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紅樓夢》：寶黛初會

我和陳曉旭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去香山的路上。

傍晚，我和演賈璉的高亮從山下回山上的住地，遠遠看見了一個苗條、瘦弱、氣質不凡的女孩子，一個直覺告訴我：她就是演林黛玉的演員。

高亮給我們一一介紹：“這是歐陽奮強，寶玉。這是陳曉旭，演黛玉的。”

我猜對了。

我和陳曉旭互相點點頭，這就算是認識了。

陳曉旭后來對我說，她當時是冷眼打量我，覺得我還是一個小孩子，怎么看都是一個頑童。

我是最后一個進組的演員，先前定下角色的演員已經(jīng)熟悉得跟一家人一樣了，我融不進去。一和大家在一起我就很拘謹，不好意思說話，更不好意思夾菜，心怯得都不好意思看其他人。這個時候，剛好有一只蒼蠅飛過來一直在我頭上轉。陳曉旭看見了，就和我開玩笑：“歐陽，沒有想到你是招蒼（蠅）一員（議員）！”——召倉議員是日本電影《追捕》中的一個反面角色。

陳曉旭的這個玩笑立即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哄堂大笑，拘謹感頓時消除了很多。這個玩笑也讓我知道了這個演林妹妹的陳曉旭很有幽默感，也很善解人意，由此對她產(chǎn)生了好感。

我以前在峨影演員劇團是板凳演員，極少演主角。因此，在“紅樓”劇組那么多主要演員里，我是比較沒自信的一個。陳曉旭看出我的心思后對我說：“我看過你演的《楊小亮》！”

我以為她是客氣，沒想到她竟說出了一句當時看過《楊小亮》的人都知道的“著名”臺詞：“我給小汽車加點油。”她真的看過我演的這部戲！而且那句臺詞她學得還挺像。她說的這些給了我很大的自信，漸漸地和大家在心理上的距離縮小了。

和劇組的兄弟姐妹熟悉之后，我露出了自己的本性。本來他們對我是否可以演好寶玉就比較懷疑，一看我吃飯的樣子更讓他們失望和受不了。這是因為我吃飯的時候會埋著頭狼吞虎咽，脖子憋粗了，眼睛也瞪圓了，滿頭大汗，油嘴花臉，好像在和誰搶食一樣。吃飽了，我還用手背一擦嘴巴，再用手心抹去頭上的汗，沒有一點賈寶玉的書生氣、脂粉氣。

王貴娥（尤氏扮演者，選角負責人之一）實在看不過去了，就說：“哎，寶玉同志，你能不能慢點吃，我們誰也不會和你搶的！”大家又是一陣哄笑。我不好意思了：“咳，這是習慣。”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王貴娥說：“馬上就要拍戲了，你應該注意點，戲里吃飯的戲很多，我擔心你到時候改不過來。”

我笑：“平時是平時，演戲是演戲。”

陳曉旭聽著我們的對話，就在一邊微笑不說話，靜靜觀察我。

我們每天要排小品、錄像，檢查排練的片段。我初來乍到一直找不到人物的感覺。

陳曉旭很著急，說：“歐陽，哪有林妹妹不和寶哥哥一起搭戲的？我們要經(jīng)常在一起，熟悉之后才有導演要求的耳鬢廝磨的感覺，這樣排練起來才會找準人物的感覺。”

陳曉旭的認真和主動讓我對她刮目相看，后面也就有了我和她時常在一起的時間，一起玩耍、搞惡作劇。有次我們散步，走到山上找到一個環(huán)境好、風景好的地方，陳曉旭把一根竹竿系上紗巾做的紗兜往肩上一挑，花鋤和花兜都有了。

陳曉旭用林黛玉看賈寶玉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心領神會，和她對了一遍臺詞，就是“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那一回。排了一會兒我們都發(fā)現(xiàn)，彼此拘謹還在，尚無心有靈犀之感。

隨后，跟著來的表演指導老師劉宗佑（賈雨村扮演者）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說：“你們沒有交流，沒有情，知道嗎？”

陳曉旭點頭，靜靜地看著我，像看陌生人一樣。

我也知道進組之后，我的片段表演總是被否定，不是交流不上就是情緒不對，很是懊喪。做了這么多的努力，還是被劉宗佑老師否定了，還把陳曉旭拖累了，心里特別不好受。

怎么才能把寶哥哥和林妹妹的戲演好呢？

在回去的路上，陳曉旭主動對我說：“人物分析得怎樣了？”

“我正在寫。”我不敢看陳曉旭，看著別處回答她。這不對啊，她是林妹妹，我怎么說話不看她呢？我意識到了這點，便回頭看著陳曉旭：“你快寫完了吧？”

“已經(jīng)寫完了，因為我對林黛玉太熟悉了。”陳曉旭像林黛玉一樣看著我，再次刺激了我對人物的體會，我整個人輕松了許多，于是開始和她聊天：“你好瘦，體重不到80斤？你是南方人吧？”

陳曉旭說：“不是，我是地地道道的東北人，鞍山的。”

“怎么長得像我們南方人？還特別像江浙一帶的女孩子，真的很像林黛玉。”抿嘴微笑的陳曉旭看著我，我又問，“你一定很喜歡林黛玉吧？”

“是的，所有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我最喜歡她。”

“我以前看《紅樓夢》的時候，就是不喜歡林黛玉。”我說的是實話，這也是很多男性讀者看《紅樓夢》的一個感覺。

“為什么？”陳曉旭睜大了眼睛，好像我說不喜歡林黛玉就像不喜歡她一樣，感覺這就是寶玉和黛玉有時鬧別扭的感覺，我心里一絲喜悅襲上來。

我希望繼續(xù)強化這種感覺，這種寶黛之間特有的純真感覺。于是說出了我的實話，不管她高不高興：“太小心眼了，寶玉真的娶了她，神經(jīng)受不了！”

陳曉旭可以接受別人說她不好，她雖然說話有時候比較刻薄，也很聰敏幽默，但她絕對不能容忍有人說林黛玉不好，林黛玉可以說是她追求的完美精神境界和化身。聽見我這么一說，她有些發(fā)火了：“你根本就欣賞不了她的美，你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罷了。你認為你那個寶玉可愛？他到處留情，是個須眉濁物，泛愛主義者。黛玉怎么會愛上他，奇怪！”

陳曉旭的一陣狂轟濫炸把我打擊得無語，我只好眨巴眼睛說：“好厲害呀，贏得輸不得！”

對，這也是寶玉對大觀園里姐妹們的心理，就是自己被大家寵愛著，他也愛這些姐妹，這些姐妹怎么搶白他，都不會往心里去。

人物的內(nèi)心感覺找到了，可是要放開演，還要一個過程。

（摘自中國輕工業(yè)出版社《1987，我們的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