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適用范圍受限、控辯雙方訴訟力量失衡、值班律師制度流于形式,導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未能取得良好的量刑激勵效果。被追訴人的訴權作為影響認罪認罰從寬量刑的關鍵因素,不僅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本身權利屬性的體現,而且是協商性程序正義的必然要求。為了真正實現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司法效果,保障被追訴人獲得實體性量刑優惠,需要增強被追訴人在控辯協商中的主動權,優化值班律師選派方式并賦予值班律師非法證據排除的權利,明確被追訴人的沉默權;應構建法官參與下的庭前審查機制,增強量刑建議的精準性,降低量刑建議在審判過程中的不確定性。
關鍵詞:權利本位;認罪認罰;量刑從寬;控辯協商
中圖分類號:D924
文獻標識碼:A
DOI:10.12186/2024.05.011
文章編號:2096-9864(2024)05-0086-07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僅與我國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嚴而不厲的罪刑結構改革需要相吻合,而且也是司法資源合理配置理念在刑事訴訟程序中的具體貫徹。就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自身而言,認罪認罰只是基礎,從寬處理才是關鍵[1]。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能夠獲得實體上的從寬處理是協商性司法的核心。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作為幫助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最終獲得實體量刑優惠的表現形式,其實質是一種程序性權力,雖然不直接產生實體量刑結果,但卻是獲得實體從寬判決的關鍵方式。然而,盡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已經立法化,《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和新修訂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以下簡稱《訴訟規則》)也相繼發布,但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后是否必然獲得量刑上的寬大處理卻仍不明確。一方面,控辯雙方就最終的量刑建議是否真正能在平等對話的基礎上協商一致存在疑問;另一方面,即便控辯雙方就量刑建議達成合意,如若檢察機關提出的是“幅度”量刑建議,審判機關最終做出的量刑裁判能否達到被追訴人的內心預期也具有不確定性。鑒于此,本文擬在分析認罪認罰量刑從寬的現實困境及其成因的基礎上,從宏觀層面夯實其理論依據,從微觀層面探尋其優化路徑。
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量刑從寬的困境及其成因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貫穿的控辯協商理念是對我國傳統司法觀念的重大突破,但由于辯方缺乏有力的談判資本,控辯雙方訴訟力量失衡,導致協商合意性的缺位,甚至一些地方為了追求適用比率而設定具體指標,出現層層加碼、強推硬推的現象[2]。在司法實踐中,從認罪認罰程序的啟動到從寬量刑建議的采用都伴隨著權力的身影,未能取得較好的量刑激勵效果。
1.困境體現
在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啟動多帶有權力色彩,常被公權力機關視為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恩惠,進而導致被追訴人獲得從寬處理的量刑建議被動且有限,難以實現應有的量刑激勵效果。雖然《指導意見》第五條規定,任何犯罪均可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但在司法實踐中,該制度主要適用于可能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輕微刑事案件[3]。
一方面,對于重大犯罪而言,由于其影響較大,在整個刑事訴訟過程中社會輿論關注度高,民意反映強烈,這些外界因素都會對重罪案件的審判或多或少地產生影響。尤其是涉及無期徒刑、死刑的案件,由于受到外界的廣泛關注,加之量刑幅度較大,量刑從寬建議難以精準把握,檢察機關對于認罪認罰后量刑從寬的建議更加謹慎。另一方面,對于涉嫌職務犯罪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來說,從案件偵辦到提起公訴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不同于一般刑事案件,職務犯罪案件由監察委員會負責偵辦,在調查期間,監察委員會采取的留置措施對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造成巨大壓力,犯罪嫌疑人更愿意主動選擇認罪認罰。然而,按照常用的“階梯式從寬量刑機制”[4],留置階段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本應獲得更為優惠的量刑降幅,但檢察機關出于對案件特殊性質的考慮,量刑建議的提出需要征求監察委員會的意見,導致從寬處理更加謹慎。這一系列因素都對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后的實體法律效果造成了一定影響,難以實現良好的量刑激勵效果。
良好的量刑激勵效果能夠優化司法資源配置,促進刑事司法體制穩健運行,從而使司法機關能夠集中精力辦理疑難復雜的大案、要案。我國的司法體制在經過以審判為中心、員額制等一系列改革之后,案件數量大幅度增加,“案多人少”的形勢更加嚴峻,認罪認罰從寬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提出的。作為一種量刑激勵機制,如果實體量刑的從寬處理僅能適用于罪行較輕的案件,不僅剝奪了罪行較重的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依法應當享有的權利,而且難以真正解決問題。為了維持審判工作的正常高效運行,優化司法資源的合理配置,擴大認罪認罰制度的適用范圍以應對與日俱增的各類繁瑣案件,鼓勵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選擇這種合作協商式的訴訟程序就顯得尤為重要。只有認罪認罰制度給予被告人在量刑上寬大的處理結果,才能夠激發更多的被告人選擇認罪認罰。
2.成因分析
其一,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過程中,為了保障被追訴人權益而設置的值班律師制度未能達到良好的司法效果。雖然值班律師制度看似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高效運行提供了關鍵的制度支撐,但在司法實踐中卻出現了脫節現象。除值班律師無法正常到位的情形外,真正到位的值班律師也并未有效發揮法律賦予的各項職責,甚至徒有其名地成為認罪認罰制度中的“勸降者”或簽署具結書的“見證者”。認罪認罰從寬作為一種具有中國特色的協商性司法模式,鼓勵被追訴人與國家公訴機關進行協商,以實現“訴訟合意”[5]。但由于值班律師與被追訴人之間并無委托關系,其只是提供臨時性的幫助而不具有辯護人的地位,無法為被追訴人提供有效的辯護,同時也有律師因擔心對于案件了解不夠透徹帶來冤假錯案的風險而拒絕作為值班律師提供法律援助。
另外,由于值班律師通常是由法律援助機構支付辦案勞務費用,其報酬與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案件數量成正比,并不受辦案質量或效果的影響,因此值班律師通常僅注重辦案數量而忽視質量。從理論上講,認罪認罰的決定是由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而不是值班律師做出的,但在實踐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決定”“被主動”選擇認罪認罰的情形時有發生,值班律師有時反而會成為檢察機關的“說客”,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進行說服,勸其認罪認罰[6]。再者,值班律師是受法律援助機構指派向被告人提供臨時性幫助,對其辯護并無相應的監督措施,以至于值班律師大多流于形式,疲于完成任務,甚至不認真閱卷。由于需要以認真閱卷分析為基礎,才能夠對控方認定犯罪的相關事實證據、量刑建議進行準確把握,此時的值班律師無法在控辯協商過程中給予被追訴人有效的法律支持,更沒有向控方尋求實體量刑優惠的底氣。此外,在司法實踐中甚至會出現檢察機關越過值班律師,在無值班律師在場的情形下直接與犯罪嫌疑人簽訂認罪認罰具結書,隨后再由值班律師補簽的情況[3]。在刑事訴訟程序中,法律人之間的協商尤為重要,這種缺少律師在場的認罪認罰的真實有效性更加難以令人信服。可見,實踐中值班律師制度對于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真實性收效甚微,不論是協商程序還是實體量刑,就司法公正而言皆無從談起。
其二,在訴訟程序中,公訴機關和被追訴人的訴訟地位不平等、訴訟力量懸殊,導致控辯協商效果不夠充分,難以達到合意效果。由于檢察機關對于認罪認罰從寬的把握擁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加之辯護律師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檢察官缺乏有效制約,檢察機關在提出量刑建議方面居于強勢地位。這種在溝通協商過程中地位不平等的控辯雙方勢必無法進行充分有效的量刑協商。值得一提的是,在有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量刑建議的提出方面,《指導意見》除規定檢察機關聽取意見外,首次肯定了檢察機關與犯罪嫌疑人、辯護人或值班律師的“協商”。控辯協商是認罪認罰從寬訴訟程序的本質內核[7],就此而言,認罪認罰從寬的過程即是檢察機關與犯罪嫌疑人、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協商的過程,而目前控辯雙方的協商顯然并不充分。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對與案件相關的提問,犯罪嫌疑人“應當如實回答”。這種如實供述的義務基本上排除了犯罪嫌疑人口供的自愿性,因為這里的“應當”同樣具有強迫的色彩,很難認定犯罪嫌疑人具有回答或不答的自由。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口供在刑事案件中有著較強的司法效率優勢。雖然法律明確規定不得輕信口供,但是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對于其他證據的取得往往具有關鍵作用。不僅如此,根據“兩高三部”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其并未將采用引誘、欺騙等方式收集的供述作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在司法實踐中,出于提高偵查效率的考慮,辦案機關對于口供更加依賴,即使犯罪嫌疑人并未認罪認罰,但口供對于其他證據的獲得具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此時犯罪嫌疑人在面對非法證據排除范圍之外的非法獲取口供的方式時,極有可能非自愿地選擇認罪認罰。
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量刑從寬的理論依據
“被告人經常對他們在交易中能得到的讓步比通過法院斗爭能獲得的讓步更感興趣。”[8]394實體上的量刑寬大處理是被追訴人選擇認罪認罰的期望結果,這不僅是權利屬性的體現,也是協商性程序正義的必然要求。
1.認罪認罰從寬的權利屬性
認罪認罰從寬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來說既包含實體上的從寬,即量刑處罰的從寬;也包含程序上的從寬,即適用審理程序的簡化[9],這均是權利屬性的體現。《刑事訴訟法》與《指導意見》就司法機關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權利、法律規定的認罪認罰告知義務、認罪認罰后量刑方面的從寬處理,以及認罪認罰后反悔的程序適用等情形均作了相應規定。由此看來,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通過認罪認罰所獲得的量刑上的寬大處理是實體性從寬,其享有的知情權、審理程序的選擇權、反悔與上訴的權利則為程序性權利。故而,認罪認罰從寬應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基于訴訟主體地位所享有的一種包含實體性和程序性的權利。實體從寬應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人權司法保障的最終外化形式與落腳點。有學者提出,盡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沒有適用罪名或判處刑罰的限制,但認罪認罰的適用并不意味著一定能夠獲得量刑上的從寬處理,進而否定量刑從寬是被追訴人的一種權利[10],同時《指導意見》第五條也提出,犯罪行為人認罪認罰后是否從寬,由司法機關視具體情況而定。
對此,我們認為該觀點和《指導意見》第五條的規定背離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立法目的。其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設立之初的目的就是緩解巨大的案件壓力,對案件進行繁簡分流以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率。而與之相對,需要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主動認罪認罰為前提,因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放棄了接受審判的權利,如此才能保障訴訟程序的快速推進。其二,為了激勵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能夠自愿主動地認罪認罰,需要在實體量刑方面給予其一定的減免。“政府提供一些寬恕交換被告人放棄審判的權利,這種寬恕首先是對被告人放棄審判的一種引誘,或是對被告人放棄審判和承認刑事責任的回報或補償。”
[8]379而在實際適用中,法律法規對于認罪認罰程序啟動后是否從寬的表述具有模糊性,進而造成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后的量刑減免上存在不確定性。很難想象當實體量刑能否從寬具有不確定性時,誰還會主動選擇認罪認罰。
2.協商性程序正義的必然要求
過去在我國公法領域并不存在協商制度,因為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打擊、懲治犯罪活動,維護社會和諧穩定,其規定的是一種單方面的司法活動準則,不存在妥協與協商。當協商性控辯模式引入我國后,這種新型合作的訴訟模式不僅能夠實現公平正義,還可以提高訴訟效率。但只有在平等協商的前提下,才能確保上述目標的達成,因為控辯協商的生命力在于檢察機關與辯方開展充分、平等的對話。具體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協商性程序,涵蓋公訴機關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量刑建議,以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于公訴機關所作量刑建議是否認可。
《指導意見》第三十三條規定,人民檢察院應在提出量刑建議之前與犯罪嫌疑人、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盡量協商一致。與美國的辯訴交易制度旨在簡化訴訟程序、節約司法資源相比,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在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指導下,堅持罪責刑相適應原則,以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為原則,在保證實體公正的基礎上追求量刑從寬和程序從簡。根據《指導意見》,強化人權司法保障與推動案件繁簡分流二者是并列的,皆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價值追求,不能一味追求程序效率而導致實體公正的缺失。對于權利人來說,自由處分其所擁有的權利不僅是對強化人權司法保障精神的貫徹,也是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自愿性和主動性的肯定。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與檢察機關針對認罪認罰、量刑建議、程序適用等事項全部協商一致后才能夠簽署,甚至在認罪認罰后還有權反悔。由此可見,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過程中,控辯雙方的協商一致尤為重要。
這種協商性的司法制度并沒有剝奪被告人的程序選擇權。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受到強迫、威逼、利誘等外界因素的干擾,其有權尋求辯護律師或者值班律師的幫助,獲得良好的法律咨詢與幫助。傳統的程序正義建立在被告人不認罪的基礎上,以控辯雙方的對抗得以體現;而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檢察機關與被告人、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則是基于協商溝通實現程序正義的。對于被追訴人來說,其與公訴機關通過充分的協商溝通,雙方達成一致,被追訴人通過認罪認罰換取實體上的寬大處理,這便是協商性程序正義的體現。這種程序正義更多地強調被告人放棄了對抗進而得到量刑上的寬大處理,而傳統的訴權是一種程序選擇權,被告方在極力辯解的同時未必能夠達到較好的量刑效果。就此而言,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實體從寬是推進程序從簡的前提。
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量刑從寬的優化路徑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司法效果欠佳,量刑激勵效果無法高效實現,控辯雙方的協商僅停留在形式層面,而實質性的協商則有待繼續提升,重要原因就在于,相對于其他案件,認罪認罰案件中檢察機關的主導地位更加凸顯[11]。為避免出現在協商過程中檢察官以量刑建議向被告人施壓的情形,需強化被追訴人在控辯協商中的主動權,優化協商效果,增強量刑建議的精準性與穩定性。
1.增強被追訴人在控辯協商中的主動權
其一,優化值班律師的選派方式。為增強認罪認罰的協商合意效果,在控辯雙方的溝通協商過程中,值班律師作為被追訴人合法權益的保障者,其地位和作用十分關鍵。只有在加強值班律師有效參與的前提下,才能促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檢察官進行良好的溝通協商;反之,若無法保障值班律師的有效參與,控辯雙方則無法進行有效的對話溝通,協商所期待的司法效果也僅能實現“合議”而非“合意”。基于此,針對當前值班律師在進行法律援助時流于形式、疲于完成任務,甚至不認真閱卷而無法保障被告人合法權益等現實困境,可由司法行政機關牽頭與當地律協、法學會對接,規定每名律師每年的值班任務,指派具有豐富刑辯經驗的專業律師和兼職律師(法學專家)承擔值班律師的派駐工作。這樣不僅能夠提高法律援助的服務質量,優化值班律師制度,而且能夠促進職業刑辯律師的良性行業競爭,推動教學與實務的互動發展。
其二,賦予值班律師非法證據排除的權利。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同于英美法系的辯訴交易,辯訴交易削弱了證據標準,使得辯訴交易比常規的審判更有可能導致不公正的判決,將無辜的人定罪[12]。在辯訴交易中,認罪答辯即能夠被認定為有罪的充分依據,這就造成控方在缺乏適當的證人或證據時,本應無罪釋放的被告人由于選擇與控方合作進行辯訴交易,反而被判定有罪。而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并未因審判程序簡化而降低證明標準、弱化證據規則,在認罪認罰程序中始終堅持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值班律師在與檢察機關協商的過程中所處的弱勢地位就是因為缺少對檢察機關的制約,而非法證據排除能夠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定犯罪的證據鏈起到至關重要的制約作用,賦予值班律師非法證據排除的權利無疑能夠為辯方增添談判砝碼,也有利于保障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
其三,明確被追訴人的沉默權。“米蘭達警告”是對沉默權最為經典的闡釋,即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受到訊問時,無論訊問是否與案件相關,其均有權拒絕回答,并保持沉默,這能夠有效防止刑訊逼供所產生的非法言詞證據[13]。我國《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了禁止強迫自證其罪的原則,但是對與案件相關的提問,犯罪嫌疑人仍具有“應當如實回答”的義務。這里的“應當”同樣具有非自愿的強迫性,很難認定犯罪嫌疑人能夠自由選擇對相關提問是否保持沉默,而強迫供述的本質是不可靠的,因為“供述通常被視作‘非自愿的’——‘被告人在供述時,其個人的意志已被壓制’,因此‘供述不能被視作理性和自由意志的產物’”[14]。由于我國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堅持嚴格證據標準,在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原則下,被追訴人的供述對于形成證據鏈閉環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此時,若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沉默權立法化,無疑能夠使控辯雙方形成有效的制約,產生良好的協商效果。
2.構建法官參與的庭前審查機制
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有兩種:幅度量刑建議和確定量刑建議[15]。其中,幅度量刑建議仍屬于不確定量刑,若被告人最終所被判處的刑罰與其預期有差距,則極有可能提出上訴,造成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初衷相悖的結果。相反,量刑建議是“凝聚控辯合意的重要載體”[16],故而確定的量刑建議能夠增強合意,促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更加積極主動地與控方進行溝通協商。這不僅能夠保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穩定性,盡量避免出現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因未達到內心預期而上訴造成司法成本增加的情形,而且能夠實現良好的量刑激勵效果,促進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17]。但需要注意的是,公訴機關所提出的確定量刑建議在后續的審判過程中,因案件證據和相關事實的復雜情形會暴露一定的局限,無法給予法官最終判決以相應的裁量空間[18],這便需要構建控辯審三方的溝通機制。
如前所述,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選擇認罪協商的目的在于獲得量刑上的從寬,而法官擁有最終的刑罰裁量權。在英美法系的辯訴交易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指控的罪名數量、罪行等級和量刑幅度方面都有著巨大的優惠空間。例如,在美國的伊利諾伊州、北卡羅來納州,法官可以參與控辯雙方的協商談判,“盡管向答辯有罪的被告人許諾具體的刑罰是不適當的,但他們會在一個明確的范圍之內或不會超過一個具體的數目來適當地許諾刑罰”[8]387。在大陸法系的德國,由法官參與的量刑協商過程已被法律明確承認,在控辯協商過程中,控辯雙方可就后續訴訟程序及其結果與法官進行協商[19]。這種法官參與的控辯協商模式降低了控辯雙方在量刑協商過程中的不確定性,為檢察機關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了參考范本[20]。
目前,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庭前階段由于缺少法官的參與,協商效果和量刑建議的采納都存在不確定性。對此,可參照現有的庭前會議程序,構建法官參與的認罪認罰庭前審查機制。具體可由法官負責召集控辯雙方進行對質,重點審查控辯雙方對所提證據是否有異議、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具結書內容的真實性和合法性,以及量刑建議是否適當。構建認罪認罰庭前審查機制,不僅能夠保障控辯協商的良好效果,維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合法權益,而且能夠降低量刑建議在最終判決時的不確定性。這無疑為檢察機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打了一劑定心針,有利于取得良好的量刑激勵效果,擴大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推廣適用范圍。
四、結語
以合作協商為核心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司法機關處理紛繁復雜的案件,破解案多人少的困境,優化司法資源配置,以及提升訴訟效率,帶來了巨大的成效。但被追訴人權利保障的缺位、相應配套制度司法效果不明顯,以及傳統固有的司法認知,導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激勵效果在司法實踐中并未得到應有的體現。為促進該制度的落地生根,提升其適用效能,應立足中國的司法文化土壤,優化量刑從寬路徑,推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實現訴訟理論與訴訟制度設計的有機結合,切實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的現代化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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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毛麗娜 吳永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