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把主動向人認錯或服輸,叫拜低。拜低大概是不以絕對的對錯、贏輸而論。比如父子間發生爭執,即便錯在父親,不過兩天,兒子就會找個由頭主動叫一聲“爸”——這就是拜低。再比如小兩口鬧別扭,起先互不理睬,但一夜過去又眉來眼去了,男的拜低了。但如果小兩口把矛盾鬧大了,鬧到女方回娘家的程度,婆家要想接回兒媳婦,得上親家門去拜個低。
但姜張村偏偏出了個不肯拜低的人——老犟。
老犟,當然不姓犟。這個村子里的男性,不是姓姜就是姓張,老犟自然姓姜。老姜打小性子就犟,和父母賭氣從不會先主動開口說話。娶了媳婦,無論有什么矛盾,媳婦和他賭氣,他就和媳婦賭氣。各種招數用盡,媳婦最后只得反過來向他拜低。
老姜在家里不拜低,在外面也一樣。有一次,老姜和隊長為生產上的事起了爭執,一連幾天兩人互不搭理。隊長負責派工,按說應該是他先叫老姜,可隊長拉不下官架子,給老姜派工讓人轉述。老姜的犟勁上來了,隊長派他插秧,他偏割谷,隊長派他揚锨,他偏碾磙……隊長堵住他,吼:“我好歹是個隊長,你向我拜個低就這么難嗎,老犟?”
隊長的確說的是“老犟”,而不是“老姜”。自此,老犟叫開了。
老犟還有一項不拜低的本事——扭棍,就是兩人相向用手各握住木棍的一端,然后扭轉,不松手的一方為勝者。這也是鄉間男人斗狠的一種游戲,老犟一扭成名,成了扭棍的王者。說來湊巧,扭棍扭不過老犟的老張,是老犟的親家。按說老犟應該謙讓一下,至少讓老張贏一次。但老犟不,只要手一握住棍,便拉開架勢,兩腳釘子一般釘在地上,隨著身子下沉,手腕開始用力,相持不到半分鐘,老張便松開手,輸了。
親家為扭棍差點鬧出大的不快來,好事者趁機揶揄道:“老張,你贏不了老犟的。”
“本來就是嘛,我賠女兒他賺兒媳婦,這輩子我都輸給他了。”老張還真入彀了。
老張有來言,老犟立馬還嘴:“老張,看你這話說的,結親是結親,扭棍是扭棍,這是兩碼子事。”
“是兩碼子事,可理是一樣的……”
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天全隊的男勞力聚在水利工地上開河挑堤,老犟和老張也在。有好事者好像察覺出了這親家倆的一點蹊蹺,工休時,便尋出根木棍來,嚷著扭棍。
既是扭棍,自然少不了老犟。老犟依然是所向披靡,扭到最后,好事者便攛掇老張,可老張這回不肯出戰,有人就喊:“老張,你不是說這輩子都輸給他老犟了嗎?我看……”
老犟腳一跺,沖那人吼道:“老張嫁女賺了半個兒子,我老姜娶兒媳婦賺了半個女兒,我們兩家娶親嫁女都是贏家。”說著,轉向老張:“來,親家,別落得外人看笑話,他們不就是想看我們親家倆扭棍嗎?”老犟把話說到這份上,老張也就走上前來,伸出右手,緊緊握住了木棍的一頭。
兩人蹲成馬步,氣運丹田,形成相持,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突然,只見老犟腳底一滑,差點摔倒,手也就松開了。
“老張贏了,老張贏了……”圍觀者喝起彩來。
當天下午,老張給隊長請假,提前回了家。一回家,老張拉過老婆說:“我和你這就送紫璇回去。”紫璇是老張的女兒。
老婆疑惑地望著老張:“你不是說這次一定要老犟登門拜低嗎?”
老張笑說:“老姜已經拜低了。”
老婆嗔了老張一句:“出息,看把你樂得……”
選自《小小說月刊》
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