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萍 著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4年7月

平臺經濟和零工化已經成為中國不可忽視的現象,外賣騎手是其中非常典型的群體。從不被人了解,到成為影視文學作品常常書寫的群體,外賣騎手已經成為當下輿論場內的熱詞。
《過渡勞動》是關于這一群體的最新研究,作者孫萍和她的學生在寫作前做了大量調查,涉足北京、上海、杭州、廣州、深圳、成都、昆明、勐海、盤錦等多座城市,囊括了大中小城市等不同層級。
在論證騎手的流動性時,孫萍與調查小組對北京地區外賣員的勞動狀況進行調查,發現僅有12.9% 的外賣員愿意一直送外賣,而超過八成的人表示自己會在兩年之內換工作。騎手的流動性幾乎是現有的零工勞動職業之最。進而言之,這份勞動帶有很強的“有待確認性”,“它的存在既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懸浮狀態”。
與工廠生活相比,數字時代的零工徹底模糊了生活與工作的界限,他們的勞動與生活前所未有地緊密相連在一起。它創造了看似自由的牢籠,讓勞動者的活動面積變得如此廣闊,卻又更加窒息。一方面,騎手處在無保障、疲于奔命的生活里。另一方面,它成為從鄉村、工廠、倒閉實體店、學校離開的人的權宜之計。
它刷新了人們對工作、自由、流動的想象,又客觀上給了農村和女工另一種掙錢選擇。值得一提的是,本書專門列出一章來討論“女騎手”的生存現狀,占據了書中近50 頁的篇幅,這在以前的同類型書籍中是很少見的。
為了增加此書的可讀性,孫萍在每一章都加入了騎手的具體故事。比如第二章里寫到騎手老高與智能技術的交鋒,他原來是一個完全不會用智能手機的人,如今已經能熟練地刷手機、挑單子、瀏覽各種APP。難得的是,作者在寫下這些個人故事時并未陷入直白的抒情,而是依然保持學者的審慎與冷靜,這讓《過渡勞動》里的個人關懷不至于流于濫情。
外賣騎手被分為專職、眾包、樂跑(優選)等類別,這些騎手有的屬于站點管,有的屬于散養模式。為了刺激騎手的積極性,平臺將游戲與騎手評級結合,設置王者、黃金騎手、青銅騎手等段位,將送外賣敘述成一場通關游戲,用游戲的術語,淡化外賣工作的肉身危險。在后現代的數字經濟時代里,平臺已經能夠熟練地運用自我實現與游戲的話術,將它們與資本的管理、對于個人剩余價值的榨取有效結合起來。
針對大眾對外賣騎手的一些印象流看法,這本書也給出了回答。譬如收入問題,根據2021年調研小組的調查,僅有8.85%的外賣騎手表示自己每月可以拿到9000元以上的收入,外賣產業“先燒錢后壟斷”的發展模式并不利于騎手的收入增加,其實不少騎手反映自己近幾年的收入有下降趨勢。
與過往關于外賣騎手的論述相比,這本書對女性騎手的關注和研究也頗為亮眼。送外賣的女性,大多數來自農村、鄉鎮,從前以家務勞動、干農活為主。作者采訪的30位女騎手中,有27位來自農村,3位來自城市,超過1/3的女騎手表示,自己來到大城市是因為丈夫也在這里打工,他們需要一起掙錢,寄回家里,養老人和孩子。之所以跑外賣,是因為“找工作困難”,外賣來錢快,不容易出現拖欠。這其中有6人還是外賣“夫妻檔”。
此外,有近三成女騎手是因為離異、家庭變故等原因而不得不外出跑外賣。這些女性受到鄉土社會倫理的困擾,當她們最初跑外賣時,心理上仍伴隨著羞恥感與自我蔑視。
由于男性占外賣騎手的多數,男性對于女性的刻板印象也籠罩在女騎手的身上。比如他們認為女人開車不如男人,女人更容易出交通事故。外賣領域的“男性審視”,也會加劇她們的自我貶低。
其中,有的女騎手選擇承受孤獨,哪怕顯得不合群,有的人則嘗試學習外賣騎手的話術,與男性打成一片。為了提高效率,聰明的女性騎手有時候會選擇“示弱”策略,利用男性對她們的刻板印象,幫助自己生存下來。孫萍指出:“女騎手在‘示弱勞動’中并沒有極力壓制自己的性別身份,而是有效地將性別身份與騎手身份進行對接和融合?!迸T手將這些刻板印象轉換成“弱者的武器”,不過也要認識到,它更多是迫于無奈的生存策略,也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她們的生存弱勢。
在快速流動的城市森林,部分騎手們組成群組,女騎手也在尋求社群的組建,給自己一個“說話的地兒”。在群里,她們以姐妹相稱,如“大姐”“小妹”等,會分享自己的定位、訂單截圖,也會聊養生、育兒、美容等話題。有一位熱心的顧大姐,會定期組織大家吃飯、唱K、爬山,還把自己的送外賣生活制作成短視頻。在這樣的社群文化里,傳統鄉土社會話語對女人們的束縛產生了松動,追尋自由、獨立自主、敢于挑戰、團結互助成為了新的價值認同。
在“算法與系統”一章中,孫萍提到一個有趣的點叫“養系統”。簡單來說,系統也是分層級的,如果能把數據弄好,系統就能把更好的單子派給騎手,后臺通過數據積累來對騎手進行等級評定和派單,騎手需要堅持跑單,摸索出更好的數據,才有機會“弄好自己的數據”。
這是一套鼓勵內卷的規則,在平臺的邏輯下,送單多、時效快的騎手會得到更多的訂單,而單量小、“挑單子”的騎手就會被系統邊緣化,收入愈發下降。
作家埃里克·邁耶提出過“無意的算法殘酷”,原本是指計算機設計中的一個缺陷——缺乏共情的能力。而在外賣騎手與系統的關系中,算法固然是中立的、無意的,但設計算法、打價格戰、通過持續縮減個體成本和瘋狂擴張來擠占市場份額的平臺,則絕非無心。
那么,在系統嚴格控制時間,逼迫騎手只能逆行來避免超時的前提下,騎手怎樣發揮有限的能動性,去爭取一定的靈活度呢?第六章“數字韌性”里關于“逆算法”的實踐策略,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長期的送單勞動中,騎手“以身試法”,通過實踐來摸索出系統的漏洞,并加以利用。來自北京房山的一位外賣騎手,偶然發現一個遠程切換賬號的系統漏洞,就通過微信群告訴房山區的眾包騎手,讓他們集體搶單、相互捎單,以此提高工作效率。
不過后來平臺發現了這一漏洞,并對相關騎手封號。通過這個案例,我們能發現騎手與平臺之間的“斗智斗勇”,騎手的互助也在悄然間松動個體的嚴苛處境,盡管它仍然易碎。類似的是,書中還提到了孟天河、汾哥、驢哥、小王等人的故事,來展現外賣騎手“逆算法”的勞動實踐。比起個體與個體之間絕對的內耗式競爭,互助與聯合,才有希望為勞動者爭取更多權益。
作者還討論了一個問題——人數眾多的外賣騎手為何很難團結在一起,對抗不公平的平臺規則,而往往只能進行日常中有限的迂回抵抗?
這一方面與騎手巨大的流動性和原子化有關。另一方面,騎手的類別被不斷細分,騎手被平臺誘導去競爭和互害,在這種不斷分化與競爭的氛圍下,騎手往往只能形成小的互助群體,很難結成囊括成百上千人的團結陣營,與中介公司與平臺博弈。
以2019年前后北京出現的“樂跑騎手”為例,平臺通過宣傳高單量、高收入、低權益保障的樂跑騎手,誘惑眾包騎手進行轉型?!皹放堋迸c“眾包”騎手間互生嫌隙,就連各地站長也使用諸多小手段,招攬“眾包”騎手變成“樂跑”,代價是騎手將失去自由上下線、自由選單、自由拒單的權利。到了2022年,孫萍跟一位名叫趙武的眾包騎手聊天時,對方笑著說:“眾包已經快被平臺殺死了,掙不了幾個錢,我再這么下去,連自己家的狗都養活不了?!?/p>
過渡勞動不是未來,而是眼前的現實,不是特殊情形,而是籠罩在今日勞動者頭上的云層。因此,對于過渡勞動、零工、算法和平臺經濟的研究很有必要。“碎片式無助”使今日的勞動者渴望新的認同,技術創新為何沒有讓大部分人更加輕松,反而陷入新的困惑和疲憊,這是我們在閱讀此書時,需要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