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石與月亮

自從新的辦公室裝修好，幾乎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來拜訪徐老板。有人和徐老板相談甚歡，有人語氣中帶著卑微和討好。無一例外，他們都是徐老板在商界的客人和朋友。徐老板為人慷慨熱情，無論遠近親疏，都讓人感到如沐春風。有時，他們的話題會轉移到辦公室新添置的石雕像上。他們夸它漂亮，稱贊它的造型古樸大氣。

今天來的客人姓趙，和徐老板寒暄幾句后，就開始贊美一旁的石雕像。他說徐老板獨具慧眼，品位高雅，在眾多石雕像中選中了這件杰出的藝術品。可是，這位趙先生當初可不是這么說的。那時候，這個石雕像還是青石嶺上的一塊頑石。突然有一天，山里的爆破聲此起彼伏，經過一陣錘劈斧鑿，頑石被人運到了山埡口。趙先生領著一隊人馬，拿著高清放大鏡對著它看了又看，最后得出結論：品相差，不值錢。自那之后，它就被廢棄在了山埡口。那時，與它一同飽受風吹雨淋的還有許多其他的廢石料。

山埡口兩側是傷痕累累的山巒，每天都被鉆裂機和挖掘機攻城略地，以往山中的寧靜時光不復存在。與白天的喧囂不同，夜晚的山埡口寂寂無聲，有時會有猛烈的山風刮過，吹動著四周的草木。有時天氣晴朗，會有柔和的月光透過殘存的樹枝灑落在頑石的身上。銀白色的月光好似溫暖的紗帳，包裹著靜躺在那里的頑石。

月升月落，日復一日。對面的山巒里時不時會傳來新的消息，有人挖到了稀有的玉石，一夜暴富，同時也有人傾家蕩產，悲喜交織的日子不斷上演，往來山里的人也換了一批又一批。世事本就無常，人們卻總用海枯石爛來形容自己永恒的決心。頑石每日飽經風吹日曬，如果不出意外，可能終有一天會爛在這山埡口。然而，沒多久，它突然被吊車吊起，被運送到城郊的一處倉庫中。

在倉庫里經過漫長枯燥的等待，頑石終于遇見了它的伯樂。人們就是這樣稱呼程老先生的，因為他在眾多石頭中選中了平平無奇的它。隨后，漫長的雕琢工作開始了。完工后，程老先生帶著它參加了一個著名的展覽會。那天，很多人前來給程老先生捧場，不住地夸贊他的作品。精雕細琢過的頑石，如今是富有藝術氣息的石雕像。徐老板也在人群當中，花高價將它從展覽會上買走。

石雕像被送至徐老板辦公室的那天，恰好從一樓拐角處的落地鏡前經過，鏡中映出的石雕像已完全不是當初那塊頑石的模樣。隨后，它被人小心翼翼地抬至電梯里，一路升到了頂樓，最后被安置在徐老板的辦公桌旁。

站在石雕像如今的位置，幾乎看不見月亮。從前，頑石靜靜地躺在山埡口，經過白天的嘈雜與枯燥，夜晚就獨屬于它和那片銀白色的月光。如今，月圓月缺，時間飛逝，月光很久沒有傾灑在它的身上了。

轉眼間，冬天到了。有人推開辦公室的窗戶，外面的雪花飄了進來，落在辦公桌左下角的筆記本上，很快便融化成了水珠。近來，徐老板很少來辦公室，前來拜訪的客人也隨之越來越少。桌上的那個筆記本，徐老板很少用來做筆記，只是擺在那里，與人談話時會偶爾畫上幾筆，沒人知道他畫的究竟是什么。石雕像的左側掛著一個時鐘，停擺了很久，始終無人發覺。它的對面是一幅山水畫，遠不如青石嶺的景致美，但和它一樣，也是徐老板花高價買回來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從前往來的客人消失不見，而徐老板也不知所終。突然有一天，幾個陌生人闖進了徐老板的辦公室。有人拉開徐老板的抽屜，似乎在搜尋什么。有人當眾宣布，從此以后，這里歸他們所有。很快，人們開始清點辦公室里的物品。筆記本被來人翻看幾頁后，就扔到了垃圾桶里。石雕像對面的山水畫被人鄭重地摘了下來，仿若珍品一般，放入一個卷筒中。墻上的時鐘，自始至終無人問津，它和它所代表的時間一同被遺忘了。

終于，他們來到了石雕像的面前，言談間似要決定它的去處和命運。正在這時，門被打開，來人是徐老板的老朋友趙先生。趙先生走進來后，跟為首的人交談了幾句，說它就是個不值錢的擺設，只有徐老板那個冤大頭才肯出高價買下它。為首之人點了點頭，讓人把石雕像抬走。很快，它被人運到了城郊公園的門口。

寒風吹來，石雕像旁的幾根枯樹枝跟著擺動了幾下。枯樹枝的對面也有一個石雕像，跟它的模樣很不一樣，不知從哪里運送過來的。如今，它們都成了公園入口處的裝飾物。

夜晚如約降臨了，公園空曠而幽靜。不知何時，一輪明月悄悄升了上來。當周遭的萬物在寒夜中睡意漸深時，溫柔的月光再一次籠罩住了頑石。

選自《大觀·東京文學》

2024年9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