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舊跡（七首）

花裙子

婆婆有一臺縫紉機，零碎的布角料

為我做了一件花裙子

比起市場黑色的，白色的，紅色的，藍色的裙子

我的花裙子顏色齊全

一塊塊鑲嵌在身上的布角料，在陽光下

像一只只多彩的蝴蝶起舞

我穿著花裙子，去河里捕魚

濕漉漉的露珠打濕頭發

打濕裙子，打濕撒網的童年

和守候的時光

我穿著花裙子，和婆婆去看馬戲

騎馬的灰熊，寫字的山羊

鉆火圈的老虎背部

有黯然失色的光澤

跳繩子的猴子伸出一只手

和我握了握手

它們在重復的命運中

因為有無辜的傷口

只能夢見模糊的森林，而我不同

脫下花裙子，有不一樣的生活

在回憶里誕生

海 望

安靜的海面漂著

一排排整齊的漁船

男人們數著

今晚捕撈的收獲

把一些分給村民

把一些分給老人

但有一個女人穿著拖鞋

走進椰子林

那邊是豎滿墓碑的墓地

她的丈夫在去年死于一場海嘯

原晨曲

草原上誕生的太陽，被青草上的露珠

緩緩點亮，晨曦中

騎馬走來的牧人帶回丟失的羊群

他指著對面的一座雪山

在那里看到一只雪豹

在那里采到一朵雪蓮

在那里抱著懷里的水壺睡了一覺

他的臉頰有米粒般的冬雪

在寒冷中冒著熱氣

那些羊圍在一起，填補了青色的土地

光順著湖面照來

光打在我們黝黑的臉上

仿佛所有的草在蘇醒

每一顆露珠里，都反射著

昨晚未曾熄滅的酥油燈

魚 缸

錯落的山，沉底的船

無季節生長的珊瑚

燈是不息的太陽，魚的眼睛只有海平面

狹窄。方正。近乎規則的天空

沒有一顆星星可以替代它們的憂傷

水菌腐蝕殘鱗，黑夜吞噬寂靜

隔著玻璃，水中身軀游動

它體內熱帶的海浪承載著霜雪

古老的物種在兩腮間呼吸

我的雙手和吻，這指尖禁錮的愛

仿佛是死神和夢境交換藍色火焰

鄉村舊跡

青草漫過山崗，時間不曾饒恕所有

半山腰臥著的石像，已然殘損

銹跡斑斑的旗桿，掛著一輪圓圓太陽

陌生的火車一天之內，數次穿過山洞

鄉村沒有多余的童年還在上演

遷徙北方的人，進城做工的人

他們步履匆忙，像風吹起的蒲公英

離開故鄉，而我和留守者相識

一張上了年紀的臉，田野褶皺

布滿荒蕪，我們有共同的祖先

站在村口，仿佛兩尊蠟像

一尊和鄉村歷經滄桑

一尊在舊跡中，爭論著

一生最短暫的金子一般的時光

念冬日

雪未到深處，只是落滿屋頂

麥子野發育，時間抽穗

雪還未到白雪蒼茫

廚房白菜凍傷

還有寧夏土豆、東北玉米、海南西瓜……

這些食物即將等待一場大雪，

陽光一次次照耀在鄉下

我披著鄉下的柴火

在漫長的冬日，溫暖地

忘卻一些憂傷的故事

雪還未到覆蓋所有，房屋在天空下

不斷減少，終究有一個過程

親人在雪地用高昂的姿態

走完親切的一生

雨是江南最安靜的福音

瑞光塔在雨中的場景是朦朧晦澀的

灰蒙蒙的天空下，佇立在空地的塔

并非是孤獨的存在

鳥群棲息在安靜的屋檐

院內幾無行人，打傘看荷的青年人

他們也有雨中年輕的浪漫

窗外煮茶的老者，他在喝茶

文火中沸騰的水

仿佛是雨有洶涌的難言之隱

他在看雨，看雨中行駛的車輛

看雨中人間的種種現象

而我坐在瑞光塔下

雨不會淋濕自己，風也不會吹亂發髻

但我的眼睛閉著

耳朵聽雨，雨是江南最安靜的福音

作者簡介：夕夏，廣西北流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揚子江詩刊》《草堂》《江南詩》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