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熟的溫暖

我家衛生間下水管道被堵了，給家政服務公司打電話，說師傅馬上就到。十幾分鐘后，一位年過半百的矮小婦人提著工具箱站在那里。她的劉海花白凌亂，黃花黑點的襯衣被汗水沾濕后背，只有臉上的笑意溫暖，是整個人最大的亮點。

她自我介紹說：“我是來疏通下水管道的。”看我們一臉的驚訝，她說：“我干這行當三十多年啦。”說完，她徑直走進衛生間。機器響起，她先是跪在地板上，下水彎管里勾出許多頭發和雜物，她說還得到樓下住戶的衛生間去捅。我們敲門，跟樓下那對老夫妻說明來意。看到身后扛著梯子的老婦人，他們吃驚地問：她行嗎？那婦人還是坦然地笑笑，也不答話，直接攀上梯子研究起衛生間天花板上的落水管。

在兩三個小時的維修過程中，我才知道她今年52歲，跟著丈夫干管道疏通。丈夫喜歡美食，從當年的精壯小伙變成體重兩百斤的大胖子。血壓、血糖和各種毛病也跟上來了，再干這種爬高下低的活，她不放心。不如自己辛苦點，讓丈夫在家里守著。

？“他不心疼你嗎？都這個歲數了，干這種活挺辛苦的。”我問。“每接一單活，俺倆都搶著上，像這種要爬樓梯的活，他還是爭不過我。”女人說起丈夫，臉上滿是笑意，“老夫老妻啦，知冷知熱的，夠了，好好看守著他，比啥都金貴。”

水龍頭的水歡快地流出，下水管道隱隱地發出順利落水的回應聲。她仰起臉，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熱水。從側面打量，她年輕時，一定是個嬌美的女子。愛情滋養過她，生活也折磨過她，但醇熟的愛情讓她變得強大，雖然老去，但依然熱愛這人間煙火。

無獨有偶。一次采訪時，我和一位種植業方面的女專家閑聊。她說，她的丈夫喜歡喝酒。出差這兩天，最掛念的就是他在家里會不會又喝多了。上個周末，她丈夫從外面喝酒回來，簡直爛醉如泥。她一邊責罵，一邊把他扶到床上，給他擦洗身子，然后，照例又服侍他喝些適溫的茶水。那一夜，她都沒有睡沉，起來探視兩三次。甚至在聽不到丈夫鼾聲時，她慌得赤腳推門，拿手指在他鼻翼下探測，生怕沒了氣息。

用了兩天時間，丈夫才慢慢緩過來。她“審訊”他，是不是又斗酒了？丈夫實誠地說，沒有斗酒，是席間張三和李四打起了“酒官司”。他們用碗拼酒，結果兩個人賭惱了，都不愿意喝。丈夫接著坦白，自己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出來作主。“你干脆把他們的兩碗酒都倒進了自己肚里？”丈夫用無辜的眼神乞求般地望著她，“你怎么知道的？”她哭笑不得，罵道：“跟你過了三十年，你的德性我還猜不到？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要告你這幫狐朋狗友！”

可是，一到周末，丈夫的酒癮又發作了。有時候酩酊大醉，但回到家里還要強裝硬漢，硬撐著去洗漱。第二天早晨，照例酣睡不醒。為此，她不知警告、威脅過那些朋友多少回。

她在鄉下農場上班，上周一清晨六點出門時，專門去丈夫的房間里探視一番。叮囑他要七點半起床吃早餐。丈夫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答應著。到了七點二十分，她一直注意盯著手機，看到丈夫沒有例行報告信息，就心神不寧，專門在路邊停下車，打電話給丈夫。手機一直通著，卻沒人接。她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差一點就要調頭返程了。就在這時，她大大咧咧的丈夫打電話回過來，說自己在衛生間馬桶上坐著用功呢。她又氣又笑，責罵了幾句，覺得車外的天空一下子美起來亮起來了。

她說，她的女兒不顧反對，放棄大城市的崗位，執意要嫁到南方的一個小縣城。沒辦法，孩子們相信愛情。只是，愛情從生澀到醇熟，中間都歷經了些什么，是蒸發了，還是終究煮熟了、熬透了，個中滋味，只有兩個人自己知道。其間，有不堪，有不忍，有不舍；有冰冷，有絕望，但一定也有溫暖。

編輯 鐘健 1249768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