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先秦儒家勸學思想以孔子勸學論最原始本真,《呂氏春秋·勸學》最進步。溫習《論語》《孟子》《荀子》《禮記》《呂氏春秋》等經典篇章,辨其異同,可知先秦儒家勸學初為修養自身道德,后成“建國君民”大事,為官者必先為學。勸學內容既有道德修養,也有以“六藝”為代表的知識技能,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和階級烙印。勸學方法強調須先立志,以學為樂,尊師重道,持之以恒。時至當代,先秦儒家勸學論依然有強烈的激勵作用和深刻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先秦儒家;勸學思想;學習方法論
討論先秦儒家勸學論,可據的經典有《論語》《孟子》《荀子·勸學》《禮記·學記》《大戴禮記·勸學》和《呂氏春秋·孟夏紀·勸學》。《荀子·勸學》和《大戴禮記·勸學》有一大段文字相同,《禮記》和《大戴禮記》都是漢儒纂集先秦儒家的資料匯編,《大戴禮記·勸學》抄自《荀子·勸學》是無疑問的。《呂氏春秋·孟夏紀》中《勸學》《尊師》《誣徒》《用眾》四篇“要旨在勸學尊師,則是儒家者流之作也。”[1]如論時代,當以《論語》為最早,大概成書于春秋末期、戰國初期。《孟子》成書于戰國中期,《荀子》成書于戰國晚期。孫星衍考訂,《呂氏春秋》成書于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41年)。如論勸學思想,當以孔子勸學論最原始本真,以《呂氏春秋·勸學》最進步,時代不同所致。
溫習先秦儒家勸學論,辨其異同,發掘其中的微言大義,對于今日社會大眾仍有現實意義。本文試論先秦儒家關于學習目的、學習內容和學習方法三個問題,其中以孔子的勸學論為主,也涉及孟、荀及以后儒者的言論,由此以見孔子作為儒家開山祖師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影響。
一、先秦儒家學習之目的
學習目的,也即是講人為什么要學習?《論語》第一篇《學而》首章:“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邢昺《疏》引《正義》曰:“此章勸人學為君子也。”為什么這樣說呢?孔子說:“學者而能以時誦習其經業,使無廢落,不亦悅懌乎?學業稍成,能招朋友,有同門之朋從遠方而來與己講習,不亦樂乎?既有成德,凡人不知而不怒之,不亦君子乎?”君子,國君的兒子,古代貴族男子的通稱。與君子對舉則為小人(被統治階級)。那么,是否可以說孔子勸學之目的是叫讀書人擠入君子貴族的行列呢?還不能這樣簡單推論。因為《論語·雍也》又載:“子謂子夏曰:‘女(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孔子以前的西周是“學在官府”,只有貴族才有享受教育的權利;孔子身處的春秋時代,禮崩樂壞,學散民間,孔子就是第一個興辦私學,主張學無差等、有教無類的儒家開山祖師。所謂“君子儒”就是指才德高尚的讀書人,“小人儒”指才德不高尚的讀書人。“人不知而不慍”這種修養是君子才具備的品德,而這種品德可以通過學習獲得,亦即是說通過學習可以為君子。至此,我們不難明白孔子勸學的目的是從道德的角度,認為學習的目的是把自己修養成一個才德高尚的君子。孟子主張“性善”,他認為人所以有不善,是由于外物引誘、陷溺的結果,所以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求其放心”,即是自己修養,通過學習找回失去的良心,恢復善性。一個人如果不斷地修養學習,擴充善性,就可以成為圣人。
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論語·憲問》)怎樣理解為己為人呢?楊樹達《論語疏證》引《荀子·勸學篇》《新序》和《后漢書·桓榮傳論》的解釋,正確說明了其含義。《荀子·勸學》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禽犢,古時彼此饋贈的禮物,此處引申為用學問取悅于人。《北堂書鈔》引《新序》曰:“古之學者,得一善言,以附其身;今之學者,得一善言,務以悅人。”《后漢書·桓榮傳論》曰:“為人者憑譽以顯揚,為己者因心以會道。”亦是說古代(西周時代)的學者學習的目的在于修養自己,現在(春秋戰國時代)的學者學習的目的卻在于裝飾自己,取悅別人。
“古之學者為己”之“為己”,即是孔子在另一個場合說的“修己”,修養自己。《論語·憲問》曰:“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孔子的學生子路問老師:“怎樣才能算是一個君子?”孔子回答:“修己。”修己到什么程度才算君子呢?孔子說:首先“修己以敬”,即當敬其身;其次“修己以安人”。“人”指什么?楊伯峻說指“上層人物”(《論語譯注》),欠妥,可能還是宋人邢昺《疏》說得對:“修己以安人者,人謂朋友九族”。最后“修己以安百姓”。邢昺《疏》曰:“修己以安百姓者,百姓謂眾人也,言當修己以安天下之眾人也。” “修己以安百姓”到了孟子,就是“修其身而天下平”(《孟子·盡心下》),《禮記·大學》歸納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修身為本。孔子認為“修己以安百姓”這個目標,雖堯舜那樣的圣人都沒有完全做到。因此,孔子所謂的“君子”就是圣人,可能比圣人更高的目標。怎樣才能修養成一個君子呢?孔子認為其途徑就是:學習。孔子說過“生而知之,上也”(《論語·季氏》),但誰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他沒有說。總之,他不認為他是天才,他再三表白自己“好學”, “學而不厭”(《論語·學而》),“敏而好學,不恥下問”(《論語·公冶長》)。他認為人生下來,其性情本來差不多(“性相近也”——《論語·陽貨》),因為后天習染不同,人與人之間便相距懸遠(“習相遠也”——《論語·陽貨》)。這種后天的差距,又可以通過學習來彌補,所以孔子主張“學而知之”(《論語·季氏》),人人都需要學習。孟子更認為“人皆可以為堯舜”,關鍵看是不是照堯舜那樣去作為。孟子說:“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孟子·告子下》)荀子說:“人之于文學,猶玉之于琢磨也。《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謂學問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為天子寶。子贛、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為天下列士。”(《荀子·大略》)《禮記·學記》說:“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君子如果打算化育人民,形成美好的風俗,一定要由教學入手。《禮記·學記》又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玉不雕琢,就不會成為器物;人不學習,就不會明白道理。所以古代君王建立國家,治理人民,總以教學為首務。
我們可以看出,孔子孟子勸學的目的在完善個人的道德修養,荀子以后的儒家便把學習作為“建國君民”的大事。荀子特別強調為官者必須學習,他說:“學者非必為仕,而仕者必如學”(《荀子·大略》)。即學習不一定是為了當官,但當官的一定要去學習。
二、先秦儒家學習之內容
學習的內容,也即是講學什么?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言,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孝悌、謹言、愛眾、親仁屬于道德修養,亦即是子夏說的“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論語·學而》),皆屬于禮的范疇,首先要學習躬行實踐的內容就是禮。“雖曰未學”,雖然未從師服膺學問;“吾必謂之學矣”,我一定說他已經學習過了,那是從父母鄉黨耳濡目染習得,是世代相傳的文化遺產。這樣學習躬行之后,尚有余力則去學文。東漢馬融注曰:“文者,古之遺文。”邢昺《疏》曰:“古之遺文者,則《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是也。”六經的提法,在《論語》中尚未出現,但六經的書名除《春秋》外,都出現了。孔子最強調學的文獻是《詩》《禮》《樂》。孔子認為:“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論語·泰伯》)。孔子對學生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 (《論語·陽貨》)
荀子處于戰國晚期,他主張性惡論,所以他比主張性善的孟子更強調學習。荀子和孔孟一樣,他所謂的“學”也是包括知識和道德兩方面的。他所謂的“知識”也是古代典籍。他說:“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圣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后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荀子·勸學》)學習從誦《詩》開始,終于讀《禮》,學習的初級目標是做一個“士”,最高目標成“圣人”,這些都源自孔子。“真積力久則入”,真心誠意日積月累,力行而能持久,學習自然入門,就會有成就。“學至乎沒而后止也”,學習到死為止。這種“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的學習精神,反映了為新興地主階級代言的“孫氏之儒”的進取精神!
荀子這段話中六經出現了五經,只有《易》未提到。但《荀子》一書三處提到《易》,一是《非相》:“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見《周易·坤卦》)二是《大略》:“《易》之《咸》,見夫婦。”三是《大略》:“《易》曰:‘復自道,何其咎?’”(《周易·小畜卦·初九》)。這說明荀子時代,包括《易》在內的六經已成為讀書人學習的課本。
總的說來,先秦儒家學習的目的是講內心修養,亦即求“道”,而“道”是從學習古代典籍求得的,學習古代典籍,就是孔子所謂“學文”。
道之外還有兩類知識,一叫“能”,又叫“藝”;二叫“事”。春秋以前的士是武士,武士學習禮、樂、射、御、書、數,謂之六藝。顧頡剛先生在《武士與文士之蛻化》一文中考證說:“《周官》大師徒以鄉三物教民,‘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而禮有大射、鄉射,樂有《騶虞》《貍首》,御亦佐助田獵,皆與射事發生關系。其所以習射于學宮,馳驅于郊野,表面固為禮節,為娛樂,而其主要之作用則為戰事之訓練。故六藝之中,惟書與數二者乃治民之專具耳。”[2]六藝是孔子祖傳的藝能,也是孔子在世時孔門弟子學習的內容,但不是孔子提倡學習的東西。孔子提倡學六種古典文獻,培養學生的目標是“君子”,而君子是不需要具備這么多藝能的。所以,wxhhtWExQ8We0yObxrYM5VdNf6DtaIc5dpyO5xPmpMk=當衛靈公問陳(陣)于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論語·衛靈公》)孔子嫻熟六藝,怎么說“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很顯然,衛靈公所問之事,同孔子提倡的學習內容和學習目標難吻合,他不愿意回答。還有一件事,更能說明問題。《論語·子罕》記載,太宰問孔子的學生子貢:“你的老師是圣人嗎?為什么這樣多能呢?”子貢回答:“我老師本是上天讓他成為圣人,又使他多才多藝。”孔子聽到后,很不滿意子貢的答話,他說:“太宰是知道我呀!我自小貧賤,常自執事,固多能為鄙人之事。圣人君子應當多能嗎?不當多能。(我既然多能,當然不是圣人君子!)”孔子死后,門下弟子輾轉相傳,逐漸傾向于內心修養而不以習武事為務,到了宋明理學則專講心性矣!
至于“事”這種知識是農工所學習的小藝,更不是作為君子應學習的東西。孔子學生子夏說:“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故樊遲請學稼,孔子說:“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他又說:“吾不如老圃。”(《論語·子路》)因為這些都是“小人”(勞動人民)之事,君子所不為之。于此可見儒家勸學論頗具時代特征和階級烙印。
三、先秦儒家學習之方法
學習方法,即是講怎樣學習?先秦儒家學習方法概括起來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立志。凡做一件事,都應確立方向,學習也應有個志向,這叫立志。孔子從十五歲就立下了學習的志向,十五歲是“成童之歲,識慮方明,于是乃志于學。”(邢昺《疏》)他還排了一張個人發展成才時間表:“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他鼓勵年輕人努力學習,早日成才,他說:“后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論語·子罕》)荀子《勸學》進一步提出了“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的著名論斷,鼓勵年輕人立志,趕超前輩,勇攀高峰。南宋理學家朱熹論為學之方,十分強調學者必先立志。朱子說:“學者大要立志。所謂志者,不道將這些意氣去蓋他人,只是直截要學堯舜。”“學者立志,須教勇猛,自當有進。志不足以有為,此學者之大病。”“學者須是立志。今人所以悠悠者,只是把學問不曾做一件事看,遇事則且胡亂恁地打過了。此只是志不立。”“立志要如饑渴之于飲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英雄之主所以有天下,只是立得志定,見得大利害。如今學者只是立得志定,講究得義理分明。”[3]可以說,為學須立志乃是從先秦儒家勸學論到宋明理學的為學之方一以貫之要義,也是真理。
第二,以學為樂,學而不厭。興趣是學習的原動力,亦是科學發明的原動力。兩千多年前的孔子非常強調學習要有興趣,他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他又說:“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論語·述而》)“誨人不倦”是教師應具的職業道德,“學而不厭”是學生應有的學習態度。怎樣才能對學習不產生厭倦情緒,而以學為樂?立志固然最重要,有理想就會產生動力,便不會覺得學習是苦差事;但遠大的理想還要靠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去實現。在學習方法上,由淺入深,循序漸進,是必經之路;切勿好高騖遠,希冀一蹴而就,“欲速則不達”(《論語·子路》)。《荀子·勸學》說:“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若干量變的積累,才會實現質的飛躍。《禮記·學記》說:“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始駕馬者反之,車在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學矣。”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優秀鐵匠的兒子,開始必先學習補綴獸皮以成裘衣,通過綴皮成裘,先練習拼補手藝,再學習補鑄鐵器就比較容易了。優秀弓匠的兒子,開始必先學習軟化柳條編制簸箕,通過軟化柳條做簸箕,先練習矯揉手藝,再學做弓就比較容易了。剛學駕車的小馬,先將它拴在馬車后,讓小馬隨車而行,逐漸適應,日子長了,再讓它駕車,就不會驚慌不安了。君子觀察這三件事,領悟到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的道理,可以立志學習了!
第三,尊師重道,不恥下問。文化人類學講文化傳承,一般有四種類型:1.社會群體傳承;2.家族傳承;3.師徒傳承;4.神授。除了“神授”比較玄妙,其他都好理解。一般科班教育都是師徒傳承。為什么學習要從師,唐代韓愈《師說》講得最明白曉暢:“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老師的職責就是“傳道、受(授)業、解惑”。孔子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和教育家,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眾。”孔子的學問不是從神授得來,他也求師問學,而且師無常師,他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他喜歡以別人為師,總是覺得自己的知識不夠。他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論語·子罕》)《左傳·昭公十七年》載:仲尼二十七歲時,曾向來魯國朝貢的郯國國君學習少皞氏的職官名稱。《禮記·樂記》載:孔子曾向周敬王時的大夫萇弘請教過有關音樂的問題。《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學鼓琴于春秋末年魯國的樂官師襄子(《論語》謂之“擊磬襄”)。《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載:孔子適周問禮于老子。
儒家非常講究尊師重道,特別是荀子,他認為無師、無法,是不行的。他說:“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圣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辯色,以聾辯聲也,舍亂妄無為也。”(《荀子·修身》)荀子是戰國后期新興地主階級的代言人,是先秦儒家集大成者,主張“人性惡”。他認為所謂“性善”是人為的(“其善者偽也”——《荀子·性惡》),那是后天教育的結果,環境使然。因此,他比孔孟更強調教育,《荀子》三十二篇,第一篇是《勸學》。荀子再三呼吁“隆師”,就是要尊師,要提高老師的地位,這是關系國家興衰的大事。他說:“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放縱之心),人有快則法度壞。”(《荀子·大略》)他認為:“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荀子·禮論》)這就是近現代中國老百姓供奉“天地君親師”神位的來源。距今兩千三百多年前的荀子把老師地位抬高到與天地君親(先祖)并立的高度,說明中國自古就有尊師重道的優秀傳統,這對中國文化是一個偉大的貢獻。《呂氏春秋·勸學》說:“圣人生于疾學(疾學,即力學,努力學習)。不疾學而能為魁士名人者,未之嘗有也。疾學在于尊師,師尊則言信矣,道論矣。(高誘注:信,從也。言從則其道見講論矣。)”《禮記·學記》說:“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學。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當其為尸則弗臣也,當其為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于天子,無北面,所以尊師也。”這種思想,也應源于荀子“天地君親師”說。
老師誨人不倦,學生應“敏而好學,不恥下問”(《論語·公冶長》),要有“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謙虛態度(《論語·為政》),“每事問”(《論語·八佾》),向一切有知識的人學習,不管他的年齡大于自己,還是小于自己,因為“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韓愈《師說》)。同時,師友之間應經常交流切磋,取長補短。《呂氏春秋·用眾》說:“故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禮記·學記》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獨自學習而沒有師友一起切磋、交流,那勢必造成孤陋寡聞。
第四,學思結合,溫故知新。孔子主張學思結合,他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論語·衛靈公》)“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為政》)邢昺《疏》曰:“學而不思則罔,言為學之法。既從師學則自思其余蘊,若雖從師學而不尋思其義,則罔然無所得也。思而不學則殆,言但自尋思而不往從師學,終卒不得其義,則徒使人精神疲勞倦殆。”荀子也主張學思結合,他說:“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性)非異也,善假于物也。”(《荀子·勸學》)“假”,假借。荀子把學習方法比喻為能負人致千里的馬,能載人過江河的船。學思結合,最后達到司馬遷所說“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那種境界(《史記·五帝本紀》),學問自會長進。朱熹認為學思結合是一種讀書的方法。朱子曰:“嘗思之,讀便是學。夫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便是讀。讀了又思,思了又讀,自然有意。若讀而不思,又不知其意味;思而不讀,縱使曉得,終是兀臬不安。一似倩得人來守屋相似,不是自家人,終不屬自家使喚。若讀得熟,而又思得精,自然心與理一,永遠不忘。”[4]
學習新知識,同時也要溫習舊知識。在溫習舊知識時便會有新體會,新發現。這就是孔子說的:“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論語·為政》)
第五,專心致志,持之以恒。學習一定不要怕苦、怕累,譬如爬山,只有不畏艱險的人,才能達到光輝的頂點。先秦儒家非常強調學習要有恒心,孔子引南人之言“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教導學生學習一定要有恒心,如果沒有恒心,連巫醫都作不了。(《論語·子路》)孟子稱學習一定要專心致志,不能一日曝十日寒;如果學習時心有旁鶩,一心只以為鴻鵠將至,那是絕對學不好的。他說:“無惑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孟子·告子上》)學習貴在持之以恒,只要有鍥而不舍的勁頭,終有所獲。荀子說:“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75371a85a37b7b3a2b021654c1061054,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荀子·勸學》)“用心躁也”,就是浮躁。浮躁是學習的大敵,靜不下來讀書,浮躁不安,將一無所得,遑論成什么學者、出什么大師!荀子的《勸學》篇,今日讀來,仍覺新鮮,對照時下浮躁的學風,無異乎痛下針砭!
先秦儒家勸學論異常豐富,以上所述,僅是筆者讀書的幾點體會,寫出來與當今學人共勉,努力學習。朱熹說:“圣賢千言萬語,無非只說此事。須是策勵此心,勇猛奮發,拔出心肝與他去做!如兩邊擂起戰鼓,莫問前頭如何,只認卷將去!若此,方做得工夫。如半上落下,半沉半浮,濟得甚事!”[5]愿我們以圣賢勸學論孜孜策勵,勇猛奮發,篤行不懈,為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貢獻應有的力量!
注釋:
[1]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學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197頁。
[2]顧頡剛:《史林雜識初編》,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86頁。
[3](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第八《學二·總論為學之方》,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164—165頁。
[4](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第八《學四·讀書法上》,第209—210頁。
[5](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第八《學二·總論為學之方》,第168頁。
作者: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