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相撫，情相連

她如云朵，翩然而至

1946年，在恩師吳大猷推薦下，20歲的李政道遠赴美國芝加哥大學求學，師從物理學大師費米。因成績優異，他獲得兩份獎學金，并在朋友提議下買了一輛二手車。1948年圣誕節前夕，李政道陪朋友凌寧去車站接人——凌寧的妹妹南希要來芝加哥度假。見面后才發現，南希身邊還有一位娉娉裊裊的中國女學生。

這個“不速之客”名叫秦惠？，比李政道小兩歲。她是南希的同學，一年前來到美國，就讀于堪薩斯州的圣瑪麗學院。

交談之下，陌生感很快消除，他們都來自上海，李政道的父親還和秦惠？的姐夫合辦過工廠，相逢異鄉，彼此都生出了親近感。秦惠？容貌秀麗，端莊嫵媚，她如一片云朵翩然而至，讓李政道不由得怦然心動。

一團火在胸中燃燒，李政道找各種機會與秦惠？見面。假期結束后，兩位姑娘離開了，秦惠？的嫣然巧笑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她兼東方含蓄與西方意蘊于一身，無疑是最理想的伴侶。

躊躇數日后，李政道鼓起勇氣在信中表達了愛慕。等待的過程漫長又煎熬，忐忑不安中，秦惠？的回信終于到了，雖然語氣平淡，但她發出邀請，請他參加幾個月后在學校舉行的舞會。李政道非常興奮，制訂減肥計劃，參加舞蹈訓練班，期待在舞會上讓秦惠？刮目相看。

遺憾的是，因為種種原因舞會沒能成行。作為補償，夏天來到時，李政道主動策劃了一次去美國西部的旅行，為免尷尬，他特意約了凌寧和南希作伴。

旅行輕松愉快，朝夕相處中，秦惠？逐漸向李政道打開了心門。歸來不久，她因病住院，李政道得知后立刻趕了過去。在溫暖與感動中，對于兩個人的未來，她有了憧憬，也更加執著。

“物理是我的生活方式”

1950年6月，李政道獲得博士學位證書，與此同時，秦惠？從圣瑪麗學院畢業，在朋友們的祝福聲中，他們結為連理。

婚后，夫婦倆一同前往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李政道在物理系擔任助教，秦惠？則繼續攻讀碩士。時值朝鮮戰爭爆發，在美華人被歧視、迫害，加州政府甚至制定了新一輪的《排華法案》。作為中國人，租房時，李政道和秦惠君屢遭白眼、閉門羹，無奈，他們只能住在狹小的學生宿舍里。

把憤怒壓在心底，李政道專注于教學與科研。1951年，加州大學要升任他為講師，前提是必須經過忠誠宣誓。學校傲慢地表示，這樣的職位沒有任何地方能夠給他。

“這是一種政治歧視！”李政道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秦惠？堅定地支持他，放棄攻讀碩士學位，讓李政道能夠自由地展示他的才華與潛力。

在導師費米的推薦下，李政道來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好友楊振寧也在那里。從這時起，李政道開始走上通往諾貝爾獎的科研之路。

在普林斯頓，李政道與楊振寧比鄰而居，秦惠？則和楊振寧的妻子杜致禮情同姐妹。在夫人們的助力下，兩位年輕人在友好的氛圍中通力合作。隨著論文密集發表，他們很快脫穎而出，并引起愛因斯坦的重視。物理學家奧本海默也贊賞不已：“李政道和楊振寧坐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草地上討論問題，是一道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致。”

1957年，因共同提出“宇稱不守恒理論”，他們同獲諾貝爾物理學獎。然而好景不長，盡管二人智慧遠勝一人，可是因為發表論文時的署名先后問題，嫌隙漸生。隨著隔閡越來越深，不久，李政道、楊振寧宣布“暫停合作”。1963年，李政道離開普林斯頓，前往哥倫比亞大學任教。

兩個天才的決裂，讓秦惠？非常痛心。為了緩和他們的關系，秦惠？依舊與杜致禮來往密切，她還積極促成家庭聚會，希望李政道和楊振寧能夠消除芥蒂，專注研究。在秦惠？的反復開導下，李政道終于釋然。

“物理是我的生活方式。”在未知的科學領域，李政道心無旁騖，孜孜以求。

心想撫，情相連

1972年，中美關系破冰，李政道和秦惠？迫不及待地回到闊別二十多年的祖國。回國時，他們不僅帶回一臺最新的計算器，李政道還提議，將秦惠？父親留下的貴重文物捐贈給國家。秦惠？非常贊成，她說：“財產沒了可以再掙，可我們的祖國只有一個，此時不報效更待何時？”

那時，大學教育剛剛恢復正常的秩序，而科學又急需人才，看到這些，李政道萌生了一個念頭。回到美國后，以自己在教育界的影響和聲望，他寫出二百多封信，向美國高水平大學的教授們推薦中國學子。

招生程序是他親手設計的，唯一的助手就是秦惠？。經多方奔走、籌劃，1979年，李政道正式提出“中美聯合招考研究生”計劃，促成美國的大學每年向中國招收一百名研究生。

這個計劃一執行就是十年。那些年里，李政道的家成了海外學子的家，秦惠？不厭其煩地幫助學生們處理各種繁雜事務，單單是信件，每年就要投遞上千封。家附近的郵筒塞滿了，她就推著小車到較遠的郵局去投寄，毫無怨言。

懷著滿腔熱忱，李政道為祖國的教育事業嘔心瀝血。在他建議下，“中科大少年班”成立了，題詞時，他和秦惠？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中國博士后制度建立了，回國考察、講學時，秦惠？既是他的賢內助，又是他的“外交家”。用真誠而燦爛的笑容，秦惠？為李政道贏得了更多的掌聲。

伴著共同的夢想，愛歷久彌堅。然而，1996年，幸福的日子戛然而止——秦惠？患上了肺癌。病床上，她樂觀而豁達，多次叮囑李政道繼續關注祖國大學生的成長。

帶著不舍與美好記憶，秦惠？離開了。依她生前的愿望，李政道拿出積蓄，回國設立了“？政基金”，用于人才培養。他的床頭，擺放著她的照片。墻上，掛著他寫給她的悼詩：“去歲此日君我笑，今日同時不見君。瞬目已是一周年，生死兩地影茫茫。心相撫，情相連。”朝夕相對，她就沒有離開。“竹神蕭蕭問秋風，君影茫茫去何處。”帶著無盡的愛與哀思，李政道繼續在物理學領域攀登高峰，耄耋之年仍然成果迭出。

2024年8月4日，98歲的李政道逝世，在另一個世界，他與秦惠？再次團聚。斯人已逝，而他們留下的“？政基金”仍在繼續，他們見證的中科大少年班愈發蓬勃，他們演繹的深情摯愛也依然在傳唱……

編輯 吳元梓 115949230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