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痛

晚飯后，張臣沒有像往常一樣出去散步，而是一頭鉆進了書房。媳婦刷完碗，喊他一起出去。他說：“你先走吧，我找點材料。”張臣在書櫥前翻翻這兒翻翻那兒，聽到媳婦出去的關門聲，他停止翻找，關上書櫥的門，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其實他并沒有什么材料要找，他不想出去是想在家等一個人，等一個事先并沒有約但是他非常希望能來訪的人。這個人就是肖建國。

肖建國是他的技校同學，兩人不只同班，還同宿舍。雖然在一個宿舍住了三年，但是他跟肖建國不太熟。肖建國總是忙忙碌碌的——家里經濟條件不太好，每天上完課，不是出去發傳單就是出去做推銷，晚上回來得很晚，到宿舍就睡了，第二天早早起來跑步，一邊跑步一邊背英語單詞。他們都覺得肖建國很可笑，都到技校了還這么努力地學英語，有啥用？肖建國不管別人怎么看，該怎么學還怎么學。讓大家沒想到的是，肖建國因為英語學得好，成了學校的名人。

那天，縣里地板廠的領導來學校求助。他們廠買了臺二手設備，開始用得挺好，現在出了故障，工程師修了三天還沒修好，很影響生產。他們在外地找了工程師，說得過兩天才來。客戶催得緊，他們怕不能按時完成訂單，所以來技校問問有沒有高人幫忙救救急。

學校派機電系的老師和幾個尖子生過去幫忙，其中就有肖建國。本來誰都沒抱多大希望，因為機器是進口的，全英文的說明書誰都看不懂。沒想到肖建國能看懂，他參照說明書修好了機器。廠領導高興得又給紅包又送錦旗的，肖建國出盡了風頭。

很多人來技校上學都是來混日子的，可因為肖建國，大家又覺得不管在哪兒，只要好好學習都能有出息。張臣也收起玩心悄悄努力起來。有一次，張臣有個問題半天也沒弄懂，便去請教肖建國。肖建國聽完問題后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說：“這么簡單的問題你都不會？”張臣臉上火辣辣的，肖建國再說什么他都沒聽進去，以后也沒再請教過他問題。

畢業時，張臣和肖建國都去縣里最好的那家家具廠應聘，都進入了面試。張臣知道，如果只招一個人，他肯定沒戲。張臣的家人也知道，所以暗中幫他找了關系。最后張臣進了家具廠，肖建國落選。張臣覺得他有點勝之不武。

最近廠里進了幾臺新設備，領導讓張臣再找個工程師，他馬上想到了肖建國。肖建國為照顧生病的母親，沒有去更大的城市發展。他后來去了地板廠，雖然也很好，但是工資沒有張臣高。張臣心里有點愧疚，他想給肖建國打個電話，卻遲遲沒有打。他一想起肖建國，就想起他那又高傲又輕蔑的眼神，心里就忍不住疼一下。如果肖建國能主動聯系他，他肯定不會再計較。于是張臣把消息放了出去。

家具廠工資高，待遇好，很多人想進進不來。消息放出去才半天，張臣就接到十多個電話，但是沒有一個是他想接的那個電話。他沒有著急，晚飯后繼續等。

忽然，他聽見敲門聲，他心里有點緊張——會是肖建國嗎？他真的會來找他嗎？他快步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打開門，一看，不是肖建國，是趙揚。

趙揚也是張臣的技校同學，在技校上學的時候比他還貪玩，畢業后在一家銷售機械的公司當工程師，五年換了四家公司。最近他又辭職了，他說三天兩頭出差，跑累了，想安定下來，聽說張臣所在的家具廠在招工程師，特意來問問是不是真的。

張臣沒想到趙揚會來找他。廠里是缺工程師，但要找的是比張臣技術更高的工程師，趙揚顯然不符合標準。趙揚做事好糊弄，聽說他每次換工作都是因為老板對他的工作不滿意。張臣推說這事不歸他管，趙揚請他幫幫忙，他非常想得到這份工作。

送走趙揚，張臣更盼著肖建國來。如果肖建國來了，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他等了三天，肖建國都沒有來。第四天，趙揚又來了，而且居然是帶著一款車模來的，那是張臣心儀已久的一款車模，因為價格太貴，他一直沒舍得入手。張臣本能地拒絕，但是趙揚死乞白賴地給他，并且轉身就跑了，他只好收下了。張臣想，其實趙揚也不差，以后工作的時候他多監督他點就沒事了。如果讓肖建國來，可能過幾年就沒張臣啥事了。

張臣怎么也沒想到，趙揚來家具廠不到半年就出事了——機器出了故障，趙揚沒有完全修好就讓工人上機操作，導致工人失去了一只手。這是廠子近十年來發生的最大的一起安全事故，處置結果是趙揚被開除，張臣因管理不善被免去了維修組組長的職務。

那天，張臣回到家，看到了擺在客廳顯著位置的那個趙揚送給他的車模，他心里一陣疼痛，比肖建國當初看他的那一眼還疼。他把車模退給了趙揚，但仍沒有消除內心的那份疼痛。

選自《百花園》

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