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亨利·梭羅在《瓦爾登湖》中,通過記錄他隱居湖畔的生活,展現了獨特的生態觀,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和簡樸生活的價值。本文從梭羅的生態思想及其形成來源出發,探討了清教主義、浪漫主義和超驗主義對其生態意識的影響,并分析了這一思想對西方環保實踐和生態倫理發展的深遠影響。通過《瓦爾登湖》,梭羅不僅表達了對自然獨立價值的贊頌,還為現代生態學和環境運動奠定了思想基礎。
關鍵詞:《瓦爾登湖》 生態主義 生態觀 超驗主義 梭羅
生活在19世紀美國的亨利·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是著名的生態主義和超驗主義作家。他離開家鄉康科德后隱居于瓦爾登湖畔,在這片自然叢林里勞作、思考、觀察并寫作,其于1854年完成的《瓦爾登湖》就是對這段生活的思想與記錄。《瓦爾登湖》是梭羅對大自然經歷的詩性呈現,蘊含著豐富的哲學、宗教以及自然觀念。特別是當20世紀的環境運動興起之后,《瓦爾登湖》成為生態主義的經典讀本。生態意識是理解這部作品的關鍵切口。在《瓦爾登湖》中梭羅強調自給自足的隱居式的簡樸生活對于回歸自然以及凈化靈魂的重要意義,體現了他對欲望膨脹的現代化生活與物欲橫流的現代文明的批判[1]。
《瓦爾登湖》中的自然與個人
《瓦爾登湖》所描述的自然與人的關系包括兩方面:一方面,自然的獨立性及對人的精神作用;另一方面,人在面對自然時應該采取的態度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活方式。
自然的獨立與超驗的精神力量。《瓦爾登湖》宛如全景記錄自然的大百科,記錄著自然的結構、顏色、光照與地形地貌等外在特征。在瓦爾登湖生活的兩年多時間里,梭羅盡情釋放自己對于自然萬物的熱愛:日升月落,斗轉星移,蒼山茂林,澄湖綠草,飛禽走獸,花鳥魚蟲。自然的靈性就體現在自然的每一個組成成員之上。在第十七章“春”中,他耐心靜待并觀察著春的到來:“我小心靜候著春天的第一個信號,那也許是一些鳥雀偶然的樂音,或許是帶著條紋的松鼠的啁啾,它用來過冬的儲藏大約也告罄了吧,我還想看一看土撥鼠是如何從它們冬眠的巢穴里鉆出來的。”[2]他聽到湖面冰裂開的聲音,“吼聲就像一聲炮響,似乎是將那冰的鎖鏈全部扯斷了一樣”,在觀察解凍后的泥沙“流下鐵路線的深溝陡坡時的形態”后,他也十分喜悅。沙子也是顏色各異,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棕色,灰色,黃色和紅色”,層次多變的自然之美令梭羅陶醉其中。
《瓦爾登湖》也反映了超驗主義下作為精神象征物的自然。首先,自然的精神力量象征性地體現為湖水凈化能力。湖水清澈到二三十英尺以下水底的東西都歷歷在目,“連鱸魚的橫行的花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你會覺得這種魚是逃離塵世到這清凈世界定居的”[2]。湖中的水草也像湖水一樣清澈,飲用過湖水的部落都贊嘆湖水的清澈與深邃,野鴨與天鵝在湖面盡情遨游,它們也沉浸于“湖水的純凈”。梭羅毫無保留地贊美瓦爾登湖的純潔,他感慨“這湖是一個大勇者的作品”,沒有一絲虛偽,勇者用手撐起這片湖水,“在他的思想中純化,進入清澈透明的境界”[2]。吟詠自然的過程也是梭羅自我凈化的過程,梭羅通過將自然置于平等的位置,描繪出精神純粹的自我。其次,自然的精神力量也體現為對人的引導能力。梭羅在瓦爾登湖畔尋找真理的過程中,通過將自我置于自然的實踐活動感受自然的神性。
敬畏自然與甘于簡樸。梭羅所處的時代正是現代工業文明急速發展的時期,物質財富的積累使當時的美國人喪失了對自然環境的敬畏。在這種情況下,梭羅選擇遠離城市,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
平等對待自然的另一層含義便是敬畏自然。敬畏不是恐懼與退縮,而是理解與包容。在第七章“種豆”中,蟲鼠以及雜草本是豆子生長的敵人,但他卻說:“土撥鼠更是啃光了我土地的四分之一。但是我自己又有什么權利去除掉狗尾草之類的植物,破壞它們自古以來的百草園呢?”[2]在梭羅看bbeaad23948ad38849052036d1a620f7來,自然就是創造萬物的上帝的另一個稱呼,因此自然有了精神上的神性。梭羅認為想要真正達到與自然的平等,則需要一種人格化的關系。因此,梭羅將盧梭人人平等的概念用于理解人與自然的關系之中。
工業革命時代,科學技術和工業文明的不斷發展令投資者加大了對于自然的攫取程度,資本主義的發展與社會分化使金錢異化為衡量成功的絕對標準,整個西方社會氣氛浮躁、急功近利。面對這樣的社會現實,歸隱湖畔是梭羅的反抗方式。在第四章“聲”中,梭羅表現了對自然之聲的喜愛,“在這孤寂與沉靜之中,鳥雀在我的周圍歌唱”,他也不會因為“滴滴答答”的鐘聲而感到不安。[2]同時,他厭惡象征現代工業文明的火車聲音:“我仿佛聽到金戈鐵馬吼聲如雷,山谷都響著回聲。火車的腳步讓大地都震動了,它鼻孔里噴著火和黑煙,好像地球上終于有了一個配得上這遼闊大地的強大新種族。”[2]火車是現代文明的象征,它的發明打破了自然的寧靜并威脅著生態的健康。自然環境的污染是人精神世界渾濁的外化,對于人類無節制的開發,梭羅感到擔憂,并提倡簡約的生活方式與甘愿貧困的精神苦修。通過在瓦爾登湖的躬身實踐,他將生命必需品分為四類:食物、住所、衣物和燃料,并認為即使物質財富匱乏,人也可通過簡樸的生活獲得幸福,且只有自甘貧困,才能發現生活與生命的本質。
梭羅生態意識的來源
清教思想的影響。清教始于16世紀的英國。清教徒主張清除英國國教會中所保留的繁復的天主教儀式和制度,提倡簡樸的生活方式。當他們在英國遭到迫害后,大部分都逃到了北美大陸,因此北美也被清教徒認為是上帝所留下的最后一塊福地。清教徒認為自己是上帝所選定的移民者,因此對于印第安人的驅趕與殺戮也是遵守上帝意愿的體現,同時忍受靈和肉的殘酷考驗也是清教徒得到救贖的必經之路。梭羅在瓦爾登湖生活的兩年零兩個月就是他清教徒思想的外化體現,他通過減少物質需求以達到精神上的滿足。
簡樸勤儉的生活方式是清教思想對于梭羅的生態實踐產生的主要影響。梭羅認為金錢會使人扭曲,物質欲望越多,精神也就越容易被牽累。他認為大多數的奢侈品是沒有必要的,而且“對于人類的發展是一種阻礙”[2]。同時他欣賞原始人的生活方式,他們“赤身裸體”的生活方式,使他們只是“大自然的一個過客”。[2]人們一旦繼承了農場或者住宅,那么自身反而成為財產的奴隸、工具的工具。為此,他通過在湖畔搭建小屋,實踐自己的生態主張。
梭羅所提倡的節儉生活并不是孤立地回到蠻荒原始的生活狀態,而是同中國、印度、波斯和希臘的古代哲學家一樣,主張一種從物質追求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精神富足的生活方式,將時間和精力用于完善人格修養。
浪漫主義的影響。在盧梭的時代,浪漫主義運動就成為針對狹義科學主義與過度工業化的反抗力量,經過美國的惠曼特和庫伯等人發展,后被艾默生和梭羅所吸收繼承[3]。
浪漫主義是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對抗工業化的思想產物,而浪漫主義的繼承者便是生態主義,將兩者串聯在一起的是自然。英國的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華斯對遭受工業文明侵襲的自然充滿了尊重與憐憫,他認為政治革命或者工業革命都無法真正實現人類社會的進步,唯有重新構建人的審美價值才能達到人與自然統一的終極價值[4]。浪漫主義強調自然的整體性以及人的直覺對自然的可靠性。自然作為整體,其中的個體都無法獨立存在,自然是由無數個體組成部分的集合。人作為一個小型的宇宙,是宇宙的縮影,而人的靈魂就與自然中造物主的精神是一致的。梭羅也繼承了浪漫主義從整體上把握的自然觀,將自然之美與工業之惡進行對照,崇尚回歸自然的純樸生活,反對過度消耗的商業氣息。
梭羅被稱為“田野里的浪漫主義學者”。他在瓦爾登湖畔的生活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并發現被上帝操縱著的內在神性。這種神性可以讓人們發自內心地崇拜石頭和樹樁,這也就象征著人類的新生。他的實踐并非逃避現實的消極厭世,而是身體力行的田野實踐。梭羅的思想反映了深層的生態意識,并鼓舞了19世紀初約翰·繆爾的環境保護運動。
超驗主義的影響。康德是超驗主義的命名人,主張超驗的形式。艾默生認為超驗主義實際就是1842年誕生的唯心主義。唯物主義將經驗作為認識的基礎,主張依據感官進行思考;而唯心主義則更加看重意識,認為感官僅僅提供了事物的再現形式,并無法說明事物本身[5]。超驗主義者相信靈感和精神的法則,而拒絕非精神性因素的參與,就連唯物主義理論家狄亞克也承認,人類所理解的永遠只能是自己的思想。艾默生強調內心的體驗,并提出了“相信你自己”的名言,對整個超驗主義流派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梭羅受到康德和艾默生的超驗主義影響,提倡從物質中脫離以解放心靈。
針對個人與社會的關系定位,超驗主義認為人應該在兩方面自由且獨立:個體獨立與心靈獨立。艾默生認為佛教徒不會感謝任何人甚至是恩主,因為善行終得善報的思想不需要他蒙騙施主。《瓦爾登湖》最后兩章體現了梭羅的超驗主義個人觀。他認為社會中的個人無需劃分階級,個體擁有對集體抱怨及抗議的權利,只有如此,在個體的感知力施展之下,個人才能從舊的社會習俗和制度中獲得自由[6]。梭羅在吸收了超驗主義后,其自然觀有了哲學的高度。同時,梭羅強調個人直覺與心靈的超驗主義思想,為個人達到不同的真理提供了理論支持。
梭羅繼承了艾默生與自然融合的生態觀,他們都強調自然對于人內心的凈化作用,但是二者也有差別。首先,二者對于自然感知不同。艾默生賦予自然更多的精神意味,甚至將之視為上帝。而梭羅對于自然的感知并不局限在抽象的精神層面,他強調實踐和參與自然的重要性。其次,二者對自然與人類社會的關系認知不同。艾默生肯定自然的價值,認為自然被人類開發利用有其合理性。而梭羅則認為人需要融入自然以達到和諧統一的境界,人與自然不過都是宇宙中的一部分。
梭羅生態觀的影響
西方倫理學強調人所擁有的獨立地位,人與自然、科學還有價值之間有著不可彌補的分裂狀態。與之相反,東方的傳統思想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融合,因此西方生態主義理論家將目光投向了東方傳統哲學。只有東方的主客交融的、有機的思維方式才是理解并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最優解。從這個層面來說,梭羅的生態觀是一種融合東西方哲思后的平等的生態思想。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梭羅的生態倫理觀影響了西方人的環保實踐。為3OKSCk/+Gb5KG+rz5vm/sBpTP/E1JDUQa95lTxutsoQ=了保護森林被過度開發,也為了應對日益嚴重的溫室效應,許多西方人自覺地選擇吃素或牧草汁。發展自人道主義的仁慈主義觀念認為動物也會感受到痛苦,人們有保護其不受虐待的義務,人所造成的令動物痛苦的行為是違背道德的蠻橫侵犯。1867年繆爾在其日記中就主張拒絕學校成見中將動物看作沒有靈魂的、被宰割的對象[7]。動物解放論的創始者彼得·辛格明確反對物種歧視論,他認為動物有欲求也有感覺,因此具有道德地位。同時他從解剖學上論證了動物感受能力的客觀性與復雜性,因此動物有不遭受痛苦的權利[8]。梭羅的生態思想不僅影響了現代環境運動,他還通過深入自然,揭示了自然各部分之間的和諧統一,因而被譽為“生態學創立之前的生態學家”。他主張將自然的獨立價值從人的附屬利益中剝離出來,并強調自然的審美意義。這些觀點得到了生態文學批評的回應,他的“公民不服從”理論也在綠色和平運動中付諸實踐。梭羅思想的真正價值在于提醒人們,人的發展不僅依賴于物質的豐富,更在于精神的提升與人格的完善。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學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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