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明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后,嶺南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授,南方詩歌研究中心主任
礦山有山,山不巍峨,但連綿起伏。站在山頂,看群山向北漸次展開;礦山有草,青山如圍,滿眼是綠,綠得如海如濤如灘,連陽光都被過濾成了綠色。
立春后,礦山土地在悄悄地萌生綠意,青草鋪滿一地,它們可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樣子,擠擠挨挨,互不相識,卻在交頭接耳,互相纏繞,它們在爭春、鬧春。嫩嫩的青草像一枚枚細微的綠針,針尖上沾著一滴二滴的露水,水澤發著清亮的光。陽光溫柔而明亮,照在葉面上,一閃一閃亮晶晶。一簇蓬松細長的葉子,有六七十束,正泛著青綠色,偎依在大地,向上生長。那是芭茅草,從緊挨著土壤的根部發散開來。放眼望去,整個山坡綠了,有如綠毯,覆蓋坡上。
芭茅草生長在曠野,扎根在土壤中,一蔸一蔸,樸素純凈不惹眼。早春,在土里萌芽,不幾天的工夫,開枝散葉,一大片一大片地攻城略地,畢畢剝剝地成長發節,莖葉曲曲彎彎地向上生長,那種生發的姿態,讓人感受到了春的氣息,還有春的朝氣。
一條毛毛蟲爬上了芭茅草嫩嫩的葉面,在慢慢地蠕動,我用手機鏡頭對準毛毛蟲,將畫面擴大。毛毛蟲的頭部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探著,嫩嫩的葉面在浮動,似乎還撐不起幼小的毛毛蟲。我沒有驚動它們,很顯然,我是一個意外的闖入者。毛毛蟲很弱小,我生怕有風吹來,生怕自己的不小心碰撞到了莖稈,讓好不容易爬上葉面的毛毛蟲掉到地上。我想,芭茅草的葉片那么長,它吞下一片葉面需要多長的時間?它的母親呢?它的同伴呢?它喜歡吃什么呢?是吮吸葉面上的露珠,還是要啃噬嫩嫩的葉面,抑或是莖稈?這些昆蟲與植物的秘密又有多少是不為我知?在另外一蔸芭茅草根部,有一堆松散的碎土,幾只幼小的毛毛蟲在爬動,似乎在為自己壘窩,又似乎在為芭茅草的根部松土。
綠色,是春天里最亮眼的顏色,毛毛蟲不會去欣賞初春的綠意,它在乎的是嫩嫩的葉面,在津津有味地品咂著。是不是草葉間的甜蜜讓它忘乎所以而忽視著周邊的一切?不一會兒,葉面被咬了一個小洞眼,洞眼越來越大,形成一個窟窿。剛剛生發著青綠的葉面一點一點地殘缺著,有的只剩下光禿禿的莖稈,無奈地耷拉著。我沒有去打擾它,也許它餓了,正在享受著美味,在開啟著幸福的生活呢。嫩嫩的綠葉,那是春天里最新鮮最甜美的食物。這些處在食物鏈最低等級的生物,它們彼此相依,互相利用。生物的世界,有時我還是真的不懂,可是我知道它們很快樂。它們每天忙碌的樣子,或在花間穿梭,或在葉面來回,或在地上奔波。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忙忙碌碌,不亦樂乎,不知為誰辛苦為誰忙。它們的心中總是充滿著希望,也許是為了生存,也許是為了朋友,也許是為了收獲。
春天里,芭茅草擠滿山坡。到了夏天,它們更加瘋狂地生長著,競相吐蕊開放。夏日里,芭茅草更是礦山綠色的張揚者和招搖者,枝枝葉葉昂首向天,像擁擠在一起的萬千條綠帶,它一重一重地朝著我的視線擴展開來。我被滿目的綠色驚呆著,它不但是蓬勃的,葳蕤的,茂盛的,更是膨脹的。
礦山安靜,只聞鳥聲,那是黃鸝的鳴叫,細碎而婉轉,仿佛在催鳴著動人的心事。我站在芭茅草的綠色叢中,遠眺青山起伏,浩渺的天空,是如此遼遠,讓人生出種種感動。腳下是一條小溪,兩岸長滿茂盛的芭茅草,散落著的牛羊,安靜地匍匐在大地上,嘴角一張一合,它們在清晨的朝霞里,與大地與草木融為一體。芭茅草太多太嫩了,看上去牛羊都有一點兒漫不經心。可卻不小心驚動著草叢中的鳥兒,也許它們在草叢中休息,也許在竊竊私語,也許在卿卿我我,它們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又飛向了另外的芭茅草叢中。我叫不出它們的名字,但那種自在與快樂感染著我,我的心里充滿歡喜,那是被生命溫暖著的歡喜。
傍晚,一輪透紅的夕陽,給礦山染上了動人心魄的金黃。幾只小鳥在霞光中翻飛,那靈動的鳥兒在茂盛的芭茅草上,是那樣的自在愜意,讓我們看到世間生命之美好。芭茅草花開得那樣隨意,素雅、樸素、純潔、自然。花開時節,綠色枝條支撐著一束束飽滿的花蕾,指向云天。花開之上,是潔白的世界,花開之下,是綠色的根蔸,白色與綠色是那樣的分明,只是綠色并不張揚,依然襯托著白色。一只小鳥依附在花束上,風吹過,鳥兒和花束一起搖擺著,我擔心著鳥兒不小心摔了下去,可我更擔心鳥兒和風兒會把花束壓垮。
大地褪去了斑斕的色彩,不知道山上的芭茅草,在冬日里,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呢?我沿山而上,只見遙山疊翠、近水澄清,隨著山勢的連綿起伏,紅葉、黃葉、綠葉還有芭茅草白色的、紫色的花交織在一起,將去往礦山的盤山公路染成一幅疊翠流金的斑斕畫卷。幾近中午,陽光盡灑,藍天白云下,芭茅草的葦花如雪肆意飛揚,風的吟唱和芭茅草花穗在簌簌低語,似有似無的鳥雀啾鳴縹緲曠遠。為礦山蒼涼沉寂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濃濃的詩意和幾分款款的柔情。
漫天蔽日的芭茅草花出現在眼前,葦叢層層疊疊,一直延綿到視線的盡頭。一縷縷金色的霞光透過云層灑向芭茅草的葦稈與葦花,一株株并肩而立的葦稈挺立著,頂著飽滿的花穗,葦花搖曳,曼妙多姿。微風過處,潔白的葦花飄飄灑灑地飛舞著,宛若浪漫的雪花紛飛,又仿佛千萬只白色的蝴蝶翩然展翅。三五游客披著紅色的、紫色的紗巾,正在葦花叢中拍照,與白色的葦花渾然天成,相映成趣,每一位游客的臉上蕩漾著驚喜和高興。此刻,每一朵葦花仿佛都是一個美妙的音符,在風中跳躍著,共同奏響一曲冬季戀歌。我走在草木間,自己仿佛也變成一株草木,由靜而定,身心調和。
冬日里的芭茅草葦稈與葦花,呈現出一種讓人心曠神怡的素雅風姿和寂靜之美,莖稈更有了韌勁。一束束的白茅花在風中搖曳著,遠遠望去,大地如同鋪上了一層厚實的棉毯。一望無際的葦稈,還有那一束束長長的葦花,在和煦的冬日暖風中,如白浪,朝著游觀的人群蕩漾開來,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迎面撲來,依然是盎然生機的樣子。這種美是礦山的冬日所獨有的,足以打動每一顆向往寧靜的心。沐浴著葦花似雪,我的內心也慢慢靜下來,沉醉其中。
我愜意地享受著礦山的美好,只是一陣鳥鳴聲由遠及近,我睜大眼睛,幾只小鳥在芭茅草叢里跳躍,有的蹲在葦稈上,似乎是在等待著;有的在葦花上嬉戲著、歡叫著。風吹過,飄揚的葦花劃過我的指尖,又拂過我的頭發,飄落四周。鳥兒立在葦叢中,優哉游哉地曬著太陽,用細長的嘴巴梳理自己的羽毛。我的腳步驚動了正在草叢中嬉戲的鳥兒,它們撲騰著翅膀飛遠,掀動叢叢葦稈,抖落蓬蓬葦花。一只小鳥撲騰著翅膀飛過來,又飛到了其他的葦稈上,打斷了我無邊無際的遐思。礦山的芭茅草,并不在意時光的流逝,沉默地扎根在并不肥沃的土壤深處,恣意生長,蓬勃而蒼勁。
【點評】這是一篇筆法細膩,描述精微的寫景散文。作家圍繞礦山上的芭茅草著筆,既寫出了它在春天、在冬日、在傍晚等不同節令和時序中所展現出的動人的生命情態,還寫它與周邊事物如毛毛蟲、鳥兒乃至游人產生關聯時所顯露出的迷人風姿,既有直接聚焦芭茅草的正面描寫,還有展示它與其他事物交流互動場景的側面烘托。筆墨之間噙滿深情,文字之中流溢著風韻,將對芭茅草的高度贊美和無限愛意有力地傳達出來,更是對礦山吟唱的一曲優美的頌歌。
張強勇 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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