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均勢是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重要概念,自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建立以來,它長期作為處理主權國家間關系的一般準則。在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研究中,后者往往過于關注自由主義范式,而有所忽略了均勢等概念。本文從英國學派的異質多元主義立場出發,立足于國際社會這一核心概念,通過回顧自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建立以來的國際關系歷史變遷,試對均勢與國際法的復雜關系進行梳理,并闡述均勢的歷史價值與現實意義。本文的研究表明: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變化根源于國際政治思想內涵的變化,而客觀歷史進程則佐證了均勢原則對國際秩序和平與穩定的積極作用。因此,本文擬提出一種以均勢原則為核心的和平秩序主張。
關鍵詞:均勢;國際法;國際社會;異質多元主義
中圖分類號:D8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4)09 — 0071 — 10
均勢是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重要概念,自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建立以來,它長期被用作處理主權國家間關系的一般準則。在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研究過程中,后者往往過于關注自由主義范式,而對均勢等概念有所忽略。本文認為,在逆全球化思潮抬頭,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明顯上升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進程新變化背景之下,有必要進一步認識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首先,這一關系的解釋應依托于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研究范式,并立足于異質多元主義立場;其次,這一關系受到國際體系的三種思想傳統和國際社會演替的深刻影響,因而其歷史關系復雜且模糊;再次,這一關系的變化反映了當今國際社會均勢的欠缺與未來國際秩序中均勢的重要性。
一、 研究緣起與文獻綜述
(一)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研究范式
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研究源于冷戰結束后美國國際關系學界對法律的重新發現,并在20世紀末期逐漸發展出理性主義、建構主義和自由主義三種研究模式。從學術接受度與學術界影響力的角度出發,這一研究范式在國際關系與國際法學界并未獲得主流地位,而其影響力亦局限于美國學術生態,并遭到歐洲國際法學界的激烈批評與否定①。
國內學界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研究范式興起于千禧年后,并以2006年《中國社會科學》和《國際社會科學雜志》共同舉辦的“國際關系與國際法學科合作研討會” ②為重要標志,這一種研究范式得到了國內學界權威的認可。而2010年末廈門大學法學院國際關系與國際法跨學科研究中心的成立與次年國際關系與國際法跨學科研究雜志的創辦,則可視為該范式在國內發展的新高度。但是,該研究范式在國內學界亦陷于同國際學界似的冷淡位置,僅少數學者熱衷于該方法,且研究成果的影響力有限。不過,在國內學者們兢兢業業的學術創作與交流下,此范式研究亦取得頗多重要成果,使筆者有望能夠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看得更遠。
近年來,該領域研究成果豐碩,以王逸舟、劉志云、徐崇利等學者為代表,圍繞國際關系與國際法交叉理論、法學科建設,以及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現實發展等主題展開了深入探討。在交叉理論領域,學者們普遍將國際關系理論作為研究基礎,探討國際法的同議題,例如,何志鵬在《立異與求同:中國國際法立場的國際關系解讀》①一文中,以理性主義視角闡釋了國際法的雙面性與中國對國際法采取兩種截然不同立場的原因;徐崇利在文章《建構主義國際關系理論與國際法原理》②中認為,在建構主義理論下,國際法由于主權平等、不干涉他國內政、不使用武力以及約定必須信守等基本原則,構成了國際社會文化結構的一部分,甚至是基礎部分;劉志云從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視角出發,探求國際法的“合法性”根源、功能以及制度的互動③。在學科建設領域,學界普遍認為當前國際關系與國際法的跨學科對話呈現出前者多行輸出主義,而后者多采拿來主義與工具主義的現狀,并進而圍繞跨學科方法論進一步創新的問題,表達了部分觀點④。在中國特色大國外交領域,學界以重塑更加公正的國際政治新秩序為導向,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路徑,為我國外交政策與外交實踐提供學理支持,例如學者李壽平⑤認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不改變現行國際法結構體系的基礎上,賦予了國際法治變革“以人類為本”、合作共贏、包容發展的價值觀念;學者蔡從燕⑥駁斥了以七國集團為代表的RBIO(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主張,并點明了堅持ILBIO(International Law-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主張的必要性與重要性;學者黃進⑦指出了在百年未有之變局背景下統籌推進國內法治和涉外法治,協調推進國內法治和國際法治,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改革和建設,積極參與國際規則制定的時代要求。
綜上所述,在過去二十年來跨學科研究中,我們初步構建了一個以國際關系理論為觀念為基礎,以國際法為載體,以謀求更加公正的國際政治新秩序為研究目標的范式結構。從范式優化的角度出發,以多元主義理念取代傳統的單一主義思維或有助于研究解釋性的增強。當代主流國際關系理論為追求科學簡約而選擇性地放棄了部分解釋能力。因此,本文擬從異質多元主義立場出發,以秩序研究為目的,以國際關系史為主線,以主權國家行為和國際法法條為觀察樣本,探究近代國際關系形成以來均勢與國際法的歷史關系演變,并期望能夠發掘出均勢在百年未有之變局的當代價值。
(二)均勢理論與國際法
均勢是國際關系學科的核心念,其通常意指國際力量的分布相對平衡。從國際政治學的歷史發展來看,現實主義范式是對均勢理論的最堅定擁護者,其假定在國際社會的無政府狀態下,國家行為體的最根本動機是權力或生存,因此追求均勢是維護權力相對平衡與維系國家生死存亡的最具可行性的手段。同時,現實主義范式與均勢理論的特殊關系也導致三個誤判。其一,錯誤地將均勢假定為現實主義的終極目標:從愛德華·卡爾到肯尼斯·沃爾茲,現實主義范式雖然實現了由“權力根本動機說”到“生存根本動機說”的轉變,但均勢在這一理論范式中始終作為一種手段而存在;從無限放大現實主義基本假定的角度出發,建立世界帝國或建立霸權才是貫徹現實主義思想的最終途徑,而均勢之所以得到推崇的原因在于將其付之于實踐的可行性和預期成本與收益之比例。因此,從實現途徑來看,現實主義范式本質上既鼓勵國家維護均勢,也鼓勵國家追求霸權。其二,錯誤地認為現實主義無視道德與國際法的存在。這種誤解是對部分現實主義者言論的斷章取義,馬基雅維利在告誡君主不要因侵犯他人財產而遭到憎恨時曾類比“人們忘記父親之死比遺產的喪失還來得快些”⑧,卡爾在評價國際法的作用時也曾坦言“沒有什么法律原則能夠使人確定某一事件是否訴諸于司法方式加以解決”⑨,包括上述兩則言論在內的現實主義觀點,在實際上表達的是一種相對主義思想,即認為道德與法律從屬于政治。事實上,現實主義從未否認道德與法律的作用,而是強調二者在維護秩序過程中的有限性。其三,錯誤地認為現實主義與均勢完全等同于軍事力量與暴力。摩根索認為國家權力的構成不僅包括地理、自然資源、工業生產力等內容,也包含民族性格、國民士氣、外交質量等要素①,而后者顯然是一種意識力量;現實主義的局限在于未對觀念性力量做出較為系統系的論述,而這一任務最終是由自由主義與機制主義者補充完成的。1990年,約瑟夫·奈系統地提出了軟實力的概念,認為硬實力是指通過威脅或者獎勵讓別人做他們不想做的事情之能力,而與之相對的軟實力則是指通過吸引力而非強制手段讓他人自愿追求你所要的東西之能力。另一方面,現實主義者也在豐富均勢的內容,2004年,羅伯特·帕樸提出并闡述了“軟均勢”概念,認為軟均勢主要是運用包括國際制度、經濟政策和中立地位的嚴格解釋等在內的非軍事手段來影響單極國的軍事行動,相對于傳統均勢來講,軟均勢具有不結盟、非軍事的特征,但卻有演變為傳統均勢的可能性②。
駁斥現實主義范式與均勢理論的三個誤解,有助于闡明本文進行均勢與國際法的歷史關系研究的兩個基本前提,并進而證明本文研究的切實可行性。首先,均勢是一種客觀的國際政治現象,并不從屬于某一國際關系理論范式,因此采取異質多元主義的立場將有助于增強本文的解釋能力;其次,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較之均勢或國際法與某一理論范式間的關系更為復雜,當前世界政治的現狀是國際社會較之均勢更偏好于國際法,然這一政治現象卻缺少一種合理的歷史解釋。
(三)國際社會說:探求均勢與國際法關系的切入點
國際社會說最早由荷蘭國際法學家格勞秀斯提出,其認為在無政府的國際社會中,雖然沒有一個凌駕于主權國家的政府,但是可以存在秩序,而國際法是維持國際社會秩序的重要條件③。該思想后來經過發展性闡釋成為英國學派的核心概念,并由該學派的集大成者赫德利·布爾進行了詳細且系統地詮釋。布爾認為,在現代國家體系的歷史中,存在著三個相互競爭的思想傳統,即霍布斯主義/現實主義傳統、康德主義/世界主義傳統和格勞秀斯主義/國際主義傳統④。而從國際主義傳統出發,自15世紀起,出現了三個具有傳承性的國際社會,分別為基督教國際社會、歐洲國際社會和世界性的國際社會⑤。(見表1)
英國學派對國際關系理論淵源的類型劃分與對國際社會及國際主義的重視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一種框架的借鑒,因此,本文將以國際體系的三種思想傳統和國際社會的演替為重要歷史節點,并側重討論由現實主義與自由主義傳統所共同塑造的均勢與國際法關系。通過借鑒布爾的異質多元主義思想與國際社會說,本文希望提供一種自圓其說的歷史性回答。
二、均勢與國際法的歷史關系演替
(一)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均勢與國際法的共同起點
均勢觀念誕生自15世紀50年代的意大利城邦體系,彼時亞平寧半島的五個主要國家威尼斯、佛羅倫薩、米蘭、那不勒斯和教宗國奉行保持大致平衡的外交觀念與政策傳統,即確保主要國家之間的實力對比大致相當,沒有一個大國成為全意大利的主宰,也不去蓄意消滅其中一個大國而擾亂全局的平衡①。而通過1494-1559年的意大利戰爭,隨著西班牙、法國、英國、奧地利等大國相繼涉足意大利事務,均勢觀念自意大利傳播至整個歐洲,并成為摧毀查理五世建立普世帝國夢想的原因之一,然而彼時各國間的均勢多為實踐而非理論上的闡釋②。
均勢在歐洲國際關系體系內由理念到實踐的系統性運用發生于三十年戰爭期間,法國紅衣主教黎塞留以“現實主義”為原則,通過幕后操縱與正面干涉的手段,為路易十四時期法蘭西的歐陸霸權奠定基礎。1618年,波西米亞發生的擲出窗外事件終結了由《奧格斯堡宗教和約》帶來的帝國內和平,并成為三十年戰爭爆發的導火索。隨著天主教聯軍在白山戰役取得決定性勝利,出于反對哈布斯堡家族在中歐的霸權和保護新教徒的目的,丹麥、瑞典兩國在法國的支持下相繼插手德意志事務,但卻為華倫斯坦領導的軍隊所擊敗③。1635年,黎塞留領導法國正式介入德意志宗教戰爭,并聯合新教同盟共同擊敗天主教聯軍,再一次終結了哈布斯堡家族的野心。1648年,天主教同盟與新教同盟簽署了《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條文明確了加爾文宗、路德宗和天主教在帝國內享有同等的地位和權利,并要求皇帝承認帝國諸侯享有主權和外交權,因此極大的削弱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權威,進而維持了歐洲的均勢局面,國際關系亦步入近代。
血腥且漫長的三十年戰爭同樣推動了近代國際法的形成與發展。在宗教改革時代,天主教與新教徒之間彼此視其為異端,極端者以毀滅異端者為目標。1572年8月24日,法國天主教徒對因亨利四世④婚禮而聚集來的胡格諾教徒展開屠殺,其遇害者有2000人之多,被后世稱之為“圣巴托洛繆大屠殺”。另一方面,天主教聯軍統帥華倫斯坦奉行以戰養戰的軍事思想,縱容士兵肆意搶掠,故其軍隊被冠以“蝗蟲”之名。三十年戰爭的殘酷深刻震撼了荷蘭人格勞秀斯,并因而促成了《戰爭與和平法》一書的面世,在該專著中,格勞秀斯第一次完整地提出國家主權“對內最高,對外獨立”的原則,并討論了國際社會、正義戰爭、戰爭合法行為等概念,憑借對國際法的貢獻,格勞秀斯被后世譽為“國際法之父”。以三十年戰爭和《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為共同起點,近代國際關系與近代國際法并育而不相害,并行而不相悖。
(二)基督教國際社會內:均勢與國際法緊密結合、息息相關
自15世紀以來,歐洲國際體系內部已形成以基督教價值觀為基礎的國際社會,盡管這一時期的理論家們沒有明確告訴我們誰是國際社會的成員,也沒有闡明基本的構成原則或者會員標準⑤,但通過明確國際社會的有限范圍,研究表明:從表象上來看,基督教國際社會內部,均勢與國際法相輔相成、緊密結合;從本質出發,在國際政治思想的構成中,現實主義傳統漸居于主導,國際主義傳統居于次,世界主義傳統居于末。
威斯特伐利亞和會后,均勢觀念逐漸深入人心,從歐洲各國間的心照不宣演變為詮釋一國行為的正當理由,這一變化也側面反映了現實主義傳統在彼時國際政治思想界地位的攀升。在均勢原則由國際潛規則轉變為成文國際法的過程中,路易十四時期的稱霸與反稱霸戰爭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正是法國由均勢維護者向霸權國的身份轉換,使得歐洲諸國在驚懼與恐懼中選擇了均勢。遺產戰爭與法荷戰爭是法國為均勢所束縛的開始,盡管法國在戰爭中略有獲利,但來自英瑞荷三國同盟和哈布斯堡家族的干涉表明其愈發為歐洲諸國所敵視。1685年,路易十四頒布《楓丹白露敕令》,卻招致了新教國家的仇恨與反法大同盟的建立。“太陽王”逐漸陷入到了百余年前哈布斯堡家族的查理五世皇帝所面臨的困境,即一個無法擊潰的法蘭西,現在為威廉三世領導的尼德蘭所取代;以霸權為終點的戰爭道路上,法國正在一次又一次的取勝,但敵人卻一次又一次的增多。1697年的《里斯維克和約》標志著法國霸權的衰落,法國不得不歸還部分此前對外戰爭所獲得的領土;另一方面,受威廉三世入主英倫的影響,英國開始以大國身份介入到歐洲事務的決定議程中。1700年,病入膏肓的卡洛斯二世最終決定由其侄孫法國的安茹公爵菲利普繼承西班牙王位,這旋即招致歐洲諸國的反對;隨著法軍進駐尼德蘭地區,法西聯盟與反法同盟的戰爭正式爆發,前者支持卡洛斯二世的遺囑,后者則支持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查理大公①。1711年,查理大公繼承了其兄長的奧地利與皇帝頭銜,因而戰爭迎來轉機,英、荷等國既不希望波旁家族獨占西班牙,亦不想見到第二位“查理五世”。1713-1714年,交戰雙方最終簽署了《烏德勒支和約》和《拉什塔特和約》,在條約實踐中,西班牙被肢解,英國奪取直布羅陀港,波旁家族繼承西班牙本土及其海外殖民領,哈布斯堡家族則獲得了西屬尼德蘭與大部分意大利的土地;在條約原則中,勢力均衡概念被第一次正式寫入條約,均勢原則正式成為歐洲國家互動的基本準則。
此一時期的均勢具有明顯的偶發特征,這一方面要歸因于當時的軍事技術,漫長的拉鋸戰使得戰爭雙方均無力徹底征服彼此,而持久戰引發的財政壓力最終則迫使兩方罷兵言和,大同盟戰爭與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皆是如此。另一方面,國家利益的概念依舊模糊,其既代指著王朝利益,又涵蓋著民族國家利益,加之專制君主們的個人偏好,使得“均勢”的實際運作極不穩定。1717年,西班牙的第一位波旁王朝君主菲利普五世②在其妻子的影響下,決心收復在《烏德勒支和約》中失去的意大利領土,然其舉措不僅遭到英、荷、奧三國的抵制,亦遭到當時攝政法國的奧爾良公爵菲利普二世的反對,后者擔心菲利普五世的勝利會導致法國王位的易手。1720年,在四國同盟的干涉下,菲利普五世不得已最終妥協。盡管有著種種意外的緣由,但均勢原則基本得到了有效地貫徹,且愈發地人為化。
國際社會的范圍并非一成不變,嚴格意義上而言東北歐的部分國家并非國際社會的創始成員國,盡管它們已憑借基督教具備了成為此社會成員的資格。值得留意的一點是:國際社會范圍的有限擴張,并未改變以國際法維護歐洲基本均勢的規則,普魯士的崛起與波蘭的悲劇充分佐證了這一點。波蘭的“大洪水”與對皇帝的忠誠,使普魯士逐漸具備同奧地利爭奪德意志領導權的可能性。自中世紀以來,歐洲長期反對一個團結且統一的大德意志的出現,因而德意志的領導權問題必然導致歐洲各國的干涉。1740年,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爆發,法國希望借機肢解奧地利而支持普魯士對西里西亞地區的訴求,在歷經8年后,戰爭以瑪利亞·特蕾莎的妥協告終。1756年,互生嫌隙的普法、英奧四國互換盟友,以此“外交革命”為重要標志,特別是作為傳統宿敵的法奧兩國的短暫握手言和,現實主義外交與均勢原則得到了進一步強化。1763年,以《胡貝爾圖斯堡和約》為結局,普魯士最終在幸運之下保留了在德意志的特殊地位,盡管奧地利依舊是德意志的領頭羊,但其在德意志的相對力量已有所削弱。俄羅斯是國際社會的新成員,自大北方戰爭擊潰瑞典以來,其在歐洲的地位日趨顯著。作為基督教國際社會的融入者,俄羅斯在奪取出海口的過程中,基本遵循了均勢原則。在葉卡捷琳娜大帝統治時期,俄羅斯在東南歐的擴張,必然引起普奧兩國的恐懼,因而共同瓜分波蘭成為了一支最好的安慰劑。1772年、1793年、1795年,基于補償和均勢,波蘭最終為三國所分食,消失在歐洲的政治地圖上。
總而言之,在基督教國際社會內,伴隨著歐洲國家間的互動,均勢原則逐漸強化:其脫胎于意大利城邦體系,在意大利戰爭時期逐漸深入人心,從《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時期觀念上的習慣法轉變為《烏德勒支和約》中被正式寫入的成文法,伴隨著新的國際社會成員的加入,均勢原則的作用范圍亦隨之擴大。在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下,均勢與國際法實現了緊密結合,盡管彼時均勢的實現具有偶發與人為并存的特點。而在更深層的領域,均勢與國際法的特殊關系則反映了現實主義傳統占據國際政治思想主導的事實,為了進一步挖掘二者間關系,本文認為有必要考察國際社會之外的世界。
(三)國際社會之外:國際法反對均勢,并維護霸權與帝國
歐洲的國際法實踐,特別是波蘭的悲劇表明均勢原則似已蓋過一些今天人類社會所公認的基本國際道德,例如民族自決權,這招致了后世對均勢理論的譴責。然而,放眼于當時的世界:首先,相較于基督教國際社會,非國際社會更缺乏道德要素;其次,以國際社會為分野,形成了在基督教國際社會中,國際法維護均勢,在非國際社會中,國際法反對均勢的狀況;再次,國際法的雙重標準表明均勢是歐洲的特殊產物。
在17世紀,國際社會的范圍雖有所擴張,但其輻射空間卻并未跨越海洋,盡管開拓者的船隊已在大西洋西岸建立起廣袤的殖民帝國。這隱含了一個事實,即殖民地從屬于歐洲體系,但并未獲得國際社會的準入資格。對于歐洲殖民者的惡行,想必已無需過多語言上的贅述,事實上今天美國的印第安人依舊遭受著歧視。本文的研究意在證明:較之于蔑視原住民生命的殖民地,堅持均勢原則的歐洲至少有限的尊重了部分普世道德。
莫德爾斯基的長周期理論①認為,自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以來,國際秩序已歷經葡萄牙周期、荷蘭周期、兩個英國周期和當前的美國周期。倘若聚焦于早期殖民擴張時期的權力轉移,便可發現其過程幾乎完全由強權所主導:在新阿姆斯特丹,城市被迫更名為新約克;在魁北克,米字旗代替了鳶尾花旗;在印度,莫臥兒帝國日漸衰落,而為東印度公司所取代。包括1763年《巴黎和約》在內的大多條約表明,在殖民者有所染指的非國際社會區域,國際法反對均勢并在事實上維護霸權。
在尚未被西方所征服的地區,情況似有所區別,但這主要表現在帝國統治形式多于霸權,而非均勢的存在。當然,均勢狀態也可能偶然出現,例如我國戰國時期形成的“天下之士,合從相聚于趙,而欲攻秦”,不過,這一均勢狀態的存在時間較短,且并未成為一般性國際規則。從基督教國際社會到歐洲國際社會發展過程中,國際社會外世界的客觀歷史事實是帝國的交相罔替:中原大地,清王朝取代了明王朝,但尊卑有序的朝貢體系依然繼續沿用;日出之國,德川家消滅了豐臣家,并以幕府將軍的身份統治著;奧斯曼帝國雖自1683年的維也納戰役后日漸衰落,但其仍舊是伊斯蘭世界無可爭議的領袖。
一言以蔽之,非國際社會的政治現實佐證了現代均勢原則是歐洲政治特殊產物的論斷,由此本文得以明確均勢與國際法緊密關系的有限范圍,并肯定西方現實主義傳統在歐洲政治思想的主導地位是均勢與國際法緊密結合的深層原因。本文進而推定:正是隨著啟蒙思想引領了世界主義傳統的復興,加之國際社會的進一步演替,改變了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
(四)歐洲國際社會:兩個國際體系、兩種思想傳統、兩類國際法
大西洋兩岸革命的爆發使世界煥然一新,其一,革命標志著由基督教國際社會到歐洲國際社會的一個質變:這個時期的理論家所論述的國際社會,在價值或文化意義上是屬于歐洲的,而不是基督教的。人們很少提或者不再提基督教世界或者神權法為國際社會的粘合劑,宗教誓詞也不再是條約的內容。“歐洲”一次已經開始被使用……國際社會即歐洲聯盟,非歐洲國家只有符合歐洲人所制定的文明標準之后,才能被允許加入其中②。其二,革命預示著世界主義傳統的復興,在美國和法國革命之后,有關國際合法性的主導原則已不再是王朝原則,而是民族國家的或大眾的原則……過去那種被國際認可的通過王室婚姻來獲取領土的方式,已經被全民公決的方式所取代,世襲原則已經讓位于民族國家的自決原則③。據此,本文的觀點認為,歐洲國際社會內形成了美洲體系與歐洲體系兩部分,而自由主義革命的不同結局,導致前者由世界主義傳統占據主導,推崇反對均勢的國際法,后者由現實主義傳統占據主導,推崇維護均勢的國際法。
國際政治的發展常不遂人愿,美國革命作為19世紀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革命的先聲,其成功卻來自于對均勢原則的維護——英國在1763年的和約中收獲太多,故招致法國、西班牙、荷蘭的干涉,在歐陸,俄國號召建立起了“武裝中立同盟”,以對坑英國的海上封鎖,而美國獨立后的政治現實是:通過1794年《杰伊條約》,美國作為國際社會的一個成員被平等地接納,并與英國保持了較為良好的關系④。同時,北美革命的蝴蝶效應點燃了歐陸革命之火,加冕為帝的科西嘉人致力于摧毀舊秩序,并以民族主義重繪歐洲政治版圖——由此誕生了意大利王國和萊茵聯邦,但1815年滑鐵盧戰役后歐洲則回歸到人為均勢主導的政治局面。
維也納體系運轉的客觀事實表明,人為化的均勢能夠提供較為長久的和平,在維多利亞時代,歐陸大國間長期保持著和平狀態,克里米亞戰爭則是唯一的特例,俄羅斯在兩海峽的優勢地位嚴重威脅了歐洲均勢,以至于其為神圣同盟的盟友所背棄。進入維多利亞末期,世界政治形式愈發明朗:首先,1884年的柏林會議明確了列強瓜分非洲的一般原則,世界從此再無列強未染指的凈土,從國際社會的概念出發,這意味著在全球化的世界下,非國際社會已悉數臣服于國際社會。其次,美洲體系的崛起已成現實,北方的勝利使得英國的幻想徹底破滅,此后英國基本上放棄了遏制美國的企圖,并著手以現實主義的精神承認美國在其建構的美洲體系中的優勢地位①。1889年,云集西半球所有獨立國家代表的第一次泛美會議在華盛頓召開。在接連拋出“和平共處”與“謀求友好貿易”的誘餌后,美國在會議上達到了預期的目的:達成一項幫助解決紛爭的仲裁協定;提出一項建議,即修建一條連接南北美洲的鐵路;建立了泛美聯盟的雛形②。泛美會議反映了美洲體系的兩個特征:其一,以主權國家和平相處與國際貿易促進各國人民福祉的世界主義傳統思想;其二,以美國為中心的地區霸權主張。
(五)世界性的國際社會:均勢與自決雜糅的國際法
隨著18世紀以來世界主義傳統的復興與民族自決原則的逐漸普世道德化,均勢原則遭受到沖擊與挑戰。基于布爾的觀點,世界主義傳統假定國際關系的本質是潛在的人類共同體中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③,因而駁斥了現實主義與國際主義傳統國家中心論的觀點,即世界主義傳統認為個tsSQHZqk/NkQor47Yri3ZMr68r15MrZMjm4SvtZT3kE=人是國際關系的基本單位,而國家體系的意義在于作為中介載體為人類提供福祉,并最終促成世界社會的形成。從世界主義傳統解放人類的角度出發,憑自決權利自由決定本民族的政治地位,謀求經濟、社會和文化的發展行為便被賦予至高無上的正義性。但是,各民族所擁有的人口、所占據的土地卻并非恒量,不同的民族文化與習俗使世界存有大小民族之分成為常識,這意味著民族自決原則的貫徹將自然而然地造成民族國家間權力的失衡,并導致均勢原則失效。
正如基辛格所言“再沒有其他國家像美國一樣,既絕對堅持決不容許外國干預美國內政,又如此一廂情愿地認定美國的價值觀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在日常的外交活動中沒有比美國更務實的,但在追求其歷史傳承的道德信念上,也沒有比美國更具理想主義的國家”④。當強大的美國欲將世界主義價值觀輸出至全球各地時,第二個英國世紀時期美洲體系與歐洲體系的分野便隨之消弭,并導致了一種現實主義均勢原則與世界主義自決原則相雜糅的國際法的形成。一戰后國6z6YmIOkXlKGe7/VZMSuRUFZ+OR2LwHD1SUgvwEwFyk=際秩序的重新塑造源自對上述兩原則的妥協,在當時,這似乎預示著國際社會已實現“終結所有戰爭的戰爭”的目標,但如今后世則習慣將戰間期的國際政治現象稱之為“二十年危機”。
1919-1939年的政治現實佐證了均勢與自決原則的結構性沖突,并含蓄地證實了由世界主義與現實主義傳統共同主導的國際政治思想塑造出的國際秩序的不穩定性。首先,對均勢與自決的曖昧態度使戰后國際和約勾勒出一個仇恨與矛盾并存的世界:其一,協約國以民族自決原則賦予了波蘭、捷克等民族建立國家的正義性,但卻明確禁止德奧合并,這似在說明自決原則只適用于部分民族;其二,以南蒂羅爾和阜姆問題⑤為代表,均勢與自決的沖突甚至分化了戰勝國陣營,意大利最終帶著被暗中捅刀的勝利悻悻退場;其三,戰敗國和蘇俄被排除出國際和會,此意味著凡爾賽-華盛頓體系建立伊始便缺乏制度合法性,雜糅的國際政治思想有限地為幾個戰勝國所接納。其次,歐陸國家在戰間期陷入到維護均勢或尊重自決的兩難境地,處于均勢原則,20年代,捷、羅、南三國在法國的支持下組建了“小協約國”以防備“舊同盟國”的崛起,但德國進軍萊茵蘭與德奧合并兩事件卻加速了“小協約國”的瓦解;在自決原則的辯護下,進軍萊茵蘭不過是德國人走進了自己的后花園,而德奧兩國的合并則是19世紀中期大德意志方案的付諸實踐罷了。再次,由戰后和平會議與戰間期國家互動形成的國際秩序違背了自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以來歐陸均勢與和平的根基,即一個分裂且虛弱的中歐:誠然,德國作為戰敗國遭到了嚴重削弱,但與之相對的則是哈布斯堡君合國的崩潰,奧匈帝國既是歐洲多極均勢中的一極,又是阻止德國向東南方擴張的第一道屏障,而當東南歐分裂為幾個國家時,一旦德國有崛起之勢,便可輕易向其施加影響,匈牙利、保加利亞、羅馬尼亞的屈服即是如此。
雅爾塔體系在諸多方面修繕了舊秩序的弊端,在實際運作中,其表現為歐洲的人為均勢化與亞非拉地區的去殖民化,從國際政治思想的角度出發,這反映了現實主義傳統地位的有限強化。或許從嚴格意義上而言,美蘇兩極格局的形成呈現偶發均勢的特征,但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制度安排與對德國分區占領的規劃表明了新秩序的設計坦率的吸取了過去的經驗與教訓,而對東歐國家邊界的調整則佐證了自決原則的有限性,即在法理復雜的爭議地區,民族主義只能帶來沖突,而非和平。世界主義傳統思想更多的作用于前殖民地地區,蘇伊士運河危機事件中,美蘇兩國心照不宣的態度表明:盡管兩國在意識形態等諸多領域互為敵手,卻在肢解英法殖民體系上有著廣闊的合作空間。當越來越多的殖民地獨立為現代化的主權國家時,世界性的國際社會便逐漸形成,而在這樣一個整體性的世界,國際法本身即蘊含著一些有時相互矛盾的原則,幸運的是這樣的秩序依舊正常運轉著。
(六)今天的世界:更具世界主義傳統的國際法
冷戰的悄然結束打破了現實主義與世界主義傳統相雜糅的制度安排,而美國超級大國的地位則使單方面輸出價值觀成為可能,因此國際法不可避免地被賦予了更多的世界主義思想。裁軍領域均勢原則的淡化是這一變化的直觀表現,70年代美蘇間的《反導條約》與《SALTI》①遵循著“等量裁軍”原則,但冷戰末期達成的《歐洲常規武裝力量條約》②則依照“不對等”原則進行,當2001年布什政府宣布退出《反導條約》時,國際軍控的平衡狀態業已崩潰。以民主和平論和利益和諧論為指導思想,通過強大的軟權力,美國竭力輸出“歷史終結”之論調。“橙色革命”與“阿拉伯之春”表明了世界主義傳統對國際法的一種鄙夷態度,即為貫徹先驗性的自由主義主張,主權至上原則亦可被打破。聯合國主導下的國際秩序亦遭到質疑,1999年,北約發布的新《聯盟戰略概念》刪除了“依據聯合國憲章的基本原則”、“維持歐洲戰略平衡”等相關內容條款,徹底摒棄了聯合國授權作為組織域外活動合法性的依據,使北約由一個防御型聯盟變成了一個進攻性對外干涉組織。
然而,近年來國際政治的現實表明,更具世界主義傳統的國際法帶來了更加不穩定的國際秩序。2022年的俄烏沖突、2023年的巴以危局、2024年的也門危機正在呼喚著現實主義傳統的回歸,國際社會正在從女權主義、環保主義、和平主義的迷夢中醒來。冷戰后極不穩定的國際秩序證實了兩個觀點:首先,人類對世界價值的追求是多元的,將某一價值拔高至世界價值追求的至高無上之地位不過是一部分人的訴求,并不能得到世界人民的認同,此為世界主義傳統每似有主導國際政治思想情形時,國際秩序卻愈發不穩定的原因;其次,美西方推崇的世界主義傳統是以立場為導向經過人為改造的思想,其假定全球化與自由主義將創造全人類共同福祉的同時,隱晦地將西方至于全球產業鏈上游與世界政治的中心地位。均勢與國際法的復雜關系表明:或許今天的國際秩序不過是美國機緣巧合之下締造的偶然局面,從最基本的穩定與和平秩序出發,本文的觀點認為有必要重新發現均勢的歷史價值與現實意義。
三、 均勢的歷史價值與現實意義
(一)均勢的歷史價值
首先,均勢原則是歐洲國家間互動的特殊產物,其最大的歷史價值在于:“不列顛治下的和平”提供了以均勢國際法促和平的成功案例。在宗教改革時代,盡管均勢原則逐漸為各國所接受,但戰爭與沖突卻始終是發生在歐陸的常量。與和平具有密切聯系的因素是均勢的逐漸人為化,當歐洲的政治家們意識到維持歐陸國家間勢力平衡的現狀能夠促成歐洲的和平秩序時,均勢便由偶然發生的產物轉變為人為建構的造物。因此,當均勢原則被正式寫入《烏德勒支和約》時,歐洲對均勢的推崇便由自發上升到自覺。特別地,當一個無條件投降的法國以一種極其包容和寬松的條件被納入到歐洲協調之中時,一種基于勢力均衡的和平秩序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從收益與成本的角度出發,人為均勢以一種低成本高回報的方式實現了較為長久的國際和平秩序。“不列顛治下的和平”所為人詬病的一點是僅僅小德意志方案的實施便改變了中歐孱弱且分裂的政治現實,但19世紀的人們并不能、也不可能意識到民族主義的恐怖威力,況且,在事實上英國也帶來了比美國更為長久的和平與穩定。
其次,均勢原則與民族自決原則在根本上存在不可通約性,這是二十年危機出現的原因之一。維也納體系塑造的人為均勢為歐洲帶來近百年的和平時光,倘若一戰后對國際秩序的重塑能夠合理的尊重過去的歷史經驗,人類文明本有機會避免開始于30年代的慘痛悲劇。一場帝國主義間狗咬狗的戲碼,最終卻將德國皇帝苛責為戰犯,德國人在巴黎和會的會場之外期待著獲得法國人在1815年的待遇,但殘酷的現實則是《凡爾賽和約》這道堅固的枷鎖。一個強勢的中歐是現實主義均勢被打破的直接原因,而凡爾賽體系卻進一步制造了中歐地區的權力真空,并給予德國一個合理的復仇借口。二戰后,雖然通過分裂與削弱德國的方式,中歐的問題得到了有效處理,但東歐與南歐地區的民族與領土爭端問題在今天卻依舊懸而未決,并作為潛在的沖突隱患而存在。
再次,對均勢的批判常常出于道德立場,但國際社會并不存在道德楷模,均勢原則亦并非拋棄道德。人們對均勢最大的批評常見于其對民族主義思潮的抵制,以致維也納體系帶來的和平秩序遭到忽視。但正如上文所言,19世紀的人們并不能、也不可能意識到民族主義的恐怖威力,而民族主義亦不能帶來 “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在歐洲西部地區,國家邊界的相對穩定,使將某一民族團結在共同政治實體下的理想藍圖成為可能;但在民族分布錯綜復雜的地區,民族主義則會加劇矛盾的誕生,1912-1913年的兩次巴爾干戰爭深刻地佐證了這一點。另一方面,進入20世紀,民族主義愈發成為一種新道德力量,其假定對本國利益的維護是道德使然,由此人類目睹了社會達爾文主義帶來的血腥與殘暴。今天,生活在西亞的庫爾德人依舊沒有建立屬于自己的民族國家,對于他們的獨立主張應給予道德上的譴責還是支持?立場原則或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世界主義者與國家主義者間的相互中傷根源于二者對秩序價值的不同追求。對此,本文主張一種和平秩序理念,即以小成本的均勢原則謀求大國間的和平,以維系國際秩序的基本穩定。
最后,復興的均勢傳統可能是未來國際秩序的最大公約數。今天,我們可以坦然地指出世界主義傳統的邏輯漏洞,其假定了一個完全利益和諧的世界,并先驗性地將西方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視作奔向未來的唯一通路,卻將世界政治的其他要素置若罔聞。在人類眾多的價值追求當中,和平或許并非最至關重要的要素,但卻是最基礎的條件。“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只是一種浪漫主義的表達,站在最務實的立場,均勢原則至少以大國和平求得世界之有限和平,并進而保障了多數人的生命權以追求世界政治中的其他。
(二)均勢的現實意義
本文的研究表明,均勢與國際法的緊密結合將有助于國際秩序的和平與穩定,這意味著一種可能遭受批評與指責的對國際法雙重標準,即遵守維護均勢原則的國際法,并反對鞏固美西方霸權的國際法。當前,這一雙重標準近似于“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和國際秩序”的觀點,但主流思想往往強調聯合國制度的正義性作為動機,而本文的主張則源自于對均勢原則的推崇。
同時,結合均勢同國際法的歷史關系,本文擬對可能復興的均勢原則提出一些推論。其一,新均勢依舊首先強調物質性特征:國際法的歷史變化證明了大國在其中的特殊地位,客觀上講,對小國主權的尊重源自于大國的憐憫,因而未來復興的均勢依舊將通過大國之間的平衡來實現。其二,新均勢將注重觀念性力量的作用:“軟權力說”指出了“軟性同化式權力”的巨大價值,這使得大國間的行事主張將更注重能否得到其他國家的自愿服從,道義現實主義提出了以“王道政治”取代“霸道政治”,進而實現世界權力的轉移的可能性,從這一角度出發,大國或將摒棄雙重標準的“霸權”立場,而改以“王道”為互動原則①。其三,大國對觀念力量的重視,將促進新均勢在道德層面的進步:隨著大國對“軟權力”的重視,大國的整體行為偏好將由國家主義向世界主義有限傾斜,這將使得國際社會中“得道者多助,而失道者寡助”的和諧成為可能。
四、結語
本文致力于為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提供一種自圓其說的解釋,但在客觀上仍存有兩點不足。其一,本文以國際社會的演替為歷史主線討論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故行文難免有歐洲中心論之嫌;其二,本文所探討的國際法多為戰爭和約,因而對國際法中的和平要素稍有忽略。從基督教國際社會到全球性國際社會的關系研究表明:均勢與國際法的關系變化根源于國際政治思想內涵的變化,隨著18世紀以來世界主義傳統的復興,均勢同國際法的關系愈發疏遠,但缺少均勢原則的國際秩序反而更加脆弱。而均勢的歷史價值則表明了以均勢國際法促和平的可能性,基于人類對世界價值的多元性追求,由均勢帶來的和平至少為人類追求世界政治的其他要素提供了基礎性條件。因此,本文擬提出一種以均勢原則為核心的和平秩序主張,其表現為對國際法的雙重標準,即遵守維護均勢原則的國際法,并反對鞏固美西方霸權的國際法觀點。最后,本文擬對可能復興的均勢原則提出一些推論,首先,新均勢依舊首先強調物質性特征;其次,新均勢將注重觀念性力量的作用;再次,大國對觀念力量的重視,將促進新均勢在道德層面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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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侯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