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穎走的那天,窗臺上的君子蘭還未開花。
買花的時候,我說,這花不容易開花,只能當個綠葉看。李穎說,買吧。我沒再說話,把兜里的錢湊湊,勉強買了那盆花。她走的時候說要帶走這所有屬于她的東西,唯獨那盆君子蘭留在了窗臺上。李穎點了根煙開了窗戶,說了我記憶中她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和你好的這些年真憋屈。說完,李穎拖著約自己兩倍體重的行李箱走了,門未關,大敞四開的,樓道里回蕩著行李箱碰撞欄桿的鏗鏗聲,響聲持續了很久才停止。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畫紙亂飛,我拿起一張,我記得這張畫,是李穎在青龍湖寫生時畫的,時間是二〇一七年六月份,那時正值盛夏,我和李穎躲在蘆葦叢中完成了這幅畫。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真正愛上李穎的,她畫這幅畫的時候,我們倆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那天我正在加班,漫漫長夜,當時我在想,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做著沒有盡頭的工作。大學畢業,我選擇當了造價員,大概是所有工作里,最費腦力,且工資不高的職業。我養了盆發財樹,希望它開花時,我發財。但我還沒等到它開花,公司就解散了。從公司走的那天,我將發財樹揣在懷里,又希望它開花的時候,我能找到工作。我找了幾家工作,沒有遇見合適的,心里便不再急了。一個禮拜過后,我們辦公室叫王茹的女孩,發了一張飛機進入云層的朋友圈。晚上我在手機上看票,想著自己能去的最遠地方是哪,又要考慮節省花銷。微信嗡嗡地響,是母親打來的視頻通話,她這時候剛從食堂下班,視頻里,她往嘴里送著米飯和醋熘土豆絲,她說,兒子干啥呢?我說,媽,和你說個事,公司解散了。母親先是一停頓,隨后又繼續吃飯。她說,沒事,再接著找工作。我說,媽,食堂開得累嗎?她說,累啥,能掙錢就行。我說,我想出去走走。我媽說,去吧,錢夠嗎?我說,夠,還剩點稿費,最近又發了一篇小說。我媽說,好好寫。我說,寫小說養活不了自己,媽,生活真的挺難的,往前邁一步都不知道往哪邁,現在我還挺佩服你和我爸的。我媽將盤里的米飯扒拉成一小堆吃了進去,說,兒子別多想,再難也有父母呢,我上醫院了,你姥爺還在醫院呢,媽晚上得替你大姨,先掛了。
我訂了票,去往云南。下了飛機已是傍晚,捏住鼻子奮力吐氣,耳朵里響了一下,像股強力的氣流從腦殼中流走。我坐著出租車去賓館,車上我問司機師傅,最近生意可好,司機師傅笑笑說,北方人把這里的經濟帶動了。
預訂的這間賓館挺小的,其他好一點的賓館幾個月之前都被訂光了。打開窗,我望向窗外,這里的夜真干凈,星光無數。我點了一根煙,感覺生活從未如此愜意過,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人。我打了視頻電話給母親,母親出來接的,背景是白花花的墻面,幾名身穿白大褂的護士從她身旁經過。我說,今晚沒人替你嗎?我媽說,你大哥要結婚了,你大姨給他操持婚禮去了,大姨家沒錢,大哥對象是北京的,咱們家得幫襯幫襯,不能讓女方家看不起。我說,行,我也隨份子祝賀一下。我姥爺咋樣?我媽說,睡了,老毛病了。我媽打了個哈欠,我囑咐我媽趕緊睡覺,食堂那邊忙就別去了。煙沒抽,燙到手一激靈才滅掉。
早上起床,窗子外面霧氣蒙蒙的,我洗了臉,沒洗頭,戴上帽子。云南賓館的早飯,都是各式各樣的湯,五顏六色的,我全嘗了一遍,喝了個水飽。走出門,我才發現這座賓館被群山環繞,四處重巒疊嶂,郁郁蔥蔥的樹林在山峰上聳立著。游客們一直在拍照,閃光燈此起彼伏。由于我沒車,在上坡時搭了一家三口的車子,我讓他們把我放到半山腰,下車前,車上的女主人還給我了一袋食物。我挺感動,心想,世上還是好人居多。手機上招聘軟件的信息嗡嗡響個不停,打開朋友圈,王茹這小女孩已經到拉薩了,身后是直入云霄的布達拉宮,我給她點了贊,也發了條朋友圈。
“未來幾天手機關機,來電勿擾。”
云南的山十分陡峭,我爬得很費力,辦公室坐久了,爬幾步就呼哧亂喘。望向四周,沒有到達山頂的纜車,只有一段鐵索綁扎的獨木棧橋,在兩座山之間,晃晃悠悠的,像一個懸掛的巨型睡袋。我一只手抓著滿是露水的繩索,一只手抓著木楞,腳踩在棧橋上,像立在懸崖邊。下面則是萬丈深淵,深不見底,一片白茫茫的霧氣懸浮在下方。一個矮小的身影從我身旁快速經過,活像一只兔子,我的身后是他那和我一樣膽小的父親。他父親囑咐他慢點,那小孩蹦蹦跶跶地已到達終點沖他父親揮手,我和他父親相視,臉上有些掛不住。便抓著繩索,顫顫巍巍地踱步到對岸。
到對岸時,霧氣越來越大,長長的棧橋消失在了半山腰。我來到山峰邊上,一側圍著數百米的鐵藝欄桿,欄桿由于水汽的侵蝕早已銹跡斑斑。山腰處有個女孩,身披透明雨衣,拿著一支筆對著前方若隱若現的山峰細細打量。她左右衡量了一下,開始下筆,畫了一道,手伸回來,嘴巴吮吸著大拇指,望著前方越來越濃的霧氣,若有所思。途經的游客無人在此停留,都快馬加鞭地登到山頂,拍照留念,坐纜車回到賓館。
木凳上濕漉漉的,我便蹲在木凳上,看那女孩畫畫。她遲遲沒動筆,細細的筆桿上掛滿了露水,她甩了甩,放到筆盒中。又取了一根粗的畫筆,直起手臂,像一名投彈手在目測距離。這一次她似乎有了下筆的靈感,她擠了三種顏色的顏料放到畫盤上,攪拌在一起,拿著刷子開始在畫布上面布色。她畫得挺認真,沒察覺到我的存在,她布完底色,換了一根細長的畫筆,開始勾勒山體的形狀,此起彼伏,曲線生動,她拿著筆隨意畫,山體的輪廓就呈現在畫布上。我蹲得腿麻了,換了個姿勢繼續看,霧氣還沒消散,像是黏在了空中。
遠處的天空漸陰,途經的旅客越來越少了,霧氣不再像一團蒸汽似的隨意飄散,慢慢地開始往天空上聚集,形成一朵朵烏云,隨后下起了毛毛細雨,沒有刺眼的閃電,和震耳的雷聲。雨不大,女孩察覺時,畫布的顏色漸漸被雨水沖刷掉了。她抬頭望向天空,慌亂中將自己的雨披脫掉套到畫布上,畫盤上的油彩順著雨水流到木楞下方。我站起來,幫她拿起畫架子,她提溜著畫筒,霎時間,雨大了,像無數顆珍珠向我倆襲來。我倆跑到路上,前方有一座涼亭,我朝她指指。跑到涼亭時,她沒對我說謝謝,著急地看畫。雨水順著她的頭簾一滴滴地滴在了地上,風向一變,雨向著涼亭刮來,四處沒遮擋,我倆成了活靶子,任由雨水在身上狂轟濫炸,無處躲藏。她脫下自己的外套,包裹在畫布的外邊,如同懷抱襁褓中的嬰兒。她抱著外套里的畫框,直愣愣地站在那,雨停了,我倆身上都淋濕了,像兩只落水的鴨子。霧氣還沒散,均勻地分布在空中。女孩這時想起來,對我說聲謝謝。我說,不用謝。她充滿歉意地說,不是你,這幅畫就毀了。我笑笑說,沒事,我算是為藝術獻身了吧。聽到這,女孩撲哧笑了,臉上露出兩個酒窩。我說,挺晚了,趕緊下山吧,沒準還能坐上最后一趟纜車,不然今晚就得在山上住了。女孩聽后有些害怕,催促我下山。到纜車處時,工作人員告訴我倆,再晚來點,他們就乘坐纜車回去了。
纜車不快,慢悠悠的,上去時女孩從包里掏出紙巾讓我擦擦掛在臉上的雨水。路上,她趴在左邊,我趴在右邊,各自看風景。這座山的峰頂直入云霄,遠比我想的要高大得多,霧越來越濃密,像濃稠的粥似的。臨近終點時,我問女孩,若全是白色的景象,你們是不是就不能畫了,像拿著白涂料刷墻似的,這是不是也叫藝術。女孩說,你還挺會形容,我十幾年的功夫被你這樣一說,分文不值了。
纜車行駛到一半時,像飛機遭遇氣流般震動了一下。我倆都挺害怕,就如同沒了翅膀的鳥兒被扔上天空,再垂直落向地面。風吹得門吱吱作響,纜車的門關不嚴,總是有一條縫隙,門鎖的螺絲也有些松動。到終點時,我和女孩都松了一口氣。
下山時,我到山路上攔出租車,問女孩是否同我一起走,經詢問才知,她竟住在我隔壁的旅店。山路崎嶇復雜,怕迎面撞上對頭車,司機開得很慢。在車上女孩漸漸開朗起來,和我有說有笑的。她說,她是杭州人,在北京讀大學,主修美術史和油畫,我說,我是唐山人,在北京工作。
天色漸漸暗了,黛綠色的山峰慢慢消失不見,濃稠的白霧被黑夜取代。司機以堵車為由,將我們放到離旅店很近的公交站旁,我和女孩順著彎曲的道路行走,一路上她都在開朗地笑,勸我不要生氣。道路上鋪著石渣,走起路來硌腳。抵達賓館時,四周的山峰已變成碩大的黑影矗立在四周。我問女孩要不要一起吃飯,女孩笑笑說,可以。回到房間我沖了熱水澡,雙手打滿泡沫抹在身上,將身體整得香噴噴的,換身干凈的衣服,早早下樓等著女孩。
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一群游客搬出鐵桶,里面放上木柴倒上汽油,頓時火光沖天,幾人圍坐在火爐旁烤火,歡聲笑語說個不停。女孩下來了,頭發還未吹干,鬢角還留著亮晶晶的水珠,她甩甩頭發,瞬時將頭發盤成發髻,取出一次性的木筷插到頭發上。我說,你倒入鄉隨俗了,像云南姑娘。她笑笑,摸了摸那根木筷說,還算結實。我和女孩看了半天菜單,當地菜好多都與蟲子有關,旁邊的大哥吃著被炸得金黃的螞蚱,嚼得津津有味。我倆相視一笑,我問女孩,還吃嗎?女孩捂嘴。我說,走吧,這兒的菜吃不慣。我繼續說,這附近沒什么飯店,有的話也基本上都是這些菜。女孩說,去我房間吧,我帶著泡面呢。我說,不方便吧,去你房間。女孩笑笑說,應該是我擔心才對吧。
她的房間很不錯,紅絨地毯,電視,無線網絡,一應俱全。房間里洋溢著少女閨房的芳香,我脫了鞋,生怕弄臟她的地毯。光腳走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我無聊地打開電視,看著中央一頻道正在播放國際新聞。一會兒,她從浴室出來,換上居家服,頭上圍著白色的浴巾,蹲在地上,取出兩盒泡面,悶上蓋。我倆盤腿坐在地毯上看著眼前插著叉子的泡面桶,望眼欲穿,偶爾看看對方,都尷尬地笑了。女孩起身拿出上午的那幅畫,她說,送給你。我說,怎么好意思。她說,沒事,沒你這畫也毀了。我說,行。她從筆盒里翻出一支筆,我說,干嗎?她說,簽字。她在畫布的右下側,簽上了李穎這名字。
我倆都餓了,大口吸溜著泡面。吃著吃著,李穎又起身,將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扔在了地毯上,遞給我一袋榨菜。我說,你挺會吃的。她說,泡面的搭檔。我說,大學還未畢業?她說,快了,我想考碩士,再讀幾年書。我說,還是讀書好,不用提早進入社會。她說,社會怎么了?我看著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在家里養尊處優備受寵愛的女孩。我說,社會如同獵場,要時刻做好準備。她眨眨眼,哦?那你是“獵物”,還是“獵人”?我說,是最低等的“獵物”,小貓咪知道嗎,喵喵。我學著小貓哼了兩聲,逗得李穎捧腹大笑。
她接著問我,你什么工作。我靠在沙發上說,現在是自由職業者,無業游民,總之沒正式單位。她說,那我還挺羨慕你咯,不用上班到處旅行,你是旅行博主。我嘆口氣配著榨菜吃了口面條,露出窘相,她晃著我胳膊,別賣關子,快說,快說。我說,前幾天還是有社會保障五險一金的人,轉眼就變為了無業游民,公司倒閉,最后的錢也沒發。說到這,我眉頭緊鎖。李穎拍拍我肩膀,總會找到工作的,別灰心,城市獵人。我說,借你吉言,你倒還挺樂觀的。
吃完飯,李穎說,要不要喝酒?我說,可以,我去買。她說,不用,我這有。我說,什么酒?她拿出牛欄山給我看。我說,白酒度數高,容易喝多。李穎說,配著雪碧喝。說完,李穎將雪碧和牛欄山二鍋頭摻在了一起,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我倆碰杯,電視里放著綜藝節目,我和李穎看得十分開心。幾杯酒下肚之后,李穎問我,這酒咋樣?我說,挺好喝的,不辣嗓子,就是撐得慌。李穎說,多去幾趟廁所就好。我倆喝了挺多的,酒水越喝越多,杯里的酒總有,像喝不完似的。李穎雙腮漸紅,像年畫里的小孩,笑盈盈地看著我。酒后的氣氛很好,她的話挺密,和我講述了一堆外國人的名字。我說,我只知道,梵·高和畢加索。她不屑地看著我說,馬蒂斯總知道吧。我搖搖頭。她又說,夏卡爾總知道吧。我說,不知道。她悶了一口酒,起身晃悠悠又倒了一杯,語無倫次地說,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改天我教你。我曉得她喝多了,說話不著邊際,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像個不倒翁似的。我奪過她的酒杯,告誡她不能再喝了,她趁我不注意奪過酒杯,把剩下的全喝了。瞇縫著眼看我笑笑,咚的一聲砸在了地上。我推了推她肩膀,沒動靜,看樣子是睡著了。
我坐在旅店的青石臺階上,吃飯時圍坐在鐵桶旁的年輕人早已撤退,鐵桶里還有未燃燒盡的木屑噼啪作響,升起緩緩的青煙。我抽了一根煙,山谷的涼風徐徐向我吹來,很舒服,腦袋不再昏沉,漸漸清晰。夜里很靜,遠處的盤山路沒有車輛,旅店的住客幾乎都入睡了,望過去黑壓壓一片,抬頭望去,繁星點點,風吹得山谷里的樹葉簌簌作響,遠處的山谷忽明忽暗,忽大忽小。盤山路上亮起兩束燈光,彎彎曲曲的好似從天上開下來,我猜,這是來旅店的游客,我踩滅煙頭,回屋洗了澡便睡了。
隔天一早,窗外的陽光被擋在了窗簾外,屋內黑漆漆的,我做了幾次夢,夢見被人追著打,鼻青臉腫地回到家,本想求父母原諒,結果卻沒有找到他倆。再接著,我行走在荒原之上,樹木凋零,漫天黃土,在茫茫無際的沙地上行走,我顯得渺小,凄楚。之后又連貫上了,在不同的時空,干了幾件事。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我光著上身睡眼惺忪地開門,李穎一只手伏在門口,嘴里嚼著口香糖,看見我光著上身,她并沒不好意思,說,你還沒起床呢?我下意識地捂著前胸,匆匆回到房間,瞬間醒了。我說,你怎么不打聲招呼呢?李穎說,我敲門了。我說,我還光著身子呢。我慌亂地從行李箱拿出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穿上。李穎進來像房東似的環顧房間,手指摸摸窗前的茶幾。她抬起手指說,你這都是土了,你看看,多臟啊。我說,平時散漫慣了。她摸摸我的頭說,快去洗頭吧,瞧你這頭睡得和雞窩似的。
我進了浴室洗漱,李穎給我疊衣服,她一邊疊,一邊說,出門在外,你媽放心你嗎?我嘴里含著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說,都一樣。她又說,這么大人了不會照顧自己。我出來時,被褥,衣服,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被褥像豆腐塊,床單整潔,平整,邊角都壓平了,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李穎滿頭大汗地叉著腰,得意揚揚地看向我,走的時候,李穎打開了窗。
下樓時,我問服務員附近還有哪些景點,她隨后從抽屜取了一張旅游簡介遞給我。我問李穎她想玩什么,她說,我看了這座山和昨天爬的那座,是同一座,板塊運動相互擠壓而生的,兩座山像同卵兄弟般相互依靠。吃完早飯,李穎扎起馬尾辮對我說,今天爬山吧。
李穎邁開大步瀟灑地走在前面,我緊隨其后,我叮囑她慢點,她回頭朝我笑笑,風吹著她的頭發拂動紛飛。我心想,年輕真好,有揮霍的成本。這個熱情洋溢的大學生,點燃了我工作之后埋藏在心底的火種。從畢業那天起,我的生活就挺枯燥的,就業壓力,房租,水電,物業費,占據了我工資的一多半,我內心很焦慮,但無人可傾訴。
她站在遠處的山坡喊,快點啊,老年人,太慢了。不知怎么搞的,多年未運動,身體廢了,早上肌肉酸疼,面對李穎這種朝氣青年,我確實有些力不從心。我一路小跑趕上了她,額頭冒出雨點般的汗珠,順著脖頸流下。李穎說,太慢了,看我的。她活像一頭靈活的花豹,在山崖之間跳躍,沒一會兒我便望不見她的身影。群山縱橫,埋沒在白霧之中,游客不多,這座山峰開發較晚,山路崎嶇,青石板走到半山腰處就沒了,道路泥濘,黃土裸露,黃土沾上霧氣就成了泥。我在一處山峰追到了李穎,我勸李穎下山,前方沒路。李穎想上山頂拍照片,昨天下雨沒拍成。看著她懇求的目光,我答應了她。
她在前面像個小戰士,踩在黃泥上形成一個個的小水坑,我倆穿的都是白鞋,如今鞋面早已面目全非。我踩進李穎留下的坑時,才發現我倆的鞋碼一樣大,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李穎越走越遠,白霧彌漫,仿佛人間仙境。我抬頭望望,只能看見一個曼妙的女子,靈活地跳躍在石頭之上,宛如天宮的仙女。我喊她時,已看不見她的身影,這不是山谷,沒有回音,霧氣慢慢向上飄浮,能見度很低,周圍的樹葉花草都被遮蓋住,我像置身于迷宮,我又大聲喊了兩次李穎,依舊沒回聲。這林子里尚未開發完全,我怕會有野獸出沒。旅游指南說,野生的豹子有小概率會在此覓食。我加快腳步,一邊走一邊喊李穎的名字,等待我的是無聲的回應。我心里慌了,預感到不對勁,打開手機,信號欄是空的。
我繼續向前走,穿林入霧,我再看,已經看不見五指。現在我想回去,也找不到下山的路,手機里有指南針,可毫無用處。唯一的希望就是爬到山頂,用手機聯絡救援。我加快步伐,并不斷呼喊李穎。在我向上攀爬時,我突然想開了,生活的困境也許不重要,活著難道不是更重要的嗎?回老家,陪伴父母,找個穩定工作,總之我需要堅強地活著。
霧氣掛到衣服上潮乎乎的,我里面穿了一層單衣,早上吃了一碗粥,肚子也餓了。可是我想,李穎這時的處境會更難。孤獨,寒冷,猛獸,這些字在我腦海中不斷閃過,刺激著我的腎上腺素不斷分泌,我變得更有力,邁開雙腿,不管前方是什么,只要能踩進去的地方都是軟綿綿的黃土。
過了一會兒,天上下起蒙蒙細雨,霧氣漸漸散開,我抬頭向上看,濃密的樹林間有一處石碑,一個女孩靠在石碑旁擺弄頭發。在薄霧里,那名女孩向我走來,不斷向我揮手微笑,露出兩個深凹的酒窩。雨慢慢落下,掛在我的睫毛上,流進我的眼眶中,四周都是毛茸茸的景象,真實在漸行漸遠。樹葉沙沙作響,霧氣又重組在一起,形成一團濃稠的白霧,身邊的景物都是有觸覺的,軟的土地,樹葉夾雜著草地的芳香。忽然林間沖出一頭花白色的豹子,蹲在一旁的青石階上,強健有力,向我齜著獠牙。當我想退后時,身后卻是萬丈深淵,石頭掉下去沒有一絲聲響。我沖上去,像一名遠古巨人,渾身長出了毛發,以及雄壯的肌肉,青面獠牙。和那頭豹子扭打在一起,在我制服那頭豹子時,對準它的脖頸狠狠咬了下去,一點一點地,血紅色的液體像夜空里的景象圍繞在我眼前,并一點點地逝去,直至黑夜出現。
眼前坐著一位穿著白衣的女孩,她的模樣影影綽綽的,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房間燈光昏黃,耳畔傳來浴室里嘩嘩的流水聲、馬桶沖水聲。過了一會兒,眼前還是白蒙蒙的,看不清,困意襲來,我又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一雙溫暖的手將我推醒,我醒來時,房間內燈光很亮,李穎朝我笑笑,左手端著碗,右手拿著勺子,勺子輕輕擦著碗邊發出“吱吱”的聲音。我從床上坐起,后知后覺感到身體酸痛。李穎說,起來了,把藥喝了。李穎將藥放在床頭,藥湯冒著熱氣。我說,我夢見和一只白豹子打斗。我喝著藥,瞟著李穎,李穎說,我就是那頭豹子吧。我說,感覺那頭豹子勁挺大的。李穎說,真沒出息,我到山頂,看你還未到,我下山找你的時候,你趴在那一動不動,可把我嚇壞了。我說,我怎么回來的,你背的嗎?李穎說,看你不胖,背起來倒挺沉的,兩個上山的大哥背你回來的,不然我可背不動。我說,我是感覺不對勁。李穎一臉嫌棄地說,真丟人。我摸摸頭,滿懷歉意地喝了那碗藥。
回房間時,窗戶大敞四開,清晨那場雨都灌進了房間,衣服被褥濕淋淋的。保潔阿姨說,好多客人都出現這種情況,床單沒備用的了,她從倉庫拿出一張黑漆漆的床單。我說算了吧。我拖拽著行李,從行李箱找出最后一件干凈的衣服穿上,問了四周的旅店,都已客滿。
李穎開了門,我對她歉意地笑笑。她說,干嗎?我說,沒地方住了,想借宿一晚。李穎一只手扶在門框上,腳抵著我的箱子,我是單身女性,傳出去可不好。我說,睡地上行嗎,鋪張床單就可以睡。李穎說,那也不行。看她說不通,我只好打感情牌,我盤坐在門口,說,窗戶是你開的,你得負責任吧,爬山是你要去的,我暈倒了,也有你的一半責任吧,我說得委屈巴巴的。這時游玩的旅客剛好上來,都看著我們。我說,人都看著呢。李穎從門口離開,你先進來吧。
我蹲在房間的一角,仰視著她,在她眼里我是多么的渺小,凄慘。李穎用腳畫出一道無形的邊界,你不能越過這,廁所這樣去上,她拖著腳畫邊界線。我說,我怎么去廁所?李穎說,去樓下的公廁。我說,你的要求真苛刻。她說,愛住不住。
我在地上晾曬衣服,李穎走來問我,你接下來幾天有事嗎?我說,沒有,本想去洱海,沒錢了,待幾天就回家了。李穎說,閑著也是閑著,你當我男模咋樣,不白當,給你錢。我說,你管飯就行,我不要錢。李穎說,那沒問題,你等我一會兒,她出了門。我趁機躺在床上歇會兒。
她的房間在山崖底,陽光照不見,屋里陰冷陰冷的。我將她的被子鋪開蓋在身上,看著外面,如果時間停止在這,該有多好。
李穎半推著門,手上抱著軍綠色的書包,從里面挑挑揀揀一捆子畫筆。李穎望了望,指著窗戶下面說,你就坐那吧。她蹲在地上組裝著畫架子。我說,畫多長時間。她說,很快。我略顯緊張,身體僵硬地靠在墻上。李穎說,自然些,怎么舒服怎么來。我說,躺床上最舒服。李穎說,別抬杠,手放到膝蓋上,對,就這樣,身子坐直了,挺胸抬頭,目視前方,不用看我,看電視。我照著她說的做,我環視了房間,當我眼睛再看向李穎時,她的眼神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見她時的神情:嚴肅。她拿著畫筆,對我左右擺弄,筆橫在半空中。房間的燈開了一半,一半明亮,一半昏黃,李穎的影子映襯在地毯上,一團黑影在我的臉上、影壁上晃動。我說,可以開始了嗎。她低下頭,頭簾遮擋著右眼,在抬頭看我時,那雙溫柔動情的眼眸變得銳利冷酷,她抿著嘴唇,拿起鉛筆隨意勾勒起來。房間內滿是鉛筆和畫布的摩擦聲,沙沙聲好似風吹樹葉的聲音,她換了動作,筆鋒朝下,一筆一筆向下直掛,筆尖橫著。外面的風吹得白色窗簾微微拂動,窗簾飄過我的頭頂,像一頂白帳將我臉龐罩住,李穎自顧畫畫,任由窗簾擺動,我倒是無妨,怕打擾她的創作,見她沒吭聲,我便乖乖坐在那。樓道里那群跟團來的游客,亂哄哄地在樓道里聚集,嘈雜聲,小孩哭鬧聲,不絕于耳。我說,李穎,歇一會。她沒理我,繼續畫,纖弱的手臂顯現的肌肉線條一閃一閃的。我有些坐不住了,沒看點,坐著實在難受,屁股都麻了,李穎倒還可以換換姿勢,我想伸懶腰,打哈欠,舒展身體,像蛇那樣扭動。
窗外的落葉飄進屋里,落在床單上,像預示著什么事情的到來,像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上的一葉小舟。李穎揉揉眼,看看窗外,一束光打在落地鏡上,落日的余暉在一點一點地向山谷那邊走去,鏡子里的光束隨之消失。我沒回頭看,但我想,山谷的那邊一定很美吧,滾滾如火球的太陽,映得整個山谷霞光萬丈,從天的那邊降落在世界的彼岸重新升起,日夜不變,其實我們都變了,就太陽和月亮沒變,他們不會老,也不會年輕,始終如一。
趁她作畫時,我腦袋傾斜偷瞄了窗外,外面烏蒙蒙的,乳白的月色漸漸顯露在天上,房間里還有些光。李穎,李穎,我叫了她兩聲,她還在低頭畫畫,地毯上散落著她各式各樣的筆。我懷疑李穎是鐵人,半天沒進食物和水,她的嘴唇早已干裂,如同干巴巴的魚鱗在嘴唇上生長著。我又叫了一遍,李穎!她“啊”了一聲,停下手中的畫筆,目光呆滯地望著我,說,怎么了。我說,天快黑了,我們歇一會兒,去吃飯。李穎說,你再堅持一會兒吧。我說,我實在有點餓了。李穎說,等我一會兒。說完她又從地上撿起畫筆,沙沙聲又傳來,比之前更快,更有力,她的神情更為嚴肅,像一頭叢林中捕獵的猛獸,那樣兇狠,她的樣子,使我又端坐起來,挺胸抬頭,壓肩,雙手平直地放在腿上,我向后挪了挪凳子,靠在墻上,雙眼直直地盯著她。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有人在叫我,醒醒,醒醒。我睜開眼恍惚地看向站在我身旁的李穎,她正拿著面巾紙在擦拭我嘴角的涎水。李穎說,畫得差不多了,我們吃飯吧。我說,我餓過勁了,我想睡覺,有些困。李穎說,要吃飯,晚上畫完輪廓你就沒事了,添色就是我的事情了,到時給你一個驚喜。我說,我看看。李穎說,不行,畫完給你看,走出門時她遮住我的眼睛,我透過指縫的間隙,看到畫布上還留有空白之地。
由于我們下來晚了,飯店全部客滿,我提議吃泡面,李穎說帶我吃點好的。我們只能和一對四川來的小夫妻拼桌吃飯,他們人很好,還給我倆倒了一些紅油辣椒,辣得我和李穎喝了好多冰鎮飲料。我們和那對四川小夫妻聊得很好,他們說的話我們不懂,只能笑笑。吃飯時,那位男生親手喂那女孩吃飯,我和李穎都覺得不自在。我說,你們真甜蜜,羨慕。那女孩說,你也喂你女朋友吃飯,我和李穎都紅了臉。我連連擺手說,我和李穎不是情侶,只是一起來玩的旅客。女孩說,不用藏著,我都能看出來,她是你的女友。我說,真不是,真不是,我發現解釋是蒼白無力的。我和李穎的年齡身高都匹配,成雙入對地進出,難免遭人誤會,李穎頭發散著,我只能看到她立體的五官都在發紅發燙。
吃完飯,那對小情侶說要去半山腰看月亮,問我們去不去,我和李穎拒絕了。回來時,我和李穎都不自在,漫步走在去往賓館的路上,我們是穿拖鞋出來的,走路時鋪路的石渣總飛進腳底,硌得生疼。我說,換條道走吧,李穎沒理我,默默跟在我后面。那是一條曲折幽暗的小路,路兩邊有一人高的小路燈,燈旁邊飛舞著螢火蟲,一閃一閃的。李穎始終不說話,也不愛笑了,她和我只有十公分的距離,可我感覺和她的心遠了。旁邊石砌的河道傳來潺潺流水聲,我站在路燈下,李穎也停在這了,昏暗的路燈照著我倆,路邊生出巨大的影子,映襯在河流中,河流緩緩流動,影子斷斷續續的。我說,今晚我搬走,看看有空房間的賓館。李穎沒說話。我繼續說,我回房間后陪你把畫畫完就走,沒幾天我就要回北京了,接下來,我想自己轉轉,你也去別的地方吧,你是藝術家,應該多看看祖國,做個有志青年,瞧我現在混得一無是處,我挺悲哀的,別學我。說完,我就后悔了。
我向前走的時候,眼睛乜斜著看她,她的眼里閃爍著溪水般的光芒,亮晶晶的。我們回到賓館,進到房間開了燈,我坐在椅子上,發現李穎哭過,臉頰上留著兩道長長的淚痕,猶如流向宇宙的星河般明亮。我想說什么,卻不知說什么,繼續坐在那。李穎站在那,她顯得弱小無助,兩條纖細的手臂,拿著一把刷子在畫布上上下移動,眼神沒了之前的銳利,更多的是凄慘,兩顆寶石般的眼睛也沒了光澤。
她打開顏料,倒在畫盤上,一股強烈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這種味道挺難忍受的,窗戶開著,可氣味還是很上頭。李穎拿起畫筆,一邊畫一邊調色,蹲在桶里刷一下。顏色帶來了神秘,我想知道,這幅畫后面是什么樣的景色,就像你未出世的孩子,在她未出生前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一切。不知怎么的,那晚房間的燈光始終是昏暗的,黃澄澄的光影下,我的影子很長,李穎的刷子輕輕地拍著畫布,從我這看,李穎輕拍的動作像是心臟隔膜的震動。我不知道李穎還要畫多久,山谷里回蕩著鳥兒的啁啾,我靜靜聽著,山谷的晚風輕輕拂過我的皮膚,這種感覺使人感到清爽舒適。我看向鏡子時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已不成形,含胸駝背。李穎像個機器人對著畫布不停地畫,床單的一角都染上了顏料。我想,她會忘了我吧,當成一次回憶挺好的,不是嗎,我心里是這樣想的。晚風停了,屋內沒開空調,我不敢離開座位,李穎臉頰上布滿汗珠,順著她的下頜滴下來,畫盤成了大雜燴,五顏六色地堆積在那,像一座小的五彩山峰。
我抬頭望著天花板,回過神來時,李穎瞪著大大的眼睛望著我,眼神深邃,目光如炬。畫完了,這是晚飯后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我看到她嘴巴張開,到閉合,再說出那三個字的時間是多么的漫長。由于坐的時間太長,我扶著椅子緩緩站起,李穎不過離我十步遠,可走到那,我覺得很漫長,走到那,我和她之間的故事也就結束了,所以我走得格外慢,走到那,我準備拿起那幅我和她的回憶準備離開了。
畫面中,我和李穎并肩站立,我在群山環繞下為一名正在作畫的女孩擋雨,我的臂膀寬大,女孩很嬌小,下面花團錦簇,草長鶯飛,我的腳下有一條小溪緩緩地流動,小溪里映著我和李穎的影子。
清晨,李穎還在睡著,昨晚窗戶沒關,夜里總感到有人掠過我的身體。我下床關窗,樓道里亂哄哄的,那群游客今日要返程,旅行箱的轱轆吱呀呀地響。我躺在床上,李穎的手還緊緊地攥著我的手,不肯松開。我回到床上,李穎睜開眼看看我,依偎在我身旁,我親親她的額頭,她瞇著眼對我笑笑,又抓起我的手頭朝一邊睡了。我看到她薄薄隆起的骨紋,像斷裂的冰山。我撫摸著她露在外面的皮膚,冰涼刺骨,我把被子向上抻,蓋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她轉過身來。我說,你沒睡嗎?她說,睡了,醒了,但是睡不著了。我說,想什么呢。李穎說,想你對我將來會如何。我說,放心,我一定會對你負責。李穎說,不是對我負責,別這樣,好像我挾持你了,你隨時可以走。
躺在我身旁的這個女孩,她叫李穎,四天的時間我們經歷了所有戀人經歷的一切。時間壓縮到了極致,就像壓縮的空氣,放出來還是空氣,沒有任何變化。我和李穎在這逗留了兩天,又重返了上次那座山頂,天氣很好,萬里無云,陽光和煦,坐纜車時我倆相互看著對方,心里都有說不出的甜蜜。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樟樹林,我倆都很奇怪,上次來怎么沒看到。李穎問我,是同一個地方嗎,我說,是,不會錯,你看纜車的門鎖還是像上次那樣松動。李穎剝了一根棒棒糖放進我嘴里,她說,甜嗎。我說,甜。李穎趴在窗戶上說,在纜車上畫畫是不是更好。我說,是不是更感同身受,名字叫墜落山谷。李穎說,我為咱倆畫的那幅畫叫什么名字。我說,親密的愛人。李穎撇撇嘴,有點老套。我說,甜蜜蜜。李穎說,叫倒影吧。我說,聽著挺高級的,行,聽你的。
纜車到終點時,大批游客都在下山,密密麻麻一片,我和李穎擠在人群中隨著人海流動。回賓館我倆商定,提前回京,我的工作有了著落,提前面試,李穎決定暫時不回宿舍,和我住一起。
飛機穿過云層時,一朵金燦燦的云彩離我很近,從里面散發的光芒溫暖含蓄,飛機轉變航向,我離那朵金燦燦的云朵愈來愈遠,我想這朵云終會飄走幻化成雨或風,灑落人間。
(責任編輯" 王瑞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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