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詞

再見魏小詞時，她已經是小刺猬了，逢誰扎誰。

準確地說，她是一個刺猬精。別人看不出來，我能看出來。燈光將影子投到墻上，她的影子是刺猬，一身的尖刺。

你和她說話時，千萬不能靠得太近，她那刺會長的，彈簧一樣，錐子一樣，冷不防就刺向了你的影子。你的心會有些疼痛，但你太善良太溫順了。你跟一只沒殼的蝸牛一樣，你跟一只小羊羔一樣，不會還手。你要學會及時逃離呀，你還離她那么近。突地又扎一下，真是活該。

魏小詞剛出生時，是個白嫩水靈的漂亮妞，受父母喜歡，被親友夸贊。她裹著新襁褓，像一張裝在塑料包裝紙里，未曾染過指痕的光盤。誰剛出生時都這樣啊，一副新嶄嶄的模樣，給人一種可以一直新下去、嬌下去、愛下去的錯覺。但新光盤卻非空白光盤，命運之手，早已在里面滿滿刻錄了數據。她哇哇一哭，人世的鐘表開始倒計時，運數啟動，善緣惡緣一齊擠在了床邊，報恩的、報仇的、還債的、討債的，都開始上路了。

未及滿月，魏小詞屁股上長了一個小膿包，發紅腫脹，她啼哭不安。抱去讓大夫瞧，說是胎里熱毒發出來的，給了一點藥面，拌香油涂抹即可。老眼昏花的大夫，拿一只長長的銀匙，哆哆嗦嗦，從一排瓶瓶罐罐里取出藥面，包好遞給魏小詞的媽。

回家后，魏小詞的媽遵醫囑把藥面拌香油給魏小詞抹上。魏小詞哭得直哆嗦，奶也不吃。天明再讓大夫看，膿包已腐蝕潰爛，竟是下反了藥。嬰兒皮肉多嬌嫩呀，硬生生爛得流水，成了個窟窿。魏小詞日夜啼哭，換藥時打戰氣噎，尤其凄慘。她媽都不敢在面前，罵著她爸去抱女兒換藥。總算好了，成年的魏小詞，屁股上留著好大一個傷疤。

從我記事起，每次見到我，她就啐我、罵我。因為那大夫是我祖父，魏小詞是我同班同學。她長得可真俊，人也聰明，就是愛玩，學習一般。

再見魏小詞時，她家里養著兩只小刺猬。她看人時，大眼睛一剜一刺，又馬上收起鋒芒，嫣然一笑，伶牙俐齒地客套起來。

魏小詞長得很美，才二十八歲，眼角卻已有很多細紋。別人有皺紋了就丑了，她有了皺紋也是美的。皮膚白嫩光潔，眉眼顏色淺淡，黃褐色，秀氣的五官，只要一支口紅，就容光煥發，加上身材窈窕，穿衣打扮又非常講究，依然嬌艷動人。她雖然是美的，卻凌厲得讓人害怕，她齒如含貝，牙齒卻顯得比別人長一些，說話時雖然常常帶著笑，笑中卻有點咬牙切齒，像忍著想輕輕撕咬下誰一塊肉。

她變成這樣，我祖父當然是要負一定責任的。嬰兒期的疼，由疼產生的恨，都是記憶，儲存在她的潛意識中，是她咬牙切齒的緣起。

她變成這樣，她家大娘也要負一定責任的。她大娘是她母親的嫂子，一個惡婦，和她家住一個院子，看不慣魏小詞她媽是小三上位，處處擠對，整整欺負了她媽二十年。魏小詞就是在兩家吵罵生氣中長大的。

她說她內心有一個大大的空洞，像冬天沒有糊紙的窗戶，有風一直在呼呼地刮，日夜不息。說這話時，她靠在窗邊，窗臺上放著一排仙人掌、仙人球、仙人棒之類的植物。

那時候，魏小詞已離婚三年。現在一些年輕人，離婚跟玩似的，前半晌領證，后半晌辦離婚，并不稀奇。離也不那么傷心，只當一次吃錯藥，一次糾錯或一次止損。很快調整好自己，開始新的生活，等待下一次遇見。魏小詞離個婚，可是大事。她嘗試自殺了三次，才決心了斷。那哪是男人呀，分明是仇人，出軌一個遠不如魏小詞的丑女人，那男人還窮橫窮橫，家暴魏小詞，拽住她的長發把她往墻上磕。離婚時她什么也沒要到。那一床床描花繡鳳的一等好被面，是她做姑娘時一點一點攢錢，讓人從上海帶回來的。被子一條也沒要到手，連一雙鞋也被婆婆收拾起來了。

很多次，她想她綢緞面的繡花被子，尤其是那床淡藍色的，還有那床玉色的和那床粉紫色的，家鄉這邊少有的顏色。

出嫁前，魏小詞是愛哭的雙魚座，經過一番婚姻的虐待，離婚后的魏小詞像換了個人一樣，脾氣越來越壞。

她媽太心疼她，交代她周圍的親戚朋友，說魏小詞脾氣不好，只因日子過得不如人，你們都讓著她，她就是那種說話沖、說話難聽的人，但心里沒啥，本質不壞。

大概一個人長得夠美，就什么都能被原諒，大家都擔待她、可憐她、心疼她、原諒她。魏小詞越來越任性。她一天到晚神神道道，修成了錐子魔法，東扎一下，西扎一下，大家都忍著疼，不出聲，相信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本質不錯。我直覺讓她看懂了這容忍，她變得越發恣意起來，說話沒大沒小，再不講究，越是離她近的親友，受傷越深。最后，她修成了一個刺猬精，白天是人，晚上是妖；表面是人，實際是妖；讓愛她的人受苦，讓離她近的人生病。

有時她也轉個身，將沒有刺的那一面對著別人。她一直想要安穩，想找一個靠譜的男人停下來。她溫柔地看了我一眼，以后的日子里，為我收起了所有的刺。她將自己的微信名，也由以前的“小刺猬”，改成“常春藤”。

她還將她無法藏起的幾根刺，掛上了花朵與果實。

每一個被強烈傷害過的女子，都會變成刺猬精。只有我看得見。

選自《小小說月刊》

2024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