哥偷了媽的錢嗎?我仰頭看著母親,淚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這回我哭得很傷心,說,媽,哥是小偷嗎?
母親用手給我抹著眼淚,說,你別哭,去跟你哥說,讓他跟媽認個錯。只要他認錯,保證以后再也不偷了,媽就放他下來。
哥沒有認錯,聽了我的話,他說,妹,你也相信是哥偷的?那你就離哥遠點!
驚慌失措的我看見哥眼里忽然涌出了淚水,像無數的小星星落下。我甚至聽到了它們掉在地上時,噼噼啪啪碎裂的聲音。
哥不認錯,母親坐在屋里的椅子上掉眼淚。我一會兒去門房看看哥,一會兒跑回上屋看看母親。天眼瞅著黑了下來,我忽然想到了蔣奶奶,便跑出了家門。蔣奶奶是家屬院里和我家關系最好的。
哥是被蔣奶奶解救下來的,蔣奶奶的大孫子把哥背到了他們家。蔣奶奶用手指點著母親的腦門說,你心咋那么狠呢?他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老大要是有個好歹,看你跟他爸咋交代。
母親把蔣奶奶讓到椅子上坐下,流著淚說,這孩子偷錢,不管,我更沒法跟他爸交代。
蔣奶奶從兜里掏出五塊錢,在母親眼前晃了晃,啪地拍在桌子上,說,這是我在后院柴火堆旁撿的。自己不放好,還折騰孩子,就沒見過你這么狠心的媽。
母親拿起五塊錢,看了看,眼淚嘩嘩地流。
哥那時十一歲,我九歲。事后,哥和母親有了隔閡,不再像從前那樣和母親親近了。
哥學習好,腦子活,有擔當,老師們都喜歡他。
那件事,哥不讓我對任何人說,這對哥來說是件砢磣事。而我守口如瓶換來的,是哥帶我一起撿廢鐵賣錢。
我們放學的路上,有一個給馬釘掌的鋪子,哥會在那里撿換下來的廢鐵。家屬院前面的大路通向火車站的貨場,經常有馬車從不遠處的土雜公司運送廢鐵,去車站裝車皮運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晃晃悠悠的馬車上會掉下來小鐵疙瘩,哥就沿路尋找撿拾。我加入后,這就成了我倆的秘密。
偶爾有趕車人故意走坑,多晃悠幾下,顛下來的鐵就多些,哥跑著追上去,大聲喊著“謝謝叔”。等攢夠了一小筐,哥會帶我去附近的供銷社賣掉。
換回來的錢,哥買筆買本,有時也買菜,給弟弟妹妹買糖,每次哥都給蔣奶奶買東西。
哥當上大老板后,錢在哥手里都是一沓一沓地過,但哥在錢上從未犯過錯誤。
母親老年時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她常說,媽吊你哥是為他好。
每到這時,我就會順著她說,你是為我哥好。
對,媽是為他好。母親說。
母親去世時八十三歲,哥當時正帶領公司團隊在進行貿易談判。母親直到咽氣那一刻,都不肯閉眼。我給哥打了視頻電話,哥在視頻里一出現,母親如枯井般失去光澤的雙眼亮了起來,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媽是為你好,這回媽不操心了。說完母親走了,哥毫不掩飾地大哭起來。
母親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在整理母親遺物時,在一個鐵皮盒子的底層,發現了一張用紅紙包著的五塊錢。
選自《天池小小說》
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