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無眠

女主人站在我面前，我就成了她。女主人看我，就是在看她自己。說是看，其實是欣賞。

女主人青春年少，桃花有多好看，她就有多好看。

每次她站在我面前欣賞她自己的時候，我都恨不得跳出來，大大地擁抱她一回。當然，她永遠也不會融化在我的懷抱里。

她站在我面前，露出一個笑容，酒窩像花骨朵，還沒綻放，憑香氣就能迷倒人。她笑，我就笑。她皺眉，我就皺眉。她流出一滴淚，我淚水就流成河。

貓跳到我面前，我就成了貓。貓看我，就是在看它自己。說是看，其實是欣賞。

貓很名貴，很溫順，把字典里所有關于可愛的詞都找出來形容這只貓，絕不過分。我恨不得跳出來，變成人類，好好地親近它一回。當然，它永遠也不會給我親近它的機會，除了女主人，它不讓任何人碰。

貓站在我面前，它搖搖尾巴，我就跟著搖。它舔舔毛，我就跟著舔。它沖我做個鬼臉，鬼臉比笑臉都溫柔，我就相信這時候的我，一定像它一樣可愛。

除了女主人，這只貓不讓任何人碰。這是真的。當初，中年男人抱著這只貓進屋，女主人眼前一亮，驚叫一聲“好可愛”，跟著抱起貓，稀罕得不得了。

打那以后，中年男人再來，貓說啥也不讓中年男人碰了。

關于這個大別墅，我猜肯定是中年男人的。那天，中年男人把女主人帶進來的時候，把鑰匙交給她。女主人當時的表情是喜憂參半，可中年男人走后，女主人一半的喜就不見了，尤其是當她看見了我。她沖我甩甩長發，我就沖她甩甩長發。她沖我瞪下眼睛，我就沖她瞪下眼睛。

說回那只貓。它比女主人更中意我，沒事就在我面前搔首弄姿，這也許是它自信的表現。

我當然明白，跟女主人一樣，它愛的不是我，天下人骨子里愛的都是自己，愛別人不過是為了獲得別人更多的愛。

貓成了女主人唯一的陪伴。女主人不工作，不出門。我看慣了她日常的生活方式：等人，發呆，流淚，逗貓，還有就是看書，扔書。

剛開始，女主人看書的時候多，扔書的時候少。后來，看書的時候少，扔書的時候多。只不過，看書的時候不流淚，扔書的時候總流淚。

又跑題了。我是想說貓。

這只貓有一身金色的毛，華麗無比。它比女主人更喜歡每天黏著我。我看得出，貓很享受這種安逸的生活。

這段時間中年男人來得少了。女主人流淚的時候多了。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中年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找上門來。

中年女人通身貴氣，兩人開始談判。貓當然要保護女主人，不斷地沖中年女人6NV9kkoFKZL3Nk7qTSGSCQ==齜牙咧嘴。中年女人卻正眼都不瞧貓一眼，只是瞧一眼小男孩，再瞧一眼女主人，說話柔中帶剛。

貓最終受不了了，訕訕地來到我面前，蹲在一旁呆呆地瞅著我。

那場談判的結果是，中年女人唉聲嘆氣地出門，滿臉愧疚。

中年女人和小男孩走后，女主人摟著貓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女主人站在我面前，我大吃一驚，女主人的頭發居然都沒了，她給自己削了發。貓的毛居然也都沒了，看來也是女主人干的好事。貓站在我面前，渾身哆嗦，它想抖抖毛，卻發現身上一根毛也沒有了，它蒙了。

之后幾天，女主人就不再來看我。來看我的，是貓。

貓沒了毛，像人類光著身子。貓盯著我看，眼里全是憂傷。

終于有一天，中年男人來了。中年男人看到女主人跟貓的樣子，頓時傻掉了。兩人聊了半天，中年男人抽鼻子，女主人抹眼淚。接著，女主人開始收拾衣服，還有書，邊收拾邊對中年男人說，謝謝您徐總，讓嫂子誤會了，不好意思。

中年男人說，他背著你出國了，你等不回來一個想離開的男人，接受現實吧。頓了頓他又問，你真能走出來嗎？

女主人慘然一笑，說，我不回公司上班了，我要考研。您是好老板。

中年男人說，我大女兒跟你一般大，也受過情傷，得了抑郁癥。我不想這世間，再多一朵鮮花凋零。

女主人沉默了。這時候，貓嗖地一下躥出屋子。

貓搖搖晃晃走到我面前，我無法形容它的眼神。別說它接受不了自己，我也接受不了它。可怕的是，我從它的眼神中讀出了四個字：生無可戀。

突然，貓鼓起勇氣，一頭撞到我身上。

稀里嘩啦——我成為一堆碎片。

就這樣，一只沒毛的貓，在我支離破碎的眼神里，破碎支離。

巨大的響聲驚動了女主人。

女主人奪門而出，驚叫一聲，我的貓！我的鏡子！

選自《天池小小說》

2024年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