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盤擺脫連日陰霾,下午交易結束時,盛開一片醉人的緋紅。
辭職后,蕭云飛躲到這間藏于鬧市的閣樓里。六十平方米的地方被善于經營的胖房東粗暴地隔成三間。那天,他厚著臉皮跟房東討價還價,以每月多付五十元的租金得到嵌著小斜窗的這間。
一張小木床、一臺電腦桌,被蚊帳似的拱形小屋罩得嚴嚴實實。關上電腦,蕭云飛擦了擦干澀的眼睛,斜倚在破舊沙發上,懶洋洋地點開微信。
“我是群聊‘經典軟件’的李丹姝?!币粭l新消息映入眼簾。
蕭云飛臉上現出一絲詫異和好奇,同意添加女孩兒為好友。對方正在輸入,一行小字魚貫而出:
“哥,你買‘經典軟件’了嗎?”
“我沒買,觀察一陣兒再說?!?/p>
“我也沒買?!?/p>
“太貴,最便宜的一年還需6999元。”
“是太貴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聽說蕭云飛是青島人后,女孩兒自述老家淄博,父母離異后獨自到上海闖蕩。蕭云飛想到自己,五歲時父親就拋下他和母親,娶了別人遠走他鄉。相似的命運,瞬間拉近他和李丹姝的距離。
窗外,一片枯葉在暮色中輕輕飄落。他正咽下閃念中脆皮烤鴨引出的涎水,宋哲打來電話:“老同學,今天股票怎么樣?”
“賺了碗摔面錢。”他齜牙咧嘴地回答。
“南平街新開了家火鍋店,剛開業五五折,啤酒免費,今晚過去整兩杯吧!”宋哲口氣歡快。
蕭云飛和宋哲是高中同學,兩年前宋哲把蕭云飛帶入股市。高中時,宋哲學習成績名列前茅,高考考上名牌大學,而蕭云飛卻名落孫山。以前宋哲根本瞧不起蕭云飛,現在兩人竟成了志同道合的好友。宋哲在大學時就炒股,股海沉浮十載,自夸能寫一本《股經》了。然而,宋哲又好像深藏不露,一點兒看不出發財的跡象——平時總是騎著一輛叮當作響的老式自行車,穿著件泛白的灰色休閑裝。
鍋底下橙黃和淡藍的火苗交纏舞動,鍋里騰出的熱氣潤紅了兩張微醺的臉。股票、人生、女人是宋哲每次都離不開的話題。他像一位優秀的講師,蕭云飛則是那個插不上嘴的小學生。
蕭云飛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奇異的想法,宋哲應該當個哲學家。
“我一個大學女同學期貨做得很好。期貨掙錢快,一起做吧?”宋哲醉醺醺地說。
“股票我還沒有做好,對期貨更是一無所知,等你做好了再帶我吧?!笔捲骑w很感興趣。
“沒問題,我剛開了期貨交易賬戶,投了八萬元?!闭f完,宋哲從翻騰的湯里撈起一卷牛肉,沒蘸調料就放進嘴里。
“再等等吧,我現在七萬塊錢全套在股票上。”蕭云飛說。
三個月前,蕭云飛辭去工作,一門心思搗鼓股票。他把省吃儉用攢下的七萬塊錢,全都投了進去。每天上午9點打開電腦,下午3點關機,中間這段時間專心致志地盯著K線圖。他的夢想是成為短線高手,三年“滾雪球”賺夠一百萬。
蕭云飛不抽煙,偶爾喝點兒小酒,空閑時間喜歡跑步和健身,有時他會在朋友圈炫一下肌肉,展示跑步的公里數和配速。三十二歲了,女朋友還沒有著落。這些年,母親一個人在農村生活。每個星期母親和他通電話,總不忘嘮叨他趕快找媳婦兒,有時他會和母親吵嘴,賭氣說不找了。
自從認識了李丹姝,蕭云飛感覺每天的生活很快樂。他們想起什么聊什么,美食、健身、跑步……李丹姝也愛好跑步,蕭云飛有找到知音的感覺。
每天晚上,她都會給他發語音信息,第一句總是“今天晚上你跑步了嗎”,聲音甜美。
蕭云飛有時會回復“我在跑步”,有時會回復“我在健身”。然后她會說:“我也在跑步,加油!”
他喜歡聽她清麗的聲音,就把她的語音信息點了“收藏”,白天做股票無聊時放出來聽聽。
李丹姝白天沒事,有時會給蕭云飛發自拍的照片,有時是在轎車里,有時在家中。照片上的她染了棕黃色頭發,長相清純,衣著時髦。
哪天蕭云飛小賺,會給女孩兒發個小紅包,她會回個大一點兒的。有時女孩兒會主動給蕭云飛發微信紅包。蕭云飛對她越來越有了一種復雜的感情,但又害怕說出來。
有一天晚上,蕭云飛給李丹姝發信息,她回復得很晚。事后說在做夜間期貨,跟著自己的姨父做,姨父在證券公司,有內幕消息,她一晚上能賺幾千。蕭云飛甚是羨慕。
一個星期之后,李丹姝對蕭云飛說:“你也一起做吧,讓我姨父帶咱們,他不帶外人的。”
“需要多少資金?”
“五萬元起步,越多越好。多投了掙得多,我投了八萬元,一晚上能賺四五千。”
蕭云飛股票剛賣出三萬元,另四萬元被套牢了。他給母親打電話謊稱要報個學習班,準備報考會計師資格證。母親聽后很高興,把她辛苦攢下的兩萬三千元一股腦兒轉了過來,并囑咐他好好學習。
他有些愧疚。
想到宋哲也在做期貨,感覺還是咨詢一下更牢靠?!袄贤瑢W,晚上我請客。”他撥通宋哲的電話。
火鍋店里,宋哲滔滔不絕,吆喝自己一個月賺了三萬:“順勢交易,看準時機重倉殺入……多頭買高不買低,空頭賣低不賣高……”
“我準備了五萬塊錢,打算試試。”蕭云飛眼睛瞪得圓圓的,聽得入了迷。
“來,共同發財!”宋哲伸出酒杯。
“干杯——”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推杯換盞間,宋哲的肚子隱隱作痛,起身去廁所。
“叮”的一聲,餐桌上宋哲的手機迸出一條信息。蕭云飛余光一瞥,一個熟悉的女孩兒頭像在晃動,頭像右邊出現一行字:“這么說,蕭子是進套啦!”
蕭云飛一驚,醉意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