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城,我是最出名的心理咨詢師,每天找我看病、咨詢心理問題的人絡繹不絕。在我的開導和治療下,很多患者走出了心理陰影,重拾歡樂和信心。
這天早上,我剛上班,就迎來了第一位患者。他高高的個子,濃眉大眼,身材和長相都十分完美,堪比明星。但他的臉龐,眼睛、眉毛、嘴巴,甚至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深深的疲憊和憔悴。假如,我有他這樣的身材和容顏,我肯定每天都會笑。人啊,永遠都不會滿足,我想。
他緊鎖著眉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像一團爛泥癱軟地坐在我辦公桌前。“胡醫生,我快要發瘋了,最近幾年,我倒霉透頂,沒一件事情是稱心如意的,煩惱和焦慮總是包圍著我,折磨得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感覺我快要發瘋了。”他捂住頭,痛苦地閉上雙眼,臉部扭曲,“胡醫生,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有什么煩心事?跟我說說吧。”
“太多太多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他用力捶自己的頭,一副崩潰的樣子。
“你冷靜點,深吸一口氣,放輕松,跟我說說看。”
“我想在這座城市有個像樣的家,最好是臨湖,有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小區公園的全景,可我買不起新房子,每天蝸居在破舊的老房子里,特別壓抑。”
“房子和家并不能畫等號。有些人,擁有很大很豪華的房子,他們依然沒有家的感覺。也有一些人,他們住著租來的房子,房子里有親人,有溫暖和親情,他們也會覺得幸福。”
“我的工作也不順心,在公司,我兢兢業業干了十幾年,至今還只是個辦公室主任。很多和我資歷差不多的同事已經是經理、副總,他們嘴巴甜,喜歡拍領導馬屁,所以有什么好事,領導就想到了他們。同事們也是勢利眼,看誰有錢有勢就親近誰,像我這種人,他們壓根懶得正眼瞧一眼。上班對于我來講,就是一種痛苦的煎熬。”
“很多苦惱都源于你想得太多,多關注自己,少研究他人,你無法改變他人、改變環境,但你可以改變自己,不妨好好提升自己,自己強大了,誰能看不起你?或者,你換個工作,換個環境也能換份心情。”
“我也想換工作,但我學歷不高,也沒有什么人脈關系,怎么找得到滿意的工作。現在社會競爭太厲害了,很多博士生還找不到工作呢。沒工作了,我吃什么,住什么,喝什么?我只能在那兒拼命耗著,再難挨,也得咬牙挺著。提升自己?我哪有時間和精力。”
我嘆了口氣,說:“看來,你的問題很嚴重。你背負了太多壓力和負面情緒,需要好好釋放一下。平時多跟家人溝通交流,把你的苦衷和心里話傾訴出來,有家人的安慰和鼓勵,你會輕松IBMHulkRrVkQmXgDY4BrKigYIrPEIoNnfs1BZHBUBRY=很多。”
“我父母總拿我跟鄰居的兒子比較,說人家怎么優秀怎么出色,讓我多向人家學習。我的女朋友也是,從她看我的目光中,我看到了嫌棄和鄙夷。最近一段時間,她經常拿著手機,我懷疑她在跟別的男人聊天,可我不敢質問她,我怕我一戳穿,她就離開我了,本來我們的關系就已經很脆弱了。”
“酸甜苦辣,都是生活,你只關注灰暗消極的一面,永遠也無法快樂。在這座城市里,很多人生活得還不如你呢,那種苦,就像泡在黃連水里一樣,但人家照樣咬著牙用力地活著。”
“我的苦惱你是不會懂的,如果,我像你這樣功成名就,我也不會有任何煩惱。”
“其實,每個人都一樣,在人前滿臉歡笑,光鮮的面具之下,暗藏著辛酸和淚水,外人看不見而已。成年人,要學會自我調節,靜靜崩潰,默默自愈。”
他臉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你說的這些話很像雞湯和大道理,人人都懂,要真正做到卻很難。”
“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他每天要面對一大堆負面情緒和負面事件。為了提高自己的心理抗壓能力,他專門去做兼職小丑,即使受到觀眾羞辱、嘲笑和異樣的眼光,他仍然笑,就算笑不出來,也逼迫自己強顏歡笑,我的很多病人去看了他的表演后,突然釋懷了很多。”
“他在什么地方?”
“市民廣場正門口,他每晚都在那里表演。”
“那我一定要去看看,或許看到他,我的心里會稍微平衡點。”說完,他像一縷清瘦的殘煙,飄出了我的診室。
夜幕降臨,市民廣場門口,一個小丑被一大群人圍著,一陣陣歡笑聲不時從人群中爆發出來。小丑穿著金色亮片的夸張衣裳,戴一頂高高的圓帽子,穿一雙特大的紅皮鞋,臉上涂滿厚重的白顏料,嘴巴血紅,不時擺出各種夸張的動作,逗得周圍的人捧腹大笑。
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早上的那名患者。他像根樹樁一樣杵在人群中,眼睛定定地盯著小丑,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小丑更加賣力地表演起來,把手中的彩球一個個拋向天空,然后慌忙去接,像猴子接樹上落下的蘋果一樣滑稽。突然,小丑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含在嘴里的假血噴灑了一地。終于,一絲淡淡的笑容慢慢浮現在患者臉上。
濃妝之下,沒人能看清小丑的真面目——沒錯,我就是這個小丑。
選自《作品》
202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