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豆腐腦

萬歷末年。

李慶踏上天悅茶樓的臺階，莫名感到此茶樓不一般——古樸典雅，充滿文人氣息。大廳被分成一個又一個的雅間，里面放著案幾，三兩人圍著案幾品茗，也有客人獨坐，或看書，或寫文章。

樓梯口，掛著一幅畫，上面草書題寫著“春日趕集圖”。

看看這幅畫，李慶心想，莫非表弟的疾病和這幅畫有關？

他定睛瞧了又瞧，只見畫中遠處的云層上有幾個仙女，衣袂飄飄，甚是美麗；近處，趕集熱鬧，各種做買賣的、雜耍的、賣藝的……角落里，一個賣豆腐腦的，旗幟上寫著“狀元豆腐腦”幾個大字。

這畫似乎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可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表弟張成是一個自命不凡的文人，一心想考取功名，可自從他來天悅茶樓喝了一次茶之后，回到家就性情大變，每天不說話，只是哼哼幾聲，看見吃的就迫不及待跑過去，吃飽了就回屋睡覺，如同豬一樣。

正思忖著，李慶聽得幾個文人在畫前討論。

“青布衫”說：“哎，我記得這個賣豆腐腦的后院，有六頭豬來著。”

“灰布衫”反駁道：“不是，七頭豬才對。”

“絳紅布衫”搖搖頭，說：“可是，現在為什么只有五頭豬？”

走過來一個“白布衫”，打趣道：“畫上的豬跑了？”

突然，李慶聞到一股豆腐腦的香味，那種誘人的香，真是無法言說，大概是天上才有的吧。

隱約間，李慶發現旁邊的樓梯發著暗光，周圍的雅間都不見了。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踏上了這個帶有暗光的樓梯，走了十來級臺階，樓梯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那幅《春日趕集圖》里的世界。

李慶徑直來到豆腐腦攤前。

老板問他：“想考狀元嗎？吃了我的豆腐腦，絕對是狀元，第一名非你莫屬。”

“好啊，來一碗狀元豆腐腦。”李慶決定嘗試一下。

老板走到后廚，李慶悄悄跟了過去。

只見旁邊有一頭剛剛殺好的豬，老板把豬大腦煮熟，然后加入各種作料攪拌。

見老板要出來，李慶趕緊回身，躡手躡腳跑回攤前，找個小馬扎，連忙坐下。

老板隨后端過來豆腐腦，說：“請慢用。”

李慶擺擺手，說：“我不想喝了。”

“難道你不想考狀元？”老板詫異道。

“我想考狀元，但是我知道，并不是喝一碗豆腐腦就能考上狀元的。”李慶一甩胳膊，離開了賣豆腐腦的小攤，走到街上逛集市。

在一處拐角人稀處，有人拍了拍李慶的肩膀，他一扭頭，看見賣豆腐腦的老板就在身后。

李慶很惱怒，問：“你為什么把豬腦子做成豆腐腦給客人吃？”

“因為我們這里的人需要你們那里的人的腦子。”

“此話怎講？”

“我們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又是兩個相同的世界。在這里也有和你們一樣的人情世故，而且欲望和貪念不比你們少。你知道你現在身處的這個畫界是怎么形成的嗎？這是一位著名畫家的畫，他的夫人因病離世，這個男人不想失去妻子，就把夫人的腦子曬干磨成粉末，用粉末畫成了一個又一個仙女。所以在我們的世界，不求考狀元，不求金銀財寶，只要吃了你們那里的人的大腦就可以成仙。”他接著坦言，“這件事情不能怪我們，怪只怪你們那個世界的人太貪心，為了考取狀元什么都吃。”

說著，老板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揮起一根大棒，敲向李慶的頭。

李慶旁邊突然出現一個人，徒手抓住了店老板的木棒，救下了李慶。

老板一看這人，狠狠瞪了一眼，把木棒一扔，呸了一口，走了。

李慶正在驚呆之中，那人問他：“你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你怎么活下來的？”

“我……”

他們邊走邊說。

那人微微一笑，說：“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無欲之人。”

“不，我有欲望，但是我知道欲速則不達，不能走捷徑，所以我不吃你們這里的豆腐腦，但是我該怎么出去呢？”

“噢，看來你們那個世界明白人也挺多呀。”

“明白人？我現在只能在這里溜達，你知道我應該怎么出去嗎？”

“知道啊，其實你只是來這里的一個游魂。他，剛才那個老板，一棍子就能把你敲回去，然后你在你那個世界就醒了。到時候，你就不是你了。”他搖搖頭，又說，“但是吧，像你這樣無欲無求之人，只能通過你們那個世界的茶樓老板敲你們那里的桌子，把你叫醒。”

“啊？可我怎么聯系他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不說話，一直領李慶走到江邊，登上了望江樓茶館。

從望江樓向遠處仔細瞧，就可以看見像海市蜃樓一樣的畫面，那里就是天悅茶樓。人來人往，李慶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自己正趴在桌子上睡著。表妹正好過來找他，推著他喊：“表哥，你醒一醒，咱們回家了。”

李慶此刻多想叫住表妹，告訴她，快讓老板敲敲桌子。

他抓著那人的肩膀，搖晃著，問：“我該怎么辦？我怎么和我表妹取得聯系？”

那人無奈地攤開雙手，說：“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

只見天悅茶樓那邊，表妹推著李慶，見他沒有動靜，便在他鼻子旁邊放了一只青蛙。青蛙一蹦跶，蹦到了李慶的頭發上。

看著這一切的李慶攥緊了拳頭。他就知道這個十四歲的表妹古靈精怪，總會搞一些奇怪的花樣，這次說不定就能幫了他。

此時，天悅茶樓的顧客都唏噓一片，老板聽聞，拿著一小截木棍，欲砸青蛙，卻狠狠敲在了桌子上……

李慶驚醒過來，拉起表妹，不由分說就往外走。他瞥見，從門口雅間走出來的書生看起來暈暈乎乎的。

李慶回頭一看，那幅畫里只有四頭豬了。

選自《百花園》

202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