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我的高考

2024-09-28 00:00:00藺存寶
參花·青春文學 2024年9期

中專夢的破滅

《紅樓夢》第一一九回,大比臨近,一向不怎么喜歡八股文章的賈寶玉,和侄兒賈蘭一道,辭別親人,進場趕考。臨行前,寶玉跪辭母親王夫人時說:“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只有這一入場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太太喜歡喜歡,便是兒子一輩的事也完了,一輩子的不好也都遮過去了。”

而提到賈蘭此番赴考,寶玉對賈蘭的母親李紈道:“嫂子放心。我們爺兒兩個都是必中的。日后蘭哥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帶鳳冠穿霞帔呢。”又說,“只要有了個好兒子能夠接續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見,也算他的后事完了。”

曹公借寶玉的這番話,道出了彼時科舉制度下,無論豪門,還是寒士,追求名利,感戴天恩祖德,光宗耀祖的唯一途徑就是高舉得中。所謂“走求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

寶玉和賈蘭出身高門大戶,賈家雖然日漸衰微,但終不至靠博得功名才可度日。從寶玉和賈蘭辭行前說的這番話來看,他們考取功名的目的更像是為了完成父輩的囑托,感恩父母,接續祖業。

與賈家這兩位即將入場的爺兒倆相比,我和我的大多數同學當年的“趕考”,除了感恩父母之外,更重要的目的,是離開農村。

我對靠讀書改變人生的認知大約是在讀初一的下學期。那時候,我們班上有個成績非常好的同學,叫劉桂芬。她大我幾歲,一開口,說的全是大人的話,頭頭是道。

某天,我聽說劉桂芬要轉學到外地去,便買了一本日記本打算送給她,當作送別的禮物。印象中,那是一本帶天藍色塑膠封套的日記本,也是我那時見過的最好的日記本。劉桂芬住在她二姐家里,她二姐家就在我家后院的斜對面,上學放學,我們這些差不多大的孩子們經常在一塊兒玩兒。到她要轉學的時候,她二姐家搬到了我們村子的最南面。因為隔了幾趟街,除了在學校里,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很少了。

一個滿天星斗的夏天的夜晚,征得在院子里乘涼的父母同意后,我帶上用自己積攢的零用錢買的那本日記本,來到了劉桂芬的二姐家。

也就是那天晚上,劉桂芬告訴我,她要轉學了,她不打算考大學,考大學還要讀高中,時間太長,她等不及。“考中專來得快,而且初三就能考。”劉桂芬說,“考上中專,早畢業,早工作,轉城市戶口,還可以帶父母進城生活。”

彼時的我,懵懵懂懂聽著劉桂芬講中專的好處。但坦率地說,那時我腦海里除了父母常念叨的考大學之外,對中專的概念我一無所知。劉桂芬在打定主意考中專的同時,她也建議我考中專,她說,咱們都屬于家庭條件不好的,要抓緊畢業工作,盡快幫家里。從劉桂芬滔滔不絕的描述中,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考上中專畢業之后的生活畫面:在城市工作,有城市戶口,帶父母在身邊,每月有固定的工資,上下班有輪子不沾泥的自行車……

那天晚上我們好像聊了很久,直到劉桂芬的二姐勸我趕緊回家睡覺去。臨別時,劉桂芬把一本厚厚的作文輔導書送給了我。我至今還記得那本書封面的顏色,但忘了那本書的名字。不過,書中提到的“世界上最短的小說”,我至今記憶猶新。

劉桂芬的話打開了我對中專的懵懂認知。在那之前,考上學,有份工作,像一根鞭子一樣,一直抽打著我的思想和神經。哪天想出去瘋玩兒一下,或者哪天想偷個懶,少算幾道題,少背幾頁書的時候,這條長在我腦袋里的鞭子就會自動跳出來,質問我:你敢不敢拿這次偷懶和你考不上大學賭?如果不偷懶,就能考上大學,如果偷懶就永遠耕田鋤地……不消說,每次這樣自問的結果,都是理智占了上風,再枯燥的學習也要堅持,再有誘惑的偷懶也只能為那份好工作讓路。

向往一份有工資的工作,千方百計逃離農村,倒不是說我好逸惡勞。這主要是源于我自己家的狀況和小時常聽的兩個娶媳婦的勵志故事。

自身條件方面,我長得又瘦又小,從小體弱多病,甚至還險些命喪求醫問藥的途中。《紅樓夢》中,賴嬤嬤提到賴尚榮從小養尊處優時說:“花的銀子也照樣打出你這么個銀人兒來了。”每每讀到賴奶奶的這段話,我竟有故話重溫的感覺。因為逢人提起為我治病吃藥時,我的父母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回,為我治病買藥的老頭票,摞起來也有我那么高。

正因為體格不好,父母鼓勵我把書讀好,讀書考學成了我唯一的人生出路。萬一考不上學,爬壟溝找豆包,恐怕我連媳婦也混不上。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恐懼,以及混上個媳婦的基本需求,讓我堅定了讀書考學的決心。

說到娶媳婦,初中生的我雖沒有想得那么長遠,但父母和鄰居們閑聊時反復講述的兩個身邊故事,卻始終縈繞在我少時的記憶中。

一個是三星鎮的小會計,他是個殘障人士,但從小學習成績好,后來讀了中專,畢業分配到鎮供銷社,當了會計。“他要不是當會計,他媳婦咋會嫁給他?”鄰居們繪聲繪色地說著小會計的媳婦,長得多么高,多么俊,多么白,多么好。甚至有些人以到鎮里辦事,遇到了小會計為榮,而碰巧見到了小會計媳婦的人,更是把話說得震天響。那勁頭兒,不像是說小會計,倒像是說他自己。

我反復聽到另一則讀書娶媳婦的故事,說的是我們五隊的于小子。于小子是那時我們全村唯一的大學生。據說,他考的地質類大學,全班幾十個學生中,只有兩個是女生,其中一個女生就嫁給了于小子。他們當然住在城里,過著有固定工資的日子。于小子雖是我們村的人,但因為他比我大好多,我讀小學時,他可能已在讀高中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于小子。

于小子的故事更像一個傳說。故事雖然勵志,但卻并不完美。因為后來我聽說,于小子的父母進城去看兒子,沒住幾天就回來了,說住不慣,進門還要脫掉自己的鞋子,換上拖鞋,太麻煩。鄰居們每每講及此處,總要調侃我父母幾句:你兩個要提前把腳丫子洗干凈,要不將來你兒媳婦不讓進門的……

開始聽到他們這樣講,我還辯白一下,說我肯定不會的。他們就話鋒一轉,異口同聲地沖我來了,你到時候就說得不算了,哪里來的臟老婆子?哪來的農村老頭兒?……這樣的辯論當然以父母喝命我“看書去”,鄰居大爺大嬸嫂子們哄堂大笑收場。

初三下學期,同學們都在議論著考什么學校的事兒。縣師范學校給了我們學校一個名額,如果能考上這個學校,畢業之后至少可以當老師。因為縣師范學校是中專,比不上市里的師范學院,我們都稱它為小師范。

那時候,誰能報考小師范,全憑學校決定。有位上屆復讀的同學,是當地的學生,他就有了這個名額。學校決定讓那個同學報考小師范后,開始有針對性地給那個同學上課,專門派老師教他畫畫、唱歌、彈琴……沒有任何懸念,那位同學考上了小師范,畢業后當了教師。

全班三十幾個學生,除了那個報考小師范的同學外,大家都按部就班地上著課,準備考高中。成績好些的,目標是重點高中,成績差的,只能聽天由命吧。

折戟沉沙一九九三

中專沒得考,書還是要繼續讀的。用我父親的話說,只要我肯讀,砸鍋賣鐵,他也要供下去。收到縣一中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親顯得格外高興,畢竟他的兒子考上了高中,有書讀了。

但對一中略知一二的鄉親卻好意提醒父親,那是好孩子也要學壞的地方,不要把孩子送到那里去。我們的縣一中是與其他地方不同的。其他地方,一中往往是最好的學校。我們縣一中,卻剛好相反,是一所普通高中,五中才是重點高中。

一中的紀律和學風不是很好,中專以上升學率不到10%,能考上本科的,更是鳳毛麟角,常有壞孩子打架。咬定考學不放松的定力和跟壞孩子玩不到一塊兒去的天然免疫力,伴隨著我繼續讀書。一轉眼,我在這個“好孩子也要學壞的地方”學習了三年,高考如期而至。

那是一九九三年。高考前,學校要求各班摸底,把有希望走大專及以上高校的學生報給學校。我的名字顯然不在那張名單上。我和同學們一起填報志愿,一本、二本、委培、定向、大專、中專……一個也不想落下,而且都填的是“服從”。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是我記憶中最難熬的夏天。高考結束后,同學們各回各家。我先到同學兼好友劉光濤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們兩個來到宿舍,收拾我的行李。平時住著二十幾個同學的上下層大板鋪空空如也,宿舍里干凈得連一張紙片都沒有。這倒不是我那些同學愛干凈,只因那個年月,沒有人舍得丟掉舊書廢紙。拿回家去,書還可以繼續給弟弟妹妹們讀,或者,它們可能成為糊墻的紙,卷旱煙的卷煙紙,茅廁里的手紙。

一卷被褥,幾雙鞋子,兩摞讀了三年的書,幾捆試卷,一大堆正反面寫滿了字的本子,一個木制大箱子。這些平時不怎么顯眼的東西,歸攏起來,居然顯得我“家當殷實”。我和劉光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這些家當綁到自行車上。自行車的后座被行李和木箱子占據,我只能坐在大梁上。

劉光濤踩著自行車,我們沿著縣主干道向南行駛。按照我們的計劃,先把我的這些東西運送到離縣城九公里處我父親的一位世交家里,等空閑或者有馬車牛車往來方便的時候,再運回我家,反正這些東西也不等著急用。開始的一段路,都是水泥路面,我們騎得還算順利。但一過烏裕爾河上的大白橋,水泥路變成了沙土路。可能是因為前幾天下了雨,土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車轍。我們沿著車轍行駛,車轍時淺時深,時寬時窄,加上要避讓過往的車輛,一不留神,我倆車倒人翻。那一刻,我心里滿是愧疚,好在我們兩個都無大礙。重新捆綁了行李后,我們干脆推著自行車前行,兩個人邊走邊聊,天將正午,總算到了目的地。

劉光濤的家在糖廠的后面,加上家里人大多在糖廠上班,在我們同學的印象里,他算是城里人。也許是他這個城里人第一次擔任搬運工,不曾在泥土路上摔打過,這次經歷讓他刻骨銘心。我們畢業后的多次相聚,談起當年往事,他還心有余悸,于我,則心有戚戚焉。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與往年相比,顯得格外悶熱。

晚飯后,鄰居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道邊,用手巾或蒲扇趕著蚊子和小咬,撩著風,在月亮地兒里閑話桑麻。

高考結束,我也就沒有了往年暑假一個人憋在家里讀書的必要。人們一看見我,高聲喊著大學生,向我招手。我本來很少參與他們的話題,加上考試成績沒出來,擔心他們問這問那,很不情愿加入他們的話題。但看到我父親那張被煙頭火光映照著的,爬滿皺紋的,笑容可掬的臉,和他“過來,你大娘叫你呢”的招呼,我只能硬著頭皮加入他們的高談闊論。

而我一來,毫無例外,他們總要打聽我考得怎么樣,題難不難,都做完了嗎,估計能考多少分,都填報了哪些志愿,能考個大專不,中專有沒有保障,考個老師應該沒問題吧……諸如此類。接著便是恭維我父親的話,你真行,不簡單,供出個大學生來,這擱在古代就是中狀元啊!你以后的日子有指望了,再也不用沒日沒夜地爬壟溝了。接著,人們就講起三星鎮小會計的故事來。有人建議我父親趕緊安裝個鐵門框,別等媒婆擠上門來,擠掉了門。講完小會計的故事,又講到于小子。講到于小子,又有人建議我父親趕緊回家把腳丫子洗干凈,“要不兒媳婦不讓你進門的。”

也有幾個看起來理智些的鄉親說,現在還不是裝門框洗腳丫的時候,等發了榜再說。更有一直不看好我父親這樣家境不好,又硬供學生讀書的說,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大學,中狀元,自古萬里挑一,下暴雨也淋(輪)不到你頭上。

人們就這樣你辯我,我駁你,說著,笑著。

每逢此時,我心里總也有一種莫名的、恨恨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它仿佛告誡我,我考大學的目的再也不是為了進城,不是為了吃公糧,也不是為了有工資,而是為了證明給那些和我父母一起乘涼的人看的。我不但要證明暴雨淋到了我父親的頭上,還要繼續證明,我父親不洗腳丫子也可以進我家門。

日子一天天過去,東北的夏天依舊炎熱。父母看到我干農活兒沒精打采不得要領,干脆讓我去放鵝。

我從小放慣了牛的那片草甸子,還是那么自顧自茫然地綠著。微風拂過遠處的楊樹行子,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晴空里偶爾飄過一片白云,孤苦伶仃的,沒飄多遠,就散了。低飛的燕子追逐著鵝群,鵝群的聒噪聲,令人心神不寧。時而一場雨,倒像是仙女的眼淚。

那天我正在放鵝,卻收到了幺院送來的一封請柬——幺院的馬文龍考上了西北政法,本科。

在我那時的記憶里,農村娶媳婦,殺年豬,或者有什么大事喜事請客,都是派人送個口信。誰家什么事兒,哪天哪天,過去坐席喝酒。被通知的人也會認真記著,到了酒席那天,如約而至。

馬文龍金榜題名的請柬卻不僅僅是口信,送信的人還帶來一張用毛筆書寫的紅紙,折疊著,打開就能看到馬文龍高考喜宴的文字。那是我人生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的請柬。

馬文龍和我是發小,從小學三年級到初中,我倆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幾乎形影不離。初三那年,他考上了重點高中五中,我落榜,上了一中。我們在縣城見過幾次,寒暑假也時常相聚。而我在一中讀書時,租房那家房東的小女兒,剛好和馬文龍是同班同學。從我所獲得的有限信息中,我知道他成績不錯。加上重點高中的培養,他是我們同學中公認的本科苗子。

參加馬文龍高考喜宴的,有老師、同學和他家的親戚朋友。那天,我看到我們小學的教師,教過我們課和沒有教過我們課的,幾乎都來了。初中教師,有我們的初一初二的班主任,初三的班主任和各科的任課老師,印象中好像還有校長。

文龍幼年喪父,他的母親帶著他和四個姐姐改嫁到幺院。文龍的繼父分產到戶前,是我們村里的會計,其家族兄弟眾多,算是我們十里八鄉的大戶人家。我看到文龍的母親那天特別高興,他的繼父也樂得合不攏嘴。

親戚們說,這比結婚娶媳婦還喜慶,結婚娶媳婦,哪家都能做到,但金榜題名,百里挑一。有人又接話茬說,不是百里挑一,是萬里挑一。老師都說這是他從教以來,教出的第一個本科大學生。有人問文龍是怎么做到的,也有人問他父母是怎么培養的。而這些問題不等被問的人回答,就有人搶答了,說關鍵的關鍵是決心。“不對,光有決心也不行,還要有毅力。”“有毅力,有決心,那叫啥?我看那叫堅強心!”“哪有堅強心這個詞兒,那叫恒心!”“對對對,要有恒心。”“來來來,為文龍有這恒心,咱們干一杯!”人們高談闊論,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那天,我們都醉了。文龍醉得開心,我的那幾個早年輟學務農當爹當媽的同學也醉得熱鬧,唯獨我醉得孤獨。置身其中,朱自清的那句“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總是在我耳邊回響。同學老師和熟人的那句“你再等等,過幾天我們也要喝你的喜酒啊”,雖是善意的安慰,卻讓我倍感恥辱。如果說那天的文龍是《紅樓夢》里賈瑞手上風月寶鑒正面婀娜多姿的鳳姐,我就是那風月寶鑒背面齜牙咧嘴的骷髏。那天的酒席大致是按照娶媳婦的標準做的,但究竟有哪些菜肴,我居然沒有任何記憶,給我留下刻骨銘心記憶的,倒是那幾個鄉親說的決心、毅力、堅強心和恒心。后來復讀的那一年,那幾個鄉親的話,和他們眉飛色舞的表情,時常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再苦悶的夏天終究也要過去。當我跟著父母收割完麥子,碼成垛,準備薅亞麻的時候,北方的天氣已經有了幾分涼意。那段日子,復讀,以及在哪里復讀,成為我家田間地頭和茶余飯后的核心話題。我個人堅持要繼續復讀一年,而且我提出要到五中去。那意味著要交八百塊錢的復讀費。八百塊,這對收成僅夠年吃年用的我家來說,相當于天文數字。

夜晚,父親不再參加集體夜話了,他和我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寂寥的星光映襯著父親或明或暗的煙頭。“咱再等等,我就不信,你報了那么多學校,咋能連一個都不發錄取書來?”我跟父親解釋說,現在都九月了,考上的,都去上大學了,考不上的,要么復讀了,要么回家務農了,再等已沒有意義。從父親滿面愁容的嘆息聲中,我能讀懂他的自我安慰,更知道他愁的不是錄取通知書,而是無計可施的復讀費。

母親的態度很堅決,考不上就別再讀了。再讀,再考不上,欠下的饑荒怎么辦?母親也不知道聽誰說的,就算考上大學,也可能找不到工作。“清華大學畢業的,還找不到工作呢。”母親這樣說著,決定讓我去鶴崗找我三舅,讓他幫忙給我找份工作。

母親打發我去鶴崗,我想還有一個緣由,那時候,我大姨、二舅、三舅都在鶴崗,我的姐姐、姐夫、妹妹也都在鶴崗,她也許有讓我們兄弟姐妹在一起互相照應的打算。

復讀那一年

我十一歲那年跟隨母親去過鶴崗,那是我當時見識過的最大的城市。從我家去鶴崗,要先坐汽車到縣里,從縣火車站坐火車到齊齊哈爾,然后從齊市轉車到綏化,再從綏化換乘到佳木斯,最后一站是從佳木斯到鶴崗。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怎樣倒車到鶴崗的了,只記得母親為我打點了遠行的行李,被單、衣服、褲子、襪子,秋衣、秋褲,連冬天的棉襖都打在了行李里。我悄悄把外語筆記和幾本我認為重要的資料放到行李里,被母親發現,第二天拿了出來。

在鶴崗富力礦的一個作業區,我見到了我的三舅,他看上去比前幾年來我家時老了一些,但面相還是那么棱角分明、威嚴不減。三舅讓人從食堂給我打了份飯,我邊吃飯邊和他聊天。我轉述了我母親讓他幫我找份工作的話。

三舅聽了后,一臉無奈。“你媽她根本不了解情況,”三舅說,“哪有什么好活兒?再說了,你這個體格,能干啥?”三舅跟我分析說,除非下井。“再說了,下井那活兒你也干不動啊!”三舅說。

從礦區回三舅家的路上,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的我,萬分沮喪。我本想跟三舅說,向他借八百塊錢,然后我打道回府,到五中去復讀。但因那時我父親還欠著三舅的錢,再者,他雖是我三舅,畢竟這么多年只見過兩三次面,我實在不好意思也不敢開口。后來,三舅把我大姨、姐姐、姐夫和妹妹都召集起來,一起商量我的事情。

在那次家庭會議上,大家各抒己見,有建議想辦法給我找個不用下井的活兒的,有建議我還是回依安的,還有調侃讓我去干“大板鍬”的。“大板鍬”是當時鶴崗礦區流行的一種散工,每人拿著一把大板面鐵鍬,沒活干時聚集在街頭巷尾,閑聊胡耍。有單位需要用工,開一輛卡車,停下喊一聲,要多少多少個“大板鍬”,大家搶著一哄而上,誰先跳上車,誰就有活兒干。“大板鍬”這活兒,如果真要我去干,恐怕我連活兒都搶不到。

大姨和三舅最后征求我的意見,我怯生生地說,我還是想復讀一年。復讀一年大家倒是可以想辦法,但萬一還是考不上咋辦?商量來討論去,也許是看到我態度堅定,也許是見我眼神可憐,也許是考慮到我確實干不了體力活兒,大姨決定給我交復讀費,姐姐姐夫負責我的食宿,三舅家的表妹幫我聯系到一個高考補習學校,我連夜奮筆疾書,把我要在鶴崗復讀的事情告知父母,并囑托他們趕緊把我的課本寄來……

育才高考補習學校創辦于一九八八年,是那時鶴崗最好的復讀學校,沒有之一。學校分兩個校區,其中我就讀的校區是靠承租四中的校舍來運營的。學校紀律嚴明,實行半軍事化管理。學校的外墻上、走廊里、樓梯間、教室里……到處都寫著振奮人心的標語,其中令我至今不忘的兩條是: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的人是可悲的;貪圖享樂,另尋他路,怕苦怕嚴,莫進育才。育才學校的名氣,還不僅僅體現在這些標語上。在教學管理方面,也是非常超前的。我因為報名較晚,按照育才學校先到先得的座位安排規定,八十多名學生的班級里,我雖個頭最矮,卻只能坐在最后排了。

我們的班主任是一位瘦高個子的退休教師,和這家學校的所有班主任一樣,他不教課,相當于大學的輔導員,專司管理班級。在教師方面,以數學為例,學校給我們安排代數老師、平面幾何老師、立體幾何老師。語文一科,也有現代文、文言文和作文三個老師教。而這些老師,他們也不需要固定在學校坐班,有課就來上,上完課就可以走。聽說這些老師大部分是退休的名師,還有教育學院和高校的教授。這樣的師資安排,在當時的高中是很少見的。

說到教授,教我們文言文的賈教授,我印象非常深刻。賈教授人很胖,走起路來顯得有些吃力,學生們私下里都叫他賈大胖子。因此他從來不站著講課。每次他來上課,我們班主任都會提前在講臺上放一把折疊椅。賈教授坐在折疊椅上,我們坐在后排的學生只能看到他油光锃亮的腦門。

賈教授專教我們文言文,他的課講得很精彩,令人過耳不忘。有節課《過秦論》,講到“于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這里講的是秦始皇焚書坑儒中的焚書這件事兒,黔首,是指老百姓,焚燒諸子百家的著作,達到使老百姓愚蠢的目的,”賈教授說,“老百姓如果不讀書,就變得愚蠢了。不讀書就會愚蠢,你們信不信?不信我給你們講個真實的故事。”接著賈教授講述了某銀行被盜竊的事。報紙報道說,銀行門是完好無損的,建筑物也是完整的。警察發現,犯罪分子是通過挖地道的方式進入銀行金庫的。經過偵查,警察抓到了那個受雇挖地道的民工。

民工供述,一個男的雇傭他挖地道,但他不知道是盜竊銀行的金庫。那個男的在第一天交代好工作后,再也沒有露過面。警察問他知不知道誰是頭兒。農民工說,頭兒肯定是一個女的。警察問你怎么知道頭兒是個女的。農民工說,我在下面挖地道,天天聽見她在地上指揮運土的車。“她怎么指揮的?”“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賈教授講到這里,我們已哄堂大笑,也都記住了不讀書就會愚蠢,以及“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了。

還有一次,賈教授講到文天祥的《指南錄》后序,其中有句“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意思是說,痛苦過去以后,再去追思當時的痛苦,那是何等的悲痛啊!“那痛苦都過去了,追思痛苦怎么還比當時更痛苦?文天祥是不是在矯情啊?”賈教授說,“我跟同學們說,還真不是矯情。”

接著,賈教授講了他自己親身經歷的一件事。話說有天他路過一棟臨街的樓房,這棟樓正在裝修外立面,樓頂上的一塊水泥板不知道怎么回事兒掉了下來。他聽到有人大聲地喊快躲開。他不見路面有人,但也意識到可能有危險,就趕緊往前跑了幾步,只聽身后“啪”的一聲巨響,那水泥板剛好砸到他剛經過的路面,慢一步,就砸他腦袋上了。“到現在,我想都不敢想,想起來就嚇得要命!”說到這里,他居然沉默起來。

教室里悄無聲息……

我聽得入神,一激動,把放在桌角的玻璃水杯(罐頭瓶子)碰到了水泥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全班同學都回頭往我這里看。又沉寂了幾秒鐘,“痛定思痛,痛何如哉!”賈教授朗聲說道,話音未落,教室里一片歡笑聲。

意料之外的是,育才這樣以高考補習為教學任務的學校,居然還有體育課。我們的體育老師叫劉明,好像是某體育學院的退休教師。劉老師身材很好,投籃,游泳,樣樣不輸年輕人,人也非常幽默,上他的體育課,不但能鍛煉身體,還能順便把心靈也治愈了。

我們本來有游泳課的安排,但一直沒上成。劉老師為此一直耿耿于懷,他對我們說,校長不讓他帶學生去游泳。“正值青春,少男少女,光不出溜的,校長擔心你們出事兒。”

有次體育課,正好外面下雨,班主任很想把這節體育課改成自習課或者開個班會,劉老師不同意,力爭要上體育課,外面下雨,在室內也要上。他走進教室,同學們都看著他,等他講話。

“誰是班長?怎么不起立?”劉老師問。班長趕緊站了起來。“老師進教室,你們不要起立,不要喊老師好的嗎?體育老師也是老師,甭拿豆包不當干糧,怎么可以省略?”說完,他自己走出教室,順手關了教室的門,然后再推門進來。班長喊:“起立!”劉老師大聲說:“同學們好!”我們都說“老師好”。“怎么這么小聲?重來!”他又走出教室,然后走進來,我們又集體喊了聲“老師好”。聲音還是不夠,再來。他又走出教室。這次他仍說喊的聲音不夠洪亮。

“你,那個女生,你喊了沒有?”劉老師指著前排中間的一個女生問。“沒喊!”女生站起來大聲答道。“倒夠爽快!”劉老師說,“你為什么不喊?”那個女生站在那里不答。劉老師面對著全班同學,說:“看來是場合問題,在教室里喊不出來是嗎?這要是到了公園里就不一樣了。”說著,他揮舞著一只手,從講臺左邊踮著腳跑到右邊,邊跑邊向著我們喊:“小張,我在這兒呢!”“小張,我在這兒呢!”全班哄然大笑。

到育才復讀的學生來自省內各地,雖都是落榜生,但成績參差不齊。像《紅樓夢》中賈代儒試寶玉的文章一樣,為了弄清全班學生的底子如何,學校組織了一次考試,那也是我在育才學校參加的第一次考試。毫無懸念,八十多人的成績單,我幾乎墊底。

有天課間,班主任拿著成績單走到我的座位旁,向我了解情況,要求我必須按照育才的要求,嚴格完成學校布置的任務,“成績差是正常的,不差你也不會坐在這里,”班主任說,“但關鍵是你學習的態度。”我低頭聽著,一一記在心里。

那次考試后,班主任重申了一些要求。每科都要有兩個課堂筆記本,老師要定期檢查,交上去一個,還有一個可以用著。每科還要另外準備一個錯題本,專門抄寫錯題的。每個人要有三種顏色的圓珠筆,藍色、黑色和紅色,一個也不能少。別的不說,但是這些本子和筆的要求,是我自讀書以來,聞所未聞的。

但問題是,我到哪里去弄這些本子和筆呢?讀到這里,有人可能覺得好笑,十幾個本子,三支圓珠筆,能要多少錢,買就是了。說來慚愧,那時的我幾乎身無分文。

每天坐公交上學放學,三毛錢的車票,我通常只付兩毛給售票員,然后悄悄地跟她說句:“不要票了。”售票員一般不會為難我這樣的學生。這也是同學教給我的法子。有段時間,我口袋里甚至連兩毛錢都沒有,就只能給售票員一毛錢。這就惹惱了售票員,“一毛錢只能坐兩站!”接過一毛錢后,她一直緊盯著我,還不到我要下車的地方,她就走過來趕我下車。我只能下車,再步行回家。夏天還好,我一邊走路,一邊背外語單詞,或者背歷史政治。冬天天氣冷,我就跟著公交車在雪地上跑……

姐夫下煤井,干掘進,搞爆破。出苦力冒風險。當時正值煤礦產能過剩,加上開采技術的落后,像鶴崗這樣的老煤炭工業城市,舉步維艱。大河沒水小河干,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僅僅是姐夫家生活艱難,很多礦工和民工家庭的日子都很緊巴。

看著姐夫家食不充口、刮鍋有聲的日子,我不忍提及班主任要求買本子和三色筆的事。靠公交車上節省下的幾毛錢,我到小店里買了三支圓珠筆芯,撿了幾個空煙盒,用煙盒紙把圓珠筆芯一層層地卷起來,自制三色圓珠筆,大功告成。

也許是受到這次自制圓珠筆的啟發,也許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絕處逢生,我居然發現這空煙盒的妙處來。那段日子,在商店門口,在馬路邊,在公交車上,在街角的轉彎處,在垃圾箱旁,我瘋狂地找尋著別人扔掉的煙盒。回到家,我把這些煙盒整理好,把外層紙的背面,也就是沒有印刷文字和圖案的白色的那面,和里層錫紙的背面,統一朝上摞起來,用書本壓實壓平,然后取來針線,縫制成一個個小本子,算是完成了一部分班主任布置的任務。

我創造的本和筆,終究沒能逃過班主任的眼睛。那天,班主任開始檢查,查到我這里,筆是卷的,本子居然是煙盒紙湊的。班主任摘下眼鏡,斜著眼問我,我上次跟你談的話你都忘了嗎?學習關鍵看態度!你這是什么態度?

那節課下課后,班主任把我叫到了辦公室,狠狠地批評了我。他已事先找出了我登記的家長聯系方式,指著對我說,你這樣做你舅舅知道嗎?我說不知道,我沒跟他說。哪天讓你舅舅來一趟學校。

班主任讓班長通知我去他辦公室的時候,左右座位的同學把這件事當成了樂子,他們爭著搶用我自卷的圓珠筆,夸我技術不錯,很好用,卻把他們自己的扔給我用。

在育才,午餐是學生自己早上來上學時用飯盒從家里帶來的。

早上一進教室,門口就放著一個大大的、鋁制的、扁扁的、像筐一樣的容器,我們就把自己的飯盒放進這個容器里。班里統一安排值日生,把全班同學的飯盒抬到食堂,由食堂統一熱飯。中午吃飯時,值日生再去把這些飯盒抬回來。

打開飯盒,白菜燉豆腐,兩個饅頭,這是姐姐單獨給我做的午餐。而同樣帶飯去干活兒的姐夫,他飯盒里大多是咸菜條和饅頭。偶爾趕上礦上發了工資,或者有親戚來做客,我和姐夫的飯盒里還會有幾塊肉。

可能是白菜燉豆腐的味道更容易飄散,也可能有些城里的學生看不慣,那天,我剛打開飯盒,就有個同學高聲喊道,白菜燉豆腐的味道!這幾天一到吃飯就聞到這個味道,這是誰啊,咋天天白菜燉豆腐?!

后來有幾天,我提出跟姐夫換,我帶咸菜條,讓他帶白菜燉豆腐。姐夫是實誠人,說啥也不干。“你上學用腦,咸菜條哪有營養!”

無奈,午間吃飯的時候,我故意端著飯盒,到離他們遠一點的地方再打開。但即使這樣,白菜燉豆腐的味道還是飄散開來。又有人喊了起來。

這次他這一喊不要緊,惹火了我的同桌鄭雪松,他可能觀察這件事有些時日了,瞬間爆發了:“白菜燉豆腐怎么了?你想吃還沒有呢!我就愿意吃白菜燉豆腐!”說著,他一把奪過我手里的飯盒,放到嘴邊,用他右手里的勺子,往嘴里扒拉我的菜,一邊嚼著,一邊把他的飯盒推給我,笑著說,甭理他們,你吃我的,我真的是喜歡吃白菜燉豆腐,以后咱倆換著吃。后來,我依舊帶白菜燉豆腐,除了我的同桌,還有幾個要好的同學爭著跟我換著吃。再后來,我們干脆把飯盒里的菜放在中間,幾個同學圍在一起,混著吃了。

時間一天天地流淌著,復讀的生活緊張而有趣。

有天放假,我們去看望大姨。在聽說我沒錢坐公交后,大姨給了我幾塊零錢。但這也不夠花幾天的,大姨建議我把她的自行車騎走,以后可以騎自行車去上學。我姐家前院的小平聽說我要騎自行車上學后,興致很高,決定和我一起騎車。就這樣,我倆邊走邊聊天,倒也快樂。

但好景不長,我的自行車騎了一個多月,就被家里人緊急叫停了。這主要是因為我出了個單方交通事故。那是入冬前的一個晚上,好像是學校臨時安排了課,我們放學回家時,已是華燈初上了。

我騎到那段沒有路燈,周圍全是農田的必經之路時,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本來就視力不好,腳下用力地蹬,一不留神,“啪”的一聲,車倒人翻。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書包,扶正摔歪了的車把,借著遠處村莊的燈光,我才看清楚,原來路邊停著一輛大卡車,我剛才是鉆到車底下了。

秋去冬來,東北隔三岔五一場雪。厚厚的積雪鋪在大地上,鋪在技工學校廢棄的樓頂上,鋪在人們貪圖走近路搗毀的那半截矮墻上,也鋪在那條羊腸小道兩側取土后形成的土坑里。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公交車在技工學校站停靠時,已是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的時候了。

技工學校站是距離我姐家最近的車站。那天,天空飄著零星小雪,大地一片白茫茫的。我手提一個裝著飯盒和幾本書的方便袋,從公交車上下來,正打算像往常一樣抄近路,穿過技工學校廢棄的校區,翻過那半截矮墻,走小道回我姐家。

我姐家住的房子,是我二舅的。我二舅終生未娶,鰥居終老。當時二舅在一個叫老山頭的地方打更,他的房子一直空著。房子是土坯的,很小,除了半間外屋做廚房外,只有一間里屋,一鋪炕。

姐姐家有個兩歲的外甥,聰明可愛,很喜歡和我玩。起先,我就在里屋的一個柜子上學習。睡前,小外甥總是喜歡爬到我的臨時書桌上,抓我的書,撕我的本子,有幾次還尿在上面。等他們都入睡了,我再繼續讀書勢必影響他們休息。

后來,我干脆改到外屋學習。外屋沒有柜子,我就把切菜板翻過來,放到灶臺上,又有了一個臨時書桌。那年,東北的冬天出奇地冷,我姐家的外屋,墻壁、玻璃、屋門上都結滿了霜。冷風透過門縫吹進來,瞬間凍得人發抖。好在我穿著棉衣棉褲棉鞋,戴著棉帽子。手凍僵了,就站起來走動著背歷史,背單詞。走暖和了,就坐下來算數學題。就這樣坐下去,走起來,走起來,坐下去,倒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很充實。

冰雪融化,柳枝發芽,轉眼冬去春來。一九九四年的春天,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到處充滿著生機和希望。天暖了,我再也不必在外屋冰冷的空氣里瑟瑟發抖地讀書了。除了外屋,姐姐家的菜園,門口的街道,路燈底下,都成了我背書的地方。有段時間,我甚至放了學也不急著回家,在路燈下背一兩個小時的書再回去。

隨著高考的臨近,我們的復讀進入沖刺階段。每周一小測,每月一大考。成績出來,有全班的排名,也有全校的排名。我的名次也從墊底一點點地往上移。成績單寄到三舅家,表妹表弟們也都為我高興。到東北三省聯考成績出來時,我居然進入了班級前十名。班主任忙著統計報考的事情。學生們因來自各地,大多選擇回原籍報考,我也是這樣選擇的。

我寫了一封信給依安一中我原先的班主任商國璋老師,隨信寄去了我聯考的成績單。信寄出之后,又擔心商老師不能及時收到,我趕緊到郵局發了個電報給他。那年代打長途電話不容易,價格貴不說,從鶴崗打個長途到依安,要先接到佳木斯,從佳木斯接齊齊哈爾,再從齊齊哈爾到依安,到了依安郵局,還要轉接到我們一中。打個電話要忙活小半天。

但報考是大事,耽誤不得,我還是花十六七塊錢,給商老師打了我有生以來打的第一個長途電話。電話那頭兒,商老師顯然很高興,他告訴我報考需要的材料,讓我趕緊寄航空快件,把照片寄給他。學校和專業方面,建議我在鶴崗選好告訴他。

忙完報考的事兒,我就打算回依安了。臨別前,班上十多個和我要好的同學,組織了一次令我終生難忘的歡送會。他們帶我去了公園,準備了很多好吃的,準備了照相機,還買了啤酒和香檳。

圓夢一九九四

也許是緊張過度,也許是興奮至極,說來奇怪,我居然不記得我是怎樣從鶴崗回到依安的了,那段旅程,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全無記憶。

回到依安,我先找到商老師。商老師為我安排了個座位。當時距考試已經不到一個星期了,商老師問我是暫時住宿舍還是自己解決。沒等我回答,在一中復讀的我的同學建議我和他們一起住在校外。我當時還沒想好這個問題,一時猶豫不決。“你考慮好隨時跟我說吧。”商老師說。

真是無巧不成書,商老師走后,我的一位初中同學主動走到我課桌旁,說他有個住的地方,問我住不住。我的這個初中同學,中考時因沒能考上高中,在初中復讀了一年,他一九九四年正好高考。我忘記他當時跟我說的是何原因了,反正他準備放棄參加當年的高考了,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騰空的房子剛好可以借給我住。

我們一中正門的右側,有一處小院落。我們平時都稱之為“硫酸廠”。有時經過那里,還能聞到濃烈的氣味。據說,這個硫酸廠本來是一中的校辦廠,后來轉制,從學校剝離出去了。

硫酸廠有個宿舍,我那個同學和硫酸廠的老板熟悉,就住在硫酸廠的宿舍里。被褥、臉盆、暖壺,鬧鐘,一應俱全,不需要我再去張羅,省去了很多麻煩不說,也著實節省了一筆不小的開支,真是暗室逢燈,絕渡逢舟啊。

一九九四年高考,一中的學生只能到五中考試。一中到五中步行大約要一個多小時。那年月依安縣除了主干道外,一中所在的北大街到五中還沒有公交車,出租車更沒有了,當然,即使有,也不是我能消費得起的。我借了輛自行車,早出晚歸,中午就在五中外面稍事休息或者背背書,按部就班地度過了當年的黑色七八九。

跟往年一樣,第一門考語文。語文本來是我的強項。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一直以我的語文成績為傲。其中,作文更是我手掐把拿的活兒。記敘文、議論文、說明文,我都可以寫得很好。

小學的就不說了,就拿初中來說,初一下學期,有次語文考試,要求寫一篇素材作文,好像是把老舍筆下的麻雀、鄭振鐸筆下的貓和楊朔《荔枝蜜》里的蜜蜂,寫到一篇文章里。我胡謅八扯,寫的是鄭振鐸的貓要吃老舍的麻雀,楊朔的蜂王號令蜂群去蜇貓,在蜜蜂的幫助下,麻雀獲救,麻雀把從鳳凰那里學來的筑巢技術教給了蜂蜜,從此蜜蜂也有了溫暖的家……考慮到是胡亂編的,擔心瞎馬臨池,驢唇不對馬嘴,作文的最后,我用了一個大夢初醒的結尾,說明以上文字都是一場夢而已。

那篇作文我拿了滿分,而且語文老師周德勇,我們都叫他小周老師,在班里講解了我的作文,說這篇文章想象力豐富,情節生動,懸念迭起,故事緊湊,讓人讀著自動進入了角色,為故事中的小麻雀擔心……尤其是故事的結尾,寫得非常巧妙,非常合理……當然,這里面有幾個錯別字,把彩霞的霞,寫成了惡霸的霸,把屋檐的檐,寫成了沿著的沿。“瑕不掩瑜,非常優秀”小周老師說。后來,小周老師還把我的作文刻了蠟版,油印了出來,發給每個同學人手一份,讓大家學習。那真是對我寫作的莫大鼓舞啊!

初三那年,我們換了個語文老師,叫黎世紅。有次考試,黎老師出的作文題目是寫一個你熟悉人物的感人故事。這個題目有點類似今年廣東的高考作文。

我那天基本上沒怎么構思,提筆就寫了同班同學任洪臣的故事。任洪臣跟我是好朋友,他向我傾訴了很多他家的困難,他父親腿有殘疾,他每天放學要幫家里干很多農活兒的心里話。而他那時候剛好參加奧賽還拿了一等獎,我把這些都添油加醋地寫在作文里了。

評講試卷時,黎老師在全班當例文講了我的作文。黎老師說我的選題本身很感人,寫得很細膩,故事講得很精彩,把人物寫活了……

高中時,語文課本有個單元專門學習文學評論。單元小結里,有個練習寫文學評論的任務。課本給的素材是章武的那篇《北京的色彩》,要求熟讀這篇散文后,寫一篇評論。向志娟老師給我們布置了這個作業。我當時就表現出對寫評論的濃厚興趣。一開頭,我寫道:“你去過北京嗎?我也沒去過,那就讓我們一起,跟隨筆者章武的腳步,來看一看五彩繽紛的北京吧。”那篇作文的內容當然大部分都忘記了,但其中有句“去純色之單調,增復色之繁華”,是我獨創的句子,寫完之后我就沾沾自喜。

果不其然,作業交上去,我得了滿分。向志娟老師把我的作文也當成例文,在她教的兩個文科班都講解了。也就是那次,老師講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把“筆者”和“作者”搞混了,筆者是作者的自稱,而評論者提到文章的作者時,應該寫成作者,我剛好給弄反了。

以上寫的都是我語文學科的“威水史”。雖有王婆賣瓜的嫌疑,但也的確都是事實。如果把這些經歷比作過五關斬六將的話,一九九四年的語文高考我卻敗走麥城。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我一個人躺在硫酸廠宿舍的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宿舍的窗戶正對著一中學校大門口。門口有一盞路燈,是整宿亮著的。這間宿舍居然沒有窗簾,這是我之前沒有留意也從沒在意過的。同樣是這間宿舍,同樣是這鋪炕,前幾天回來倒頭便睡,而今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我開始討厭起門口的路燈來,把枕頭扔向腳底,換個方向睡。閉了十幾分鐘的眼睛,竟毫無困意。睜開眼,看到窗框映照在白色的墻壁上。干脆用被子蒙上頭,還沒等睡著,已是滿頭大汗。下炕,拿起毛巾擦了汗,又把毛巾蒙在眼睛上,還是無濟于事。鬼使神差,我忽然想到聽人說的用熱水泡腳能促進睡眠的方法來,索性起來,端著臉盆,到硫酸廠(同學把硫酸廠的鑰匙給了我),按照同學提前告訴我的,找到能放開水出來的那個水龍頭,放了大半盆熱水,端回宿舍,泡腳。這一折騰,反倒精神起來了……

鬧鐘上的時間已是七號凌晨一點多了。我開始心煩意亂起來,心里不停地叮囑自己必須馬上睡覺,要不今年就白復讀了!如果今年再考不上!那不可能再復讀了!反正明天考語文,語文你怕啥?下午數學,數學……

想到數學我更加清醒起來。怎么形容我對數學的恐懼呢?這樣說吧,直到現在,我偶爾做噩夢,還會夢到自己參加高考,被不會解答的數學題嚇醒。數學不好,今夜也不可能提高了,但可以背背歷史啊。想到這里,我爬起來,拿出歷史書,開始背歷史。背著背著,眼睛有些疲勞,大約凌晨兩點多,居然睡著了。

一九九四年高考語文試卷并不難。但我卻只考了九十六分。這幾乎是我復讀一年來,大大小小考試中,語文考得最糟糕的一次。以當年高考前東北三省聯考為例,我的語文成績都在一百二十分以上,最高一次是一百三十二分。作文也就是扣幾分,有時甚至拿過滿分。

一九九四年的作文給了兩組漫畫,第一組漫畫中,一個孩子手里拿著試卷給家長看,試卷上面寫的數字是“55”,家長打了他一耳光。另一個孩子也拿著試卷給家長瞧,試卷上面寫的是“100”,他的家長在親他的小臉蛋兒。第二組漫畫畫的還是這兩個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只不過,“55”變成了“61”,打耳光變成了家長在親他的小臉蛋兒;“100”變成了“98”,親小臉蛋兒變成了打耳光。

各位看官,我寫到這里,你們看明白了嗎?反正我當時只覺得腦袋瓜子嗡嗡的。這到底是考語文,還是考美術啊?更何況,我向來看到數字就眼暈,怎么語文試卷里,冒出這么幾組數字來?

當然,這是事后的調侃話,當時考場上的我可沒那么輕松,搜腸刮肚,我好像選了個家長怎么看待學生成績的角度,寫的是議論文,中間還穿插了個爺爺表揚小叔叔沒打孫子的故事:

從前有個爺爺,他有個小兒子和孫子。小兒子比孫子大兩歲。孫子當然叫他小叔叔。這個小叔叔仗著多吃兩年奶,天天打爺爺的孫子。忽然有一天,小叔叔沒有打孫子。爺爺表揚他:你真乖,居然不打孫子……

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沒總結過當年語文考的分數為什么那么低。現在回想起來,不知是不是爺爺表揚小叔叔不打孫子的那個故事惹火了評卷人,“什么亂七八糟的,你就是個孫子,要不就是裝孫子!”大筆一揮——“96”。

上午考完語文,我當時的心情是,恨自己昨晚沒睡好,好好的一場考試,被自己搞砸了,我又想了一下怎么想辦法說服家里人再讓我復讀一年。人家還有復讀三四年的呢。

但我很快鎮定下來,跟自己說,反正已經決定再重來一年了,剩下的各科就敞開了答吧,別想那么多了。這樣想著,倒覺得輕松起來,在五中校外坐在地上等候入場的時候,我居然睡著了,睡得很沉,通知進場時,我是被旁邊人叫醒的。

提起數學,我應該感謝我在育才復讀時的同桌鄭雪松。他可以稱得上我當年高考時的貴人。我們兩個比較,鄭雪松的數學比我強很多。我不會解的題,他會解,而且有時一道題他能找出好幾種解法。我一有不會的題,基本上都問他。鄭雪松還有一個特點,你越是夸他厲害,他越愿意教你,他教你,你沒搞懂,他還不放過你,反復地給你講,直到你徹底搞明白。我把鄭雪松的這個優點拿捏得死死的。“這道題我一個解法都找不到,你居然有三個解法!”這一問不要緊,他拿起筆和紙,就滔滔不絕地給我講起來了……

也許是釋放了精神壓力,也許是我學到了鄭雪松的一二,也許是因為數學老師押對了題,其中有兩道我幾乎是靠背歷史的方式背下解題方法的大題,居然出現在數學試卷上。平時數學考試從未及格的我,居然考了一百二十六分,這正好彌補了語文沒考好丟失的分。加上我外語考了一百三十七分,當年才能考上公費本科,也是當年一中文科班唯一的一個本科生。

一個陰雨連綿的午后,我正在家里無所事事,山東王(我們村的一個小隊的名稱)的二老尹趕著兩頭黑白花奶牛來到我家。我父親一邊幫二老尹拴牛,一邊朝屋里喊我,存寶,你叔來了,快出來。

山東王在我們大隊的最東面,我們屯子差不多在大隊的最西面,山東王到我們屯子有十三四里的路,中間還隔著劉民協(四隊),有一條大壕和一條小壕,壕溝兩邊有大片的草甸子,二老尹放牛為啥舍近求遠跑到這兒來?我正狐疑著,二老尹就開始向我打聽起今年高考的事情來。

二老尹家孩子多,他對種地又不得要領,家里的日子過得有上頓沒下頓,跟我家差不多。而他的幾個孩子,基本上和我兄弟姐妹四個一般的年紀。二老尹之所以跟我父親關系不錯,除了都很窮,“同是天涯淪落人”外,根本原因是他們兩個志同道合,都認死理兒,一門心思供孩子讀書。

二老尹說,他一直關注著我高考的事,一遇到我們屯子里的人,他就打聽,但又打聽不到準信兒。這段時間,他干脆舍近求遠,趕著奶牛,奶牛沿著村道兩邊吃草,從山東王一直吃到我們屯子,目的就是像今天一樣,到我家坐會兒,跟我聊聊高考的事兒,為他家孩子將來的高考做準備。他的幾個孩子也很出息,后來一個考到河海大學,一個讀了研究生,一個考了師范。

村道兩旁的青草被二老尹家的奶牛啃得光禿禿的,北方炎熱的盛夏突降甘霖。那天,我正在西道邊割馬草,我的父親身披一塊塑料布,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濘的路,慌慌張張地向我走來。老遠,他就向我揮舞著手,呼著我的乳名大聲喊著:通知書下來了!回學校!電話打到大隊了!叫你呢!父親的聲音有些顫抖,沙啞,驚慌,語無倫次。

等他走近時,我感覺他有些躲閃,彎腰捆我剛割下來的草,“你別管了,快回家,收拾收拾,回學校,領通知書。”父親說著,接過我手里的鐮刀,彎腰割了兩下,又直起腰來,把剛割的草扔了,“我也不割了,咱都不割了,咱都回去,都回家。”

那是一份用大信封裝著的錄取通知書。打開信封,是一份硬質對折、封面印著大學圖書館的、散發著油墨芳香的錄取通知書。打開通知書,上面印著:藺存寶同學,經中國煤炭工業部高等教育管理司批準(此處拿不準,當時我們學校隸屬煤炭部,歸高教司管理,姑且存之),你已被錄取為我校英語專業本科學生,請于9月15日前持本通知書來我校報到。

我學俄語的,怎么把我錄取到英語本科?再說了,我的分數超過一般本科院校錄取分數線二十多分,即使上不了重點,也能上比這更好的學校……在和老師們商議后,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學校是煤炭部部屬院校,招生比黑龍江省內高校早,凡是填了服從的,它就從省招生辦提前提檔了。“你先別管那么多,你是目前全校文科第一個收到本科通知書的,先去報到再說。”商老師給了我這個建議。

拿到錄取通知書后,父親和我商量上學和擺喜酒的事兒。按照計劃,我先回了一趟鶴崗,把喜訊告訴親友,我大姨叫著我的乳名,反復念叨“真行”“真不孬”“復習對了”“沒白上”。我姐我妹也特高興,我姐夫跟我干了好多杯,說兄弟以后當大官兒了,可別忘了你這個下煤井的姐夫啊……

我的高考喜宴,基本上是參照馬文龍家的方式進行的。酒菜方面,因為殺了一頭豬,比他家還硬些。母親從鄰居家找來紅紙,我用鋼筆寫了請柬。給中小學老師、本村以外的同學、親友送請柬,主要是我騎著自行車完成的。本村的,由我母親和父親代勞。父親為這件事還去了一趟縣城,買了幾樣香腸之類的在農村很少見的稀罕菜。這樣父親還嫌不夠,他決定殺頭豬。

在討論是否殺豬的事情時,母親開始的意見是不殺豬。一是豬長得還不大,本來打算年底賣年豬的。二是豬肉可以到縣里買回來,菜里有肉和殺豬一樣。父親堅持要殺豬,這個想法估計他打抓小豬羔的那天就有了。去年他就想殺,沒殺成。去年那頭豬是養了兩年多的,很大很肥,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肚皮拖著地。但我去年沒考上,家里賣了那頭豬,還我上學欠下的饑荒了。“小點就小點吧,還是殺,萬里挑一的事情,比娶媳婦還光彩呢!”父親反復勸說母親。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向來說一不二的母親,這次居然沒有堅持己見,反倒改口說,殺就殺吧,這時候家家清湯寡水的,吃不了,肉也好賣。

聽說我家殺豬,龍王也來湊熱鬧。喜宴的前一天,下了一場小雨。看看屋后泥濘的道路,我們一家人都心里沒底,擔心著請柬送出去了,這樣的天氣人家會來嗎。尤其是我的那幾個中學老師,如果道不干,騎不了自行車,十六七里的路,步行得走兩個多小時……好在第二天云開霧散,陽光灑向大地,車行人踩,泥路上居然踩出一條干道兒來。

喜宴的第二天,我又折返回縣城。這次,我要去見我的幾個好同學好朋友。第一個就是劉光濤。劉光濤沒復讀,在糖廠找了份工作。劉光濤、梁乃喜、周鋒和我是比把兄弟還好的朋友。尤其我和劉光濤,好得像親兄弟一樣。我在縣里讀書三年,經常住在劉光濤家里,和他父親、哥哥、弟弟一起吃飯,睡在一鋪炕上。劉光濤的堂哥、大姐、二姐都對我特別好,曾給過我一些幫助和鼓勵。我家秋收農活兒忙的時候,在家不怎么干活兒的劉光濤,到我家去幫忙,幫我挑麥子,垛麥垛……

上游水庫是依安縣四大蓄水人工湖之一。我的另外一個好友周鋒就是上游鄉人。周鋒學習成績比我好很多,但他一九九三年和我一樣名落孫山之后,沒有選擇繼續復讀,回到家鄉,接他父親的班,當了小學民辦教師。

那天,我和劉光濤決定一起騎自行車去找周鋒。我們從來都沒有去過周鋒家,對去周鋒家的路一無所知。劉光濤可能比我更有方向感,更了解哪條路通往哪里,他顯得很自信。我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們兩個騎了一輛自行車,從糖廠出發,向著上游的方向前進。

印象中,我們好像是上午出發的,糖廠到上游,大約二十多里路,正常騎自行車,最多兩個小時就能到達。但那天不知道咋回事兒,我們兩個沿著公路騎行,明明眼前看著是向遠方延伸著的公路,一轉彎,我們卻誤入一片樹林里。我們無法繼續騎行,只能推著自行車,一邊聊天一邊在樹林中行走。

太陽落山了,天越來越暗,直到黑夜把白晝驅趕得蹤跡皆無。目之所及,到處都是長的樣子差不多的樹木,我們無法分辨方向,只能朝透過樹空隱隱約約看得到的有亮光的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們終于走出了那片樹林,卻又來到一塊玉米地里。我們沿著田間小路(俗稱小毛道),尋找著有亮光的方向走。有幾次,我們走了一會兒,那亮光又不見了,我們只能再重新找路。

因為沒吃午飯,我們餓得饑腸轆轆,頭暈眼花。我提議,我們要找有多的、大片的亮光的地方,因為那可能是村莊。

約莫深夜十一二點的時候,被我們選作目標的燈光突然多起來,遠處傳來陣陣犬吠聲。我們瞬間看到了希望,人也精神起來,推著前后輪都已經癟了的自行車,加快腳步,往狗叫的地方走。我們決定找個人家借宿。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我們接近一戶農家菜園子的時候,村子里跑出一群人,有拿手電筒的,有拿農具的,有拿棍棒的,還有幾條狗,圍著這些人跑跑停停的。有個手電筒直照過來,刺眼的光打在我和劉光濤臉上。人群里喊,不是那兩個,往這邊跑了!照我們的手電筒光柱一晃,向喊話處跑去。

借著屋子里照出來的燈光,我們小心翼翼地沿著這家菜園子柵欄,來到房屋前,剛想去敲門,這家的狗狂叫起來。屋里的人聽到狗吠聲,推開門向外張望,我們趕緊走上前去……開始,和剛才拿手電筒照我們的那個人一樣,這家人還誤以為我倆是村里人要抓的賊呢。他們村子里最近丟了東西,這幾晚村民正組織抓賊呢。

這戶人家有五口人,男主人、他的父母、老婆和孩子。我們兩個說明來意,怕他們不信,我們還從書包里拿出那張錄取通知書來給他們看。我記得我們進屋時,除了男主人夫妻兩個,其他人好像已經睡著了,被我們吵醒后,大人們都重新穿好衣服,兩位老人家把他們的被褥搬到男主人睡的那鋪炕上,把熟睡的小孩挪到一邊,騰出了他們原來睡的一鋪小炕,給我們兩個鋪了鋪蓋。

知道我們餓著肚子,女主人為我們煮了面條,還給每個人打了個荷包蛋。餓到這個份上,我倆也無暇客氣,連聲道謝,吃了個溝滿壕平,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們醒來時,除了他家那個還沒上學的小男孩,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忙著了。我們起床后到院子里的水井處取水洗臉時,看到女主人正在拔雞毛。“你們殺雞了?”“嗯吶,家里沒啥吃的,你們來了……”我們趕緊說不要這樣,我們這已經給你們添麻煩了,已經很感激了,再這樣,我們就更不好意思了。說著,我們打算回屋里拿上書包就走。“走啥走,你倆走得了嗎?”男主人指著我們干癟的車胎說,“我爸去鄰居家找膠水去了,我幫你們補補就能騎了。”

那年代沒有手機,沒有傳呼機,農村也沒有家庭電話。吃了蘑菇燉小雞之后,我們把這戶人家的地址姓名寫在本子上,把我們的地址也寫好,撕下來,遞給男主人。男主人詳細向我們說明了去上游的路線,我們千恩萬謝辭別了這善良的一家人,不到一個鐘頭,就找到了周鋒。

九月初,我順利地辦完了新生入學報到注冊手續。軍訓期間,我用在校內商店里買的,印著學校名稱的信紙,分別寫了幾封信,寄給我的父母、我的老師、我在鶴崗的親人、我要好的同學,還有那戶留宿了我們,給我們煮了雞蛋面,做了蘑菇燉小雞的好心人家。信寄出之后,我心里自然惦記著回信。除了那家陌生的好心人,其他的,我都收到了回信。

但出乎意料的是,時隔大半年,我居然收到一封稱我為“存寶哥”的來信。

信是用作文本紙寫的,藍色墨水,略顯潦草的小楷。信的開頭說,“請原諒我這樣冒昧地稱呼你……”信的大致內容是說,她是那家女主人的外甥女,初中沒讀完就輟學在家務農。她在她小姨家看到了我的書信,覺得我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但她的小姨小姨父都沒文化,也不會寫字,她的小表弟還沒上學,也不會寫字……建議我以后再寫信,可以直接郵寄給她。

信的結尾,她說,感恩她小姨一家,不一定局限在她家,應該包括她小姨的親人……這封信里還裝了一張照片,一個青春靚麗的小姑娘,站在垂柳樹下,微笑著,她身后是一片綠油油的麥苗。

作者簡介:藺存寶,筆名薄林,山東淄川人,系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佛山市禪城區作家協會副主席。作品散見于《北方文學》《大觀》《佛山文藝》《雜文報》《檢察日報》等報刊。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美女91视频| 精品国产美女福到在线直播| 毛片基地视频| 午夜福利视频一区| 亚洲黄色视频在线观看一区| 亚洲黄网在线| 不卡视频国产| 日韩欧美国产另类| 欧美日韩一区二区在线播放| 亚洲三级a| 欧美成a人片在线观看| 福利视频一区| 欧美一级大片在线观看| 无码在线激情片| 波多野结衣久久高清免费| 怡春院欧美一区二区三区免费| 91在线免费公开视频| 性色在线视频精品| 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爽电影蜜月| 97se亚洲|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四房播| 国产精品尤物在线| 无码精品国产VA在线观看DVD| 丝袜美女被出水视频一区| 精品视频一区在线观看| 嫩草影院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亚洲精品男人天堂| 国产精品欧美日本韩免费一区二区三区不卡 | 91在线国内在线播放老师| 亚洲欧美另类专区| 亚洲精品国产精品乱码不卞 | 久久国产精品娇妻素人| 99re免费视频| 国产a在视频线精品视频下载| 国内精品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国产成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电影| 国产视频久久久久| 91视频青青草| 1769国产精品视频免费观看| 97se亚洲综合在线天天| 99热国产这里只有精品9九| 色悠久久综合| 欧美成人免费一区在线播放| 天天干天天色综合网| 欧美笫一页| 国产精品欧美在线观看| 国产中文一区二区苍井空| 日韩经典精品无码一区二区| 国产自无码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成人一区二区不卡| 啊嗯不日本网站| 久久亚洲综合伊人| 亚洲欧洲美色一区二区三区| 在线视频亚洲色图| 免费高清a毛片| 国产99视频免费精品是看6| 中文字幕在线看|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在线| 亚洲天堂久久新| 黄色网页在线观看| 热久久这里是精品6免费观看| 国内熟女少妇一线天| 国产精品入口麻豆| 女人一级毛片| 久久国产亚洲偷自| 国产白浆在线| 国产极品美女在线播放| 免费a在线观看播放| 亚洲开心婷婷中文字幕| 国产小视频免费| 黄色片中文字幕| 免费观看国产小粉嫩喷水| 欧美性精品不卡在线观看| 青青草国产免费国产| 国产波多野结衣中文在线播放| 无码精品国产VA在线观看DVD | 成人午夜天| 久久精品国产精品一区二区| 97国产在线观看| 99久久亚洲精品影院| 亚洲精品天堂在线观看| 国产欧美精品午夜在线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