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深藍色的天空慢慢變黑。起初還是微風,后來這風越刮越大,好似獅王響徹西非大草原的怒吼。天空中下起了雪,漸漸地越下越大,狂風夾雜著雪花席卷東北大地,如開足馬力的發動機一般。從窗戶向外望去,只看得見白花花的雪,在黑色天幕的映襯下變得清晰起來。
連排的木屋小院在暴雪中沉沉地睡著,似乎還在打著響亮的呼嚕。圍成一圈的松樹林挺起高昂不屈的頭顱,與暴雪無畏地搏斗著。
“嘭!”戰鹿深家的松木條紋大門被風雪撬開了,屋子里懸掛在窗子旁的鹿皮大衣“轟”的一聲摔在地上,在風中發出哀號。貼在墻壁正中心的關公畫像也岌岌可危地劇烈晃動著。
“姥爺!門被風吹開了!”戰紅星從睡夢中驚醒,猛地坐起,朝姥爺睡的房間高喊。
不一會兒,房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木頭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戰紅星跳下床,裹上棉大衣,跟著姥爺走到門口。正要關門,豬圈、雞窩、鵝欄里的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戰紅星知道它們又饑又寒,正懇求主人送上熱食暖暖肚子呢。
“紅星,去廚房盛幾碗熱粥來,它們興許是扛不住這場雪啊!”
戰紅星點點頭,入廚房,開鍋蓋,撈熱粥,一氣呵成,動作流利且迅速。碗一放下,豬圈中的豬箭一般沖上去瘋搶,一個剛喝到粥就被另一個擠倒,被擠倒的那個也不惱,吭哧吭哧地爬起來,再次加入搶食大軍;雞窩中的競爭更加激烈,一個個扇著翅膀滑翔俯沖下去爭搶,雞毛飛舞得漫天都是;鵝欄中則是一群“翩翩君子”,大家不爭不搶,優雅而不失風度,如蜻蜓點水般喝一口,歇一歇,又俯下身繼續喝。
戰紅星用單薄的身體頂住狂風,一步步走回屋。戰鹿深從墻上摘下一桿煙袋,對著煙嘴用打火機一點,著了,圈圈帶有刺鼻氣味的煙霧層層散開。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緩緩吐出,頓了頓,說道:“大過年的,突然下忒大的雪,來咱們大東北玩的游客指定是不好受的。”
“我早上去滑雪場旁撿樹枝的時候可見到不少人呢!烏泱泱的,人擠人!可熱鬧了!”戰紅星在濃霧似的黑暗中看見了姥爺有些憂慮的眼神,他想到了書中馬謖失街亭時諸葛孔明的樣子,和姥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木屋外,風不顧一切地刮著,雪似乎誓要覆蓋整個東北的黑土地,嚇得麝鼴不敢出窩尋找食物。整個大地只剩風雪,難覓生命的蹤跡。
“嘭嘭嘭!咚咚咚!”沉重而焦急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也許是被風聲壓住了,很悶。
“請開開門吧!這雪太大了,救救我們吧!”呼救聲艱難地穿過門縫,鉆了進來。
戰鹿深連忙快步去開門。門一開,兩個相互攙扶的年輕人便一前一后地倒進屋內,爺孫倆合力將二人扶到炕上。炕里的火燒得正旺,隱隱約約夾雜著“噼里啪啦”的響聲。那兩人渾身結著薄薄的冰晶,沒有任何遮擋的臉頰被凍得發紫。戰紅星伸手摸上去,瞬間就忍不住彈開——實在是凍得鉆心。
戰鹿深踱步到客廳正中央,那兒立著一個圓塔狀的火爐,他拾起躺在火爐周圍的木柴,放了進去,從褲兜中掏出打火機,點了好久,總算是把火爐點著了。小小的火苗伴隨著點點微光,正以微弱之勢往上躥。它不屈不撓地壯大自己的勢頭,用身軀驅散寒冷,將溫暖帶給兩個被凍僵的年輕人。
于是屋內便現出這樣一番景象,火爐呼呼地往外冒著熱氣,火與炭的激烈碰撞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五支蠟燭將半個屋子照得稍微有些亮堂,照在神志逐漸清醒的年輕人臉上,他們對戰鹿深擠出了感激的微笑。
此時,屋內與屋外就是兩個世界。
“二位來自哪兒啊,怎么想到來咱們大東北玩?”戰鹿深問道。
“我來自上海南浦,趁著過年自個兒來這兒旅游。”上海人蘇濤頭發亂成了鳥窩,發膠與雪水融成一團。他長著一張長臉,皮膚白凈,眼睛明亮有神。
“我來自內蒙古呼倫貝爾大草原,大過年的帶妻兒來東北滑雪。他們母子倆上街買東西去了,就我一個人滑,沒想到遇上了這場暴風雪!點兒背!”內蒙古人喀布特什留著寸頭,皮膚棕紅,鼻梁旁有道長疤,他說是騎馬時摔的。
蘇濤捧起戰紅星給他盛的熱粥,小飲一口,環顧小屋的陳設,無意間看見了掛在墻上的戲服,藍白相襯,胸口是喜鵲鬧春圖,袖口綴著白色絨毛小球。他有些驚訝,問道:“老爺子,您是不是喜歡戲曲啊?”
“對咯,我非常熱衷戲曲,尤其愛黃梅戲。抗日那會兒啊,各大戲種相繼涌到上海,市井百姓愛看,洋人也愛看。我當時在上海做小買賣,沒事的時候也愛去看,不過后來參加了東北抗日聯軍就再也沒看過了……”戰鹿深滔滔不絕地分享起自己的經歷來。
“說到戲啊,我爺爺就是唱戲的,沒準兒你們還見過呢!”蘇濤激動地坐起身。
“能否給我講講他?”戰鹿深來了興致。
“好!”
蘇濤的爺爺年輕時是戲曲演員,起初在北平的大劇院唱戲。日寇入侵后,戲班很快就直下上海——當時最繁華的地方。他們的運氣很好,很快就在那里站穩了腳跟。蘇濤的爺爺演京劇小生,他眉清目秀,腿長胳膊長,聲音細長卻格外有穿透力,戲院老板說一走過他身邊就可感受到儒雅的氣息,有文人雅客的氣質,很適合演小生。
蘇濤的爺爺沒有令老板失望,戲院的叫座率屬他最高,觀眾們大都是沖他來的。他唱一段,場下立馬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只會哼幾句的車夫也扯著渾厚的嗓音大喊:“好!唱得好!”
蘇濤的爺爺一下子聞名遐邇,引得洋人也來聽戲。不過他有個原則,不準日寇來聽他的戲,愛好和平的日本人可以,支持法西斯主義的人就不行了。淞滬會戰后,很多日本高級軍官和漢奸來到上海,其中有人向蘇濤的爺爺開出高價,要看他表演,他一律拒絕。后來一個日本軍官找到戲院老板,老板一臉諂媚,一下子就答應了,不停地說:“太君來聽戲是我們的榮幸,我們哪里敢收錢啊?”
老板將此事轉告蘇濤的爺爺,后者一聽,火冒三丈地罵道:“漢奸,你這中華民族的叛徒、敗類,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忘恩負義的家伙,你可別忘了,是我給你們戲班子場地,你們才得以在這兒生根發芽,你們才有今天的成就!”老板丑惡的嘴臉暴露無遺。
“哼,就算我不唱戲,也不會餓死,但你只配做一只聽話的看門狗、喪家犬!”蘇濤的爺爺說完扭頭便走,留下一個令老板咬牙切齒的背影。
誰知他沒走幾步,老板的態度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哭爹喊娘地追了上去,撲向蘇濤的爺爺的大腿,緊緊抱住,死活不松手,哀求道:“求求你了,演一場好不好?不然我指定得掉腦袋,看在一條人命的份上,你就幫幫我吧!”
“你這漢奸不配!”蘇濤的爺爺一把甩開老板,老板歪倒在地上。
悲慟的哭聲如金屬碰撞般尖銳,雖然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人脊背發涼。
“如果你不演的話,小鬼子……小鬼子不會放過戲班的,你想想,最小的孩子才十二歲啊!”
“好吧!”蘇濤的爺爺停下了腳步,仰著頭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答道。
“我爺爺在表演當天如期而至,那日本軍官帶了一隊人,他命令手下站在戲院門外,自個兒進去了。那天聽戲的有上百人,座無虛席。”蘇濤喝了口熱粥,篤定地說道。
“然后呢?”戰紅星聽得入了迷,搓了搓溫熱的小手。
“表演拉開帷幕,我爺爺先唱了一段,可唱得比烏鴉叫還要難聽,嘔啞嘲哳,在場的人聽得頭痛欲裂。接下來一輪到我爺爺唱,他就唱得尖銳刺耳。于是那個日本軍官怒了,說了一句嘰里呱啦的日本話,從腰間掏出烏黑的手槍,對著天花板開了一槍。‘砰!’在場的其他人驚慌失措,你擠我,我推你,瘋了一般爭先恐后地逃出戲院。最后整個戲院只剩臺上穿著戲服、氣定神閑的爺爺和惱羞成怒的日本軍官。爺爺瞪著眼睛看日本軍官,日本軍官用手槍指著我爺爺。”
蘇濤環視著三人,三人屏息凝神,豎起耳朵仔細地聽。
“日本軍官開了槍,我爺爺倒下了,但子彈沒有打中要害,他得以死里逃生。據說當時爺爺的身軀化作一條威武霸氣的火龍,氣勢磅礴地盤旋在戲臺上空,無論日本軍官怎么開槍,火龍都毫發無傷。火龍把整個戲院都點燃了,門外的日本兵和街上的便衣漢奸都來滅火,無論他們怎么潑水,火勢都未減弱半分。日本軍官終于被活活燒成灰燼。可惜我沒法穿越,不然得好好看看爺爺的英姿!”
蘇濤講完,小屋安靜了一會兒,大家好像聽不到門外暴風雪摧毀山林的聲音,耳畔只有火爐里清晰有力的燃燒聲。半晌,戰紅星好奇地說:“哥哥,這是傳說嗎?”
“我爸爸告訴我的,我愿意相信這是真的!”
“好啊,名伶成英雄!‘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好一個忠義的上海人!”戰鹿深眼神中淌出無限贊賞,洪亮的嗓門響徹小屋。
“各位,我也講講我爺爺的故事吧!他也是愛國者,對國家有無限忠誠!”喀布特什說道。
“我爺爺是熱情豪爽的草原漢子,膀大腰圓,絡腮胡,招風耳,他看起來很兇悍,其實善良老實又厚道。他平時干屠宰的活兒,一到過年就干養馬的活兒。他可是我們當地有名的騎馬、馴馬高手。馬對他也十分溫柔,很多馬一見到他就好像失去了野性,俯首稱臣地停在原地,等候他的到來——他好像掌管馬匹的神!哎哎哎,可不是弼馬溫喲,他可是有‘天生神力’的人。我爺爺常說,他騎上的不是白龍馬,就是赤兔馬;手中抓著的,不是天馬流星錘,就是方天畫戟。他好似戰神下凡,跨馬向前飛奔,身后好像有千軍萬馬,雷霆之威,驚起飛沙走石,大地為之震顫,手中的武器也仿佛有金光迸發,照耀世間萬物。”
九一八事變發生后,日寇在內蒙古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當地百姓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小鬼子大卸八塊。當時各地廣泛響應,征兵令一出,草原漢子爭先恐后地報名,驍勇無畏的血性在那一刻得到充分展現。喀布特什的爺爺得到消息,丟下屠刀,抓起大砍刀,呼朋引伴,跨上烈馬,前去報名。
大伙兒正準備集結上路,東北抗日聯軍的一個同志跑來說:“現在是熱兵器時代了,你們以為馬比子彈快啊?來來來,換槍來使使!”
那同志身后響起輜重車轟隆隆的響聲,三四輛裝滿物資的巨大卡車出現在眾人面前。車一停下,同志就開始給漢子們分配武器。拿到槍的漢子當即歡呼雀躍,躍躍欲試;沒拿到槍的漢子分到了一門迫擊炮,蹲在地上好奇地這里看看、那里瞧瞧。
“然后我爺爺和那幫漢子接受了東北抗日聯軍派來的指戰員的訓練,學會了怎么握槍、怎樣上膛、怎樣射擊,操練了足足一個月。殺敵心切的漢子們等得都快發霉了,個個急不可耐,誰要是不讓他們上戰場,他們非得拼命不可。”
“那他們后來上戰場了嗎?”蘇濤問。
“那是當然,你別急,聽我慢慢道來。”
漢子們接到上級的命令,在包頭以東地區阻擊從北平進犯的日寇,日寇甚是猖狂,出動十幾輛坦克的裝甲部隊,欲在一馬平川的內蒙古大草原上掃蕩。戰場地形十分巧妙,漢子們背后是一片矮樹林,平原上蜿蜒流淌著幾條長而淺的小河,岸邊的草長得又高又密,足有半人高,極為隱蔽,就是藏個人進去也不容易被發現。
黑壓壓的坦克大隊烏泱泱地開來了,后面跟著幾百名步兵,前頭是緩步慢行的騎兵小隊。埋伏在矮樹林里的漢子們按捺住立刻沖上去奮勇殺敵的熱血,冷靜地等待著。喀布特什的爺爺是這個連隊的連長,這是他毛遂自薦得來的。他的伙伴們是騎馬打仗的好手,可沒有領導的才能,所以喀布特什的爺爺自請擔任連長時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
待前頭的騎兵逼近矮樹林前的最后一條小溪時,喀布特什的爺爺大喝一聲,矮樹林探出幾百條槍來,一槍接著一槍,痛擊驕傲自大的法西斯侵略者。來不及掉轉馬頭逃跑的騎兵一個接一個地倒在碧綠的大草原上。
迫擊炮緊隨其后,從天而降的炮彈落在殘余騎兵身后,斷絕了他們的去路,他們變成了活靶子。喀布特什的爺爺看到敵人這副狼狽之相,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坦克大隊氣急敗壞地邊前進邊朝矮樹林發射炮彈,誰知一經過小河,旁邊松軟濕潤的泥土突然下陷,坦克的前半截履帶直接陷了進去,動彈不得。我爺爺又笑了,他說:‘還好草長得高,遮住了小河,不然這招就派不上用場了。’趁十幾輛坦克都陷進了泥里,爺爺用充滿喜悅的聲音喊道:‘沖鋒!’號手吹起令日寇聞風喪膽的沖鋒號,號聲在萬丈霞光中奏響勝利的樂章,漢子們跨上戰馬,宛如戰神。坦克后面零零星星的步兵丟盔棄甲,倉皇而逃。但漢子們哪能放過他們,直到消滅最后一個敵人才罷休!”喀布特什一口氣說完,激動得猛地站了起來,面色通紅。
“哇!我的天吶……哇!厲害!草原的漢子們真是猛士啊!”戰紅星忍不住鼓起了掌。
戰鹿深的眼中閃爍著幾點淚光,他吶喊著:“好!真好啊!”
“最后連隊全殲日寇四百余人,立下了赫赫戰功!”
木屋內回蕩著四人的開懷大笑。
“哎喲,我太有感觸了,類似的事我也干過!”戰鹿深眼中淌出了一串渾濁的淚光。
“老爺子,和我們說說唄!”
戰鹿深凝望著燒得正旺的火爐,不斷跳動的火苗在他的眼中搖曳生輝。
“姥爺,您沒事吧?”戰紅星走到戰鹿深身旁,輕輕地抱著他。
“把我的狍角帽拿出來!”
“狍角帽!您莫非是——”蘇濤睜大眼睛,驚訝地看著戰鹿深。
“我猜你已經有答案了吧,不用你倆猜,我是鄂倫春族人!”戰鹿深站了起來。
“當年鄂倫春全族僅有一萬五千人,卻全部毅然參加東北抗日聯軍,歸來時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他們在黑水白山血戰日寇,一匹馬,一桿槍,打響了草原人民的革命斗爭!”喀布特什喃喃道。
房間里傳來了戰紅星稚嫩卻堅定的歌聲:“高高的興安嶺有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呀一匹烈馬,一呀一桿槍……”
戰鹿深摘下掛在墻上的鹿皮大衣,如同年輕時那般矯健地披在身上,打開大門。
風停了,雪停了,太陽照耀在落滿雪的樹葉上、枝干上,雪地上露出動物與風雪搏斗的痕跡。金光流淌在戰鹿深的臉上,他胸前的那枚紅綠色勛章格外耀眼。蘇濤與喀布特什相繼起身,站在他的身后,以最高的敬意注視著他。
戰紅星把狍角帽遞給姥爺,戰鹿深深吸一口氣,慢慢戴上,走出房門,輕輕呼喚著馬廄中那匹與他共同生活了五年的棗紅色駿馬,它的鬃毛順滑干凈,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棗紅馬呼著熱氣,慢慢走向主人,輕輕用頭蹭他。
戰鹿深跨上馬,對蘇濤與喀布特什說:“天南地北,與你們相識也是緣分。希望你們這一代青年繼承老一輩人的精神,不管是和平年代還是戰爭年代,都要盡情地發光發熱,加油鼓勁兒地干,報效咱們的祖國!”
“老爺子,我想為您唱幾句!”蘇濤臉上已滿是淚水。
“我也想唱,我最擅長內蒙民歌!”喀布特什應和道。
字正腔圓、大氣磅礴的戲歌《說唱臉譜》與氣勢十足的內蒙民歌交織而奏,伴隨著駿馬的嘶鳴,戰鹿深在馬背上演起了戲,他沉浸于戲中,與陽光相和,與銀裝素裹的山林交相輝映。
戰紅星倚靠在門邊,看著年歲已高卻精神頭兒十足的姥爺,亦熱淚盈眶。
“紅星……紅星……我也要成為紅星!”戰紅星在心中暗暗為自己打氣。
“駕!走著!”
駿馬飛馳在陽光與白雪之間,揚起金光閃閃的白霧……
(責編/李希萌 責校/袁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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