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筆觸是構成一幅畫面物理形態的最小空間單位,它既可以是一個點,又可以是一條線,也可以是一個塊面。從古老的西班牙北部的阿爾塔米拉洞穴壁畫和法國南部的拉斯科克斯洞穴壁畫延續至今亦是如此。一幅畫可以由數萬筆觸構成,也可以由寥寥數筆組成。不論一幅畫最終呈現何種視覺效果,其筆觸都一直擺在畫面上,或隱隱若現,或顯而易見。西方油畫在近現代以前都充當著相機的功能,用于記錄宗教故事、王室貴族或者名人商賈的肖像,真實還原是它的主要任務。為此,畫家們選擇隱藏筆觸以達到畫面的真實再現。直到現代藝術出現后,筆觸才真正成為獨立的繪畫語言、畫家們研究的對象。
關鍵詞:文藝復興;油畫;筆觸;表現;現代主義
一、文藝復興時期油畫的筆觸
16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繪畫大師列奧納多·達·芬奇的名畫《蒙娜麗莎》描繪的是一位富裕商人妻子的肖像,達·芬奇極盡所能地將畢生研究用于這幅畫,如他的暈染法、空氣透視法、明暗法等。達·芬奇經過數年創作,最終誕生了這幅世界名畫。如今,它已是法國盧浮宮的三件鎮館之寶之一。通過細看這幅畫,可以發現達·芬奇為了使畫面人物肌膚、服飾、頭發等質感達到真實的效果而選擇隱藏筆觸,從而達到一種柔美、高級的畫面感。這在現在看來,它還是像極了一張照片,畫面真實到發絲及服飾的質地都能被人們察覺到。為了達到這種真實效果,畫家往往選擇將筆觸掃平,隱藏在色調中。同為文藝復興三杰之一的畫家拉斐爾·桑西的作品也是如此。在他的作品《西斯廷圣母》中,人物華服的光澤和皮膚的細膩感被他精湛的技法表現得恰到好處。與達·芬奇一樣,拉斐爾為了追求畫面的真實性也將筆觸隱藏,靠畫面人物形象來傳遞作品信息。
二、巴洛克時期油畫的筆觸
到了17世紀歐洲巴洛克繪畫時期,畫家們為了追求畫面的運動感和不同的視覺效果,選擇在筆觸上進行改變。他們開始保留筆觸的痕跡,以起到烘托畫面效果的作用。例如,佛蘭德斯巴洛克繪畫大師彼得·保羅·魯本斯的許多作品便是如此。在他的油畫作品《芙爾曼與孩子們》中,畫面人物的服飾與背景皆保留了筆觸的痕跡,這充分地體現了巴洛克繪畫藝術的特征,且與先前文藝復興繪畫用筆有著明顯的不同。同為巴洛克繪畫大師的荷蘭畫家倫勃朗·哈爾曼松·凡·萊茵的作品也能看到倫勃朗對筆觸的研究與應用。倫勃朗早期的油畫作品也不保留筆觸,以追求表現對象的真實質感,如他的成名作《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該畫細致的處理效果在現在看來都極為照片化。或許是中年痛失妻子的不幸遭遇與追求藝術上的個人己見,他的作品越來越重視表現手法的個性化表達,這是同時代畫家中少有的。在倫勃朗晚期的作品中,他非常注重筆觸的運用,甚至以筆觸來概括形體,這是他的作品在現在看來不可思議的一面,此前很少有畫家這樣表現形體。筆觸以往只是促成造型的隱藏構成部分,而從倫勃朗開始,筆觸可以直接概括造型。這是倫勃朗繪畫藝術的超前體現,他將繪畫推向了另一個發展。在他的作品《在河里洗澡的亨德里克》中,女子的服飾被他以大筆觸簡練地概括出來。他隨意且數筆寥寥地便交代清楚了衣服結構與人物動態,給畫面賦予了一種難得的藝術性,使繪畫不再只是工匠般地機械復制與重現。繪畫開始有了思考與主觀成分的存在,這源于畫家對筆觸運用的解放與深層藝術的探索。
三、洛可可時期油畫的筆觸
弗朗索瓦·布歇是18世紀法國洛可可藝術的代表畫家,也是一名宮廷畫家。他的繪畫以奢華、艷麗、纖細和感官的妝飾風格著稱。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對女性美的描繪,無論是擠牛奶女工,還是宮廷沙龍貴婦,在他的畫筆下都展現出了古典的韻味。布歇也善于在畫面中合理地運用筆觸,例如,在作品《梳妝打扮的維納斯》中,人物背景的簾布光澤便選擇用概括的大筆觸處理,而不是掃平筆觸。這不僅與前景人物細膩、嚴謹的處理方式形成鮮明對比,還給畫面創造了輕松的視覺效果。洛可可藝術的另一位代表畫家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在他的作品《讀書少女》中也運用了明顯的筆觸。他有意保留這些筆觸,以活躍畫面效果。少女的服裝處理與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們的處理方式不同,這種以筆觸概括表現質感的方式出現在他的許多作品中。例如,在他的另一件作品《德圣農神父像》中,人物衣服由概括的筆觸構成,頭發的處理也由筆觸組成。他沒有去掃平筆觸的痕跡,但同樣表現出頭發本身的質感。整體來看,洛可可藝術的大部分繪畫還是以表現細膩、真實再現的作品為主,但此時已經出現了許多追求筆觸表現的作品,這在后來的畫派中更為常見[1]。
四、浪漫主義時期油畫的筆觸
浪漫主義畫派強調畫家個體的情感和想象力,追求超越理性的表達,通過作品傳達個人情感和對自然的熱愛。在作品中,他們運用明顯的筆觸活躍畫面,營造氣氛。例如,在浪漫主義代表畫家歐仁·德拉克洛瓦的作品《自由引導人民》中,遠景的煙霧運用了明顯的筆觸來概括,從而給畫面創造一種動靜結合的效果,并在人物服飾上采用了塊面筆觸概括衣紋的走向。然而,畫家對人物面部的刻畫還是以隱藏筆觸的手法為主,雖然沒有明顯的筆觸,但這正好使人物皮膚與服裝刻畫形成鮮明的對比。細膩的臉部刻畫與相對隨意的衣服筆觸形成了鮮明的反差,這更能突出人物臉部形象在畫面中的主次關系。這種處理方式在現在許多畫家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德拉克羅瓦是浪漫主義繪畫的集大成者,在他的另一幅作品《自畫像》中,他對筆觸的運用更為隨性。在該作品中,他用筆迅速地涂滿畫面背景并保留筆觸的痕跡。衣服用寥寥數筆來概括,頭發也由隨意的筆觸構成,唯獨臉部的刻畫較為細節并隱藏了筆觸。這種處理方式既大膽又細膩,開辟了藝術創作的新風氣,影響了后代很多畫家。浪漫主義畫派的筆觸無疑也是浪漫的,畫家在運用自由的筆觸來描繪客觀世界的同時,宣泄了畫家個人的情感,以肯定、頌揚人的精神價值,爭取個性解放和人權的獲得。同時,浪漫主義繪畫的構圖變化豐富、色彩對比強烈,進而使得畫面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和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
五、現實主義時期油畫的筆觸
19世紀是油畫筆觸在畫面上完全現形的世紀。法國現實主義代表畫家卡米耶·柯羅在人物畫肖像中也喜歡用明顯的筆觸來營造畫面氛圍。在他的作品《佩戴珍珠的女子》中,他以上下重疊、反復點描的筆觸,使衣服的顏色在暗色調的背景中突顯出來。畫中人物背景是一塊棕褐色的平面,但他以顯而易見的筆觸來表現這塊簡單的背景。筆觸的跳躍使這塊單色背景變得活潑有生機,與前景靜態的人物形成鮮明對比。在他的另一幅作品《藍衣女郎》中,畫面女子臉部和手臂的細膩處理均與裙子上明顯的筆觸形成強烈的反差,也均與背景上更大的筆觸形成對比。這種外圍粗糙、人物細膩刻畫的反差能充分調動觀者的情緒,使其注意力集中到畫面人物的臉部刻畫,形成主次之分[2]。
六、印象派時期油畫的筆觸
19世紀筆觸被畫家們發掘并運用的主要原因為外觀寫生的流行。畫家們在戶外寫生過程中無法做到心如止水,他們需要快速地捕捉光線,從而不得不放棄反復柔撮筆觸,改用塊狀筆觸來表現。印象派在學習了現實主義巴比松畫派等人戶外寫生的作畫方式后,也喜歡在戶外采光寫生。該畫派代表畫家克勞德·莫奈曾說,他以長條形或正方形等幾何圖形來觀察事物,并不拘泥于造型的細節再現,這使印象派的作品中充滿了筆觸。莫奈早期學習古典技法,其作品中的筆觸尚不明顯。但從外光寫生開始,因他需要捕捉瞬間印象,而采用快速的筆觸來完成畫面,從而沒有使用時間柔和筆觸,這便留下了清晰可見、潦草又生動的印象派式筆觸。在莫奈作品《日出·印象》中,他因快速捕捉日出景象而留下的隨意筆觸,與我國寫意水墨畫里的筆觸有異曲同工之處,不僅有大、小、長、短之分,還有輕、重、緩、急之別。在莫奈的影響下,印象派其他成員也采用相似的筆觸來作畫。例如,受莫奈影響的畫家阿爾弗萊德·西斯萊的作品中也出現了這種筆觸。西斯萊是印象派的重要成員,他與莫奈是摯友。與莫奈的奔放畫風不同,他的作品偏向唯美畫風。他的作品多是詩情畫意之景,有我國婉約派詩人的影子,也有文人畫的風骨。在他的作品《阿特讓依的塞納河》中,他用長筆觸畫出水的波紋,進而將水的紋理質感完美地表現出來。天空用相對小且密的筆觸表現,與水面的筆觸形成大小對比,中間的樹木與房屋用隱藏的筆觸來表現。整幅畫面的筆觸形成了“大、中、小”的形式,很好地將畫面的韻律感體現出來。在西斯萊的另一幅作品《路維香雪景》中,他用蓬松的筆觸來表現雪的質地,用長筆觸表現前景木制圍欄的物理硬度,用細短的筆觸刻畫遠景的樹枝,將筆觸的表現力展現得淋漓盡致。因此,筆觸也在印象派畫家的畫筆下得以傳遞出本身的藝術魅力[3]。
七、后印象派時期油畫的筆觸
后印象派畫家以保羅·塞尚、文森特·梵高、保羅·高更為代表人物。如果說印象派只是客觀地帶有筆觸的寫實繪畫,那么后印象派繪畫則是追求畫家主觀情感的再現。后印象派畫家反對印象派純粹地表現自然光色,認為繪畫藝術應該融入畫家的個人情感與想象。他們的繪畫理論與實踐導致歐洲繪畫同文藝復興以來的傳統決裂,至此一種全新的藝術觀念誕生,20世紀西方現代派藝術就此得以萌芽。后印象派畫家主張藝術應區別于照相機,繪畫并非僅限于描摹肉眼看到的對象,而是要通過造型、光與色彩來表現人內心的感受,揭示人的主觀世界。其中,梵高和高更的作品注重感情的表達,對后來的野獸主義與表現主義影響巨大。在梵高作品《星月夜》中,他用帶有弧線的筆觸來刻畫繁星與月亮,用旋轉的造型來描繪云朵。畫中的云如洶涌奔騰的海浪向欣賞者襲來,前景的樹被刻畫成如同火焰般的形狀,扭曲的筆觸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焰點亮了整個星空,山下的房屋被梵高以簡單的幾何形體來概括,作品中的一切事物皆由筆觸來描繪。他的用筆清晰可見,仿佛可以數清筆觸的數量。后印象派的另一位代表畫家是保羅·塞尚,與梵高的厚涂硬邊筆觸不同,塞尚的筆觸輕柔、用色稀薄。在塞尚代表作品《圣維克多山》中,作品前、中、后景皆由大小不等的筆觸組成,作品用色主觀,畫面強調構圖。他的另一幅作品《坐在紅扶手椅里的塞尚夫人》中,除了人物服飾、沙發與背景墻紙,人物臉部也由明顯的筆觸與結構組成,這是此前幾百年間繪畫藝術少有的表現形式。后印象派以主觀處理的手法將筆觸運用到了一個新的藝術時空,是先前繪畫作品里的“現實主義筆觸”向后印象主義帶有“情感的筆觸”的演化。它無疑是繪畫表現技法上的一個進步,這點在野獸派畫家的作品中體現得更為明顯[4]。
八、野獸派時期油畫的筆觸
野獸派是指20世紀初流行于法國巴黎的一個現代主義繪畫藝術流派,其特點是狂野的色彩使用和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常給人不合理的感覺,以亨利·馬蒂斯、喬治·魯奧等人為代表畫家。該畫派的畫家在運用純度較高的色彩來作畫的同時,借以狂放的筆觸來表達內心的情感。從他們的作品中,人們能看到后印象主義畫家梵高對他們的影響。在馬蒂斯作品《戴帽子的女人》中,他運用狂放肆意的筆觸來處理畫面,他把作品中自己妻子的鼻子涂綠,把她的臉龐涂成醬瓜色,完全按照自己意愿用色,這與后印象派的創作理念相似。在野獸派的另一個代表畫家喬治·魯奧的作品《國王》中,人們也可以看到相似的藝術處理方式。他通過粗放的筆觸實現了對色彩表現的徹底解放,顛覆了當時人們對繪畫作品的審視角度和審美習慣。這種狂野的表現手法使當時的人們很難接受,當時的評論家將他們比作野獸。野獸派在當時受到很多人的質疑與排斥,其真正的發展巔峰期只有短短的兩年。但他們所推崇的粗放理念繪畫形式打破了以往一成不變的繪畫傳統,比后印象派更為激進,極大地推動了西方繪畫風格與藝術筆法的創新。正是該流派的出現,才使得后來的現代藝術流派登上歷史的舞臺。
九、抽象派與抽象表現時期油畫的筆觸
在野獸派繪畫中,筆觸被賦予了情緒外化的功能,它深深地感染著欣賞者的眼球。在抽象藝術中,筆觸又被賦予了抽象性。抽象派與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在作品創作中也重視對畫面筆觸的應用。抽象派代表畫家康定斯基在他早期自由形態的抽象畫風格中運用了明顯的筆觸來營造音樂的旋律氛圍。例如,1913年的作品《構成第7號》可稱為是一支音樂狂想曲。他以濃郁的色彩與縱橫交錯的圖形配合抽象的筆觸來構成這幅畫。在這幅畫中,筆觸不再是形象的附庸,而成為康定斯基筆下的主角。至此,筆觸開始成為藝術本體的語言,成為一種獨立的抽象符號,它不為畫作的形象發聲,只為自己的形式面貌而存在。到20世紀中期的美國抽象表現主義時期,筆觸又不再只是抽象派里的單純、客觀抽象元素,又成為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筆下飽含激情的筆觸,成為單獨存在于繪畫藝術的最小符號。
十、結束語
從隱藏到被發現,從作為烘托畫面到藝術情感表現,再到抽象符號。筆觸被不同時代的畫家們賦予了新的藝術理念。它以獨立的姿態活躍于畫家們的畫面上,成為當代藝術里最小的空間單位。
參考文獻:
[1]王朝元.藝術概論[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23.
[2]彭吉象.藝術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3]上海博物館.三十二個展覽:印象派全景[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4]楊建飛.500年大師經典色彩風景[M].北京:中國書店,2015.
作者簡介:吳俊杰(1990-),男,福建莆田人,碩士研究生,從事油畫繪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