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環衛工人
你們像
一棵棵向日葵
在一條條街路上
城市是更大的原野
藏著你想要的養分和土壤
你總在萬物沉睡的時候
開啟自己的征程
以幾十年伺候莊稼的專注
描繪城市的妝容
牽著陽光,將每一寸街面擦亮
三輪車,載著寒來暑往
收集袋,裝滿雨雪風霜
橙衣如火,又恰似你的內心
始終充滿點燃天空的渴望
你是我另一本生活的教科書
在所有的果實中
內核的飽滿,只屬于
最扎實、最奮力的那一個
步行街,看城管隊員執勤
我愿意稱呼你為鄰家小哥
或者鄰家妹妹
這一條馬路就是你的家
有序或無序,都是好鄰居
我相信深藍色
是莊嚴與柔情的結晶
多彩的街路上流淌的不是制服
是你剪下一縷炊煙
摘下一朵星光
披在了身上
烤地瓜的大爺、賣白梨的阿姨
和你熟悉地嘮著家常
嘈雜挾著夜色一波波涌來
又被你一點點疏散開去
當路燈下,你的影子不再搖晃
有一群小朋友捧著棉花糖
歡快地蹦過街角
淡淡的香甜
慢慢路過你深情的目光
清雪偶感
雪是忽然下起來的
就在你計算人員和物資的瞬間
就在你發動清雪車撒布車的瞬間
雪不是你的仇敵,而是你遠方
如水的戀人。舍棄了前世今生
才于這暗夜來到你面前
雪花一朵朵撲入你的懷中
你卻不得不將其撣落
不得不,為其尋找歸宿
透過溫潤的車窗,你看見這些雪
被成堆鏟起,被運到郊外
還有一些被風吹散
仿佛眾生飄忽不定的命運
明天,城市的血脈將全部通開
沒有多少人會記得
有一場雪,曾經這樣降臨過
也沒有多少人能夠發現
有一個你身邊的人
就在這一夜開始白了頭
我想帶你去南方
我想帶你去南方
看大雁如何穿越中國
春風怎么綠了江南
去遇見每一條河、每一座山
去發現唐詩宋詞的
今生模樣
我想帶你去故鄉
揀一個雨打巴山的夜晚
挑一葉載滿惆悵的輕舟
覓一壺清溪漂來的殘酒
聽十里桃花怒放的聲音
對著每一個岸上的人放聲歌唱
我想帶你去村莊
一起尋找那只記憶中的大黃狗
一起尋找老屋檐下燕兒的新家
一起拜訪村口那棵桂花老樹
從頭清點攀升的年輪
和那些丟失的時光
我想帶你去流浪
做你掌中的一卷詩書
做你肩頭的一具行囊
做你衣上的一枚紐扣
做你心底不變的溫柔
將歲月肥瘦,細細丈量……
這一瞬
我多想,這一天這一刻這一瞬
是我祈禱來的。一生悠長
我只要這一瞬
我要一個秋日的黃昏
我們肩并肩坐在家鄉的田野
霞光如海浪奔涌,鳥兒在天空涂鴉
山巒起伏,彈奏新的歌謠
溪澗咚咚,掩不住怦怦的心跳
有風牽著花香漫步
有蝶圍著我們鼓掌
有一只花瓢蟲迷路在你的花裙上
我要一個靜謐的時刻
萬物屏息。你是唯一的生命
我則還原成億萬枚原始的粒子
每一粒都帶著我滾燙的靈魂和呼吸
環繞你、擁抱你、親吻你
以萬物的萬種語言
向你表白心中那個久藏的秘密
我要這個幸福的瞬間——
當你回眸,眼神羞澀而熱烈
我看見你的眼中有星辰大海顯現
而此間萬物的苦痛、憂傷,和
虛空,皆一一消解
讓我輕輕將你擁入,我們的世界里
冰凌花的傷
你的消息,就像八月的雨
總讓人猝不及防
就這樣從天而降。從那個
我們一直想要遺忘
想要恩斷義絕的地方
我看見雪白的病床雪白的墻
無邊的哭喊,濕透的絕望
我看見暴雨撕開河面
波光寸斷,漣漪四散
仿佛悲傷開始遍地生長
心如陀螺,搖搖晃晃
拼命逃。卻跌、跌、撞、撞
看歲月如頑童,仍在東張西望
而遠山如黛,大河靜靜流淌
是誰在山的那邊淺吟低唱?
那一襲紫衣依然漫舞
長發如瀑、如電、如光
帶得走少年的煩惱
卻帶不走白發的滄桑
不知道時間,能不能帶走時間
不知道悲傷,能不能吞噬悲傷
就像螢火蟲飛不進企鵝的夢想
冰凌花也不會在夏日里盛放
今生今世,你是我
唯一不能治愈的傷……
冬夜,遇見一縷風
一縷風,蹲在初冬
蹲在這一天的日歷上
一縷風,掛在夜空
掛在這一城的蕭瑟里
燈光和聲音早已打烊
一縷風,獨自徘徊
悄悄走過每一棟樓房
輕輕叩打每一扇窗戶
像一個遠來的人
是在辨認誰家的門楣
又是在向誰打探誰的消息
萬物告辭。明月孤懸
所有的燈光,皆靜默不語
我和我的影子相擁而眠
用思念取暖吧
看一縷風匆匆走近
似曾相識。卻又嘶號著
遠去
雨夜中秋
今夜,明月沒有如期而至
紛至沓來的只有雨
如絲、如縷。仿佛那些
纏纏繞繞的相逢與別離
今夜,斟一壺桂花老酒
細細品味半世甘苦
用思念掌刀,把圓圓的月餅
慢慢劃成熟悉的笑臉
今夜,我仍如孩童般翹首盼月
一如年少時在田埂上奔跑
母親說希望就在最遠的地方
我就這樣在人世間不停地奔跑
今夜,看煙雨迷蒙
遠方仍在最遠的地方。忽然明白
那夜之后,明月已成為一枚紅豆
被你遺留在我的夜空
讓我住進你心里
離別是思念的監獄,你是我
今生的牢房
愛,是我唯一的罪名
它是建在了你的心間
一片純潔的新世界
在這里,我找到那個童年的你
我們重新學習春、夏、秋、冬
重新學習愛和生命
我們種下夢想、種下情感
種下我們自己
在這里,陽光始終溫暖行程
明月夜夜為我們掌燈
所有的美好都瘋狂生長
像鮮花與綠樹一樣布滿大地
我們將收獲一個個我們
如沉甸甸的果實捧出一座座高原
而那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一切
都將成為一處處美麗的風景
帶著汽車去散步
在黃昏、在清晨、在雪天
在一些失眠的夜晚和深夜的夢后
我常常帶著汽車去散步
當我需要認真思考的時候
雖然沒有路線,沒有目的
雖然我喝的是水,它喝的是油
但我仍然希望
它能像我一樣莊嚴地思考
比如財富,比如愛情,比如法則
這樣一些哲學的命題
從家到單位是五公里
從單位到南湖是八公里
從南湖到你的住所是十公里
走一圈城市快速路是三十九公里
這些數字,它記得比我還清晰
然而有時候
這些數字又是混亂的、疊加的
它像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我要向東,它偏要向西
我要轉彎,它偏要掉頭
就那樣反反復復,繞來繞去
讓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我帶著它
還是它帶著我
在這座城市蝙蝠一樣夜行
有時候我們也會暴烈地奔跑
在沒有白線,也沒有黃線的荒野上
這時候它仿佛變身為那只大黃蜂
而我則還原成一只野獸
我們與風賽跑,比誰跑得更快
直到把風全部越過
更多時候我們在城市里怠速前行
我在抽煙、看手機、聽音樂
它在偷看前后左右
那些寶馬、奔馳、路虎、奧迪
還有沃爾沃、保時捷
偷聽歡快的、高級的發動機聲音
甚至偷偷跟著那些
紅的、黃的、紫的、藍的靚麗車影
直到被一溜煙甩出老遠
全然忘了它只是普通大眾
今天,我又一次帶著汽車去散步
在陌生的城市、熟悉的地方
來回穿梭
它卻突然筋疲力盡突然趴窩
我默默坐在機蓋上,默默抽著煙
忽然想到,汽車它不會說話
但是它可能一直比我還要孤獨
它應該是在這樣告訴我:
是不是該給它找一個同行的伴了
嫁給軍裝
嫁給軍裝的時候,是我們這一生
最幸福的時候
而軍裝,他含笑不語
緊緊貼在我們身上。從里到外
默默地感受著我們這些少年
這些祖國為他精心挑選的
靈魂伴侶
聘禮簡單,只有一支鋼槍
永遠散發著原木的清香
和大地的力量
還有一枚紅星——
那是一朵點燃中國的火焰
那是一腔灑遍山河的熱血
那是一抹照亮世界的曙光
輕輕一點,深烙在我們的額頭上
我們與軍裝相知相伴
夏練三伏,他偷偷
把我們如泉的汗水吸干
冬練三九,他悄悄
把零下三十度的嚴寒驅趕
他聽見過我們奪冠時的歡呼雀躍
也聽見過我們偶爾
躲進被窩里的輕聲泣哭
他看見過那些夜晚
我們夢見母親時,眉間舒展的笑容
和眼角滲出的淚珠
他見證過退伍季節,那站臺上
如林的手臂,追趕的身影
以及撕心裂肺的別離與呼喊
少年漸老,軍裝泛黃
他依然沉默不語
悄然把所有光榮疊放進歲月深處
只把綠色化為士兵的第二種膚色
讓我們在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上
永遠不會被涂改
讓我們在來來往往的黑白人潮中
永遠不會被吞沒
仰望英烈
他是鐮刀和錘頭哺育的孩子
信仰與忠誠喂養長大
高粱、土豆、玉米、小麥
都是他的戰友和兄弟
英勇與犧牲
是他們另外的名字
鋼槍,其實是他延展的手臂
勝利是他恒定的準星
而家鄉和父母,卻是他青春
唯一的缺口
那壓進槍膛的,從來不是子彈
是他一聲一聲
“怦、怦”跳動的心
每一天,他在戰爭與和平中穿插
每一仗,他在生與死之間迂回
沖鋒、突擊,沖鋒、突擊
當祖國的號令扣動扳機
他如子彈般呼嘯而出
一往無前
在燃燒彈卷過的火場
他用一萬度的高溫淬火靈魂
十指收縮,向下,抓緊、抓緊
壓進大地。一寸、一寸
他把身軀煉成一枚民族的種子
牢牢扎根
在暴風雪襲擊的陣地
他用意志打敗凍裂空氣的寒冷
用頭發、用血液、用骨頭
堅守,堅守,堅守——用生命
把自己塑為世界仰望的雕像
俘虜所有,潛在的敵人
在正面沖鋒的戰場,他英勇無畏
堵槍眼、滾地雷、炸碉堡
他把自己化作最后一把刺刀
最后一顆手雷
爆、燃、生、命
一生光芒,剎那綻放
仰望英烈,他們從未遠離
只是以另一種方式
潛伏進時光里……
最嘹亮的軍歌
申請退役,是你給自己下達的
最后一道軍事命令
絕非演習。更沒有機會復盤
你反復將帽徽和領花
摘下,又戴上
就像你反復拭去眼角的淚水
訓練場撤離了轄區
辦公室是你如今,唯一的陣地
每天,你仍會用齊步
來回踏查從門到窗的距離
鋼筆、格尺、筆記本、文件夾
被你仔細排列
就像一個個新兵操練整齊
你的思維程序,由條令條例編寫
“直線加方塊”是底層邏輯
被槍炮二十年精心打磨的雙手
繼承了鋼鐵的質地
只懂得,以鋼鐵的法則來掂量
所有手中的事宜
前行路上
有嘲諷的風刮來,為你助燃
有冷落的雨澆來,為你淬火
也有一些看不清的岔道和陷阱
你以兵心為錨,信念為劍
將一場場勝利如期帶回
你終于明白,其實退役才是
那首最嘹亮的軍歌
每一年每一季,當你向著那面
火紅的旗幟深情凝望
忠誠與信仰,誓言與夢想
仍在你的骨骼最深處
錚錚作響
三月里
三月里
春風終于如約而至
燕兒帶來你的歸期
三月里
我們脫下厚厚的棉衣
就脫下沉沉的過去
三月里
南湖從冬眠中悄悄醒來
悄悄種下愛的記憶
三月里
啜一壺新茶,看時光路過
靜待桃紅柳綠
三月里
萬物向上,生命拔節
尋一朵玫瑰戴于你的發際
宛若世界,已捧于我的掌心
作者簡介:陳杰,四川宜賓人,1972年出生,1990年入伍,2017年退役。1993年開始,先后在《解放軍報》《中國青年報》《吉林日報》《前進報》等報刊發表詩歌、散文、小說等文學作品,1993年加入通化市作協。現居長春,系長春作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