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展學術研究的過程中,文獻是論文行文最為重要的基礎與學術判斷的依據,闡釋的良性推進也是論文有效學術提升的體現。沒有文獻作為基礎的論文,原本就建立在沙灘之上,很容易坍塌。但有了文獻作為其基礎,卻沒有真正有效地把它建立在立論的基石上面予以理論的建構或拓展,這樣的文獻使用也是一種讓人心疼的浪費行為。今天的學術研究過程中,文獻、史料的挖掘不僅要依托于我們常見的期刊、報紙,更重要的是要伸向原始記錄的檔案文獻中。學術的研究,不僅是參照前輩學者的學術觀點,而是要在合理、合規的學術推斷上,突破前輩學者以進一步建構新的學術闡釋框架、進而建立新的學術范式,呈現出一代代學人的不懈學術努力。學術,原本就是一種接力的行為。從這兩個維度來看,本期推出的兩篇郁達夫研究論文就有了特別的學術意義。
黃成湘、鄧文肸合署的論文《日本館藏郁達夫史料輯釋》,所依據的文獻正好來自于日本國立公文書館亞洲歷史資料中心的原始檔案記錄,其時間跨度為1930年至1936年。域外文獻的不斷擴充,不僅對郁達夫甚至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理解和研究都是有意義的,它畢竟提供了域外文獻的這一獨特視角。郁達夫的這個系列文獻背后,學界可以捕捉到郁達夫作為中國現代作家在20世紀30年代文壇的影響力,以及日本對中國現代作家的言論監控。日本警察系統的秘密監控行為,顯然不僅針對于郁達夫這樣的中國現代作家,可能更大程度上對于整個30年代的中國左翼作家都有比較密集的監控。期待依托這個文獻路徑與方向,學界有更大的學術空間留待開墾。而郁達夫1936年日本之行的演講記錄檔案背后,亦可以捕捉到日本當局對中國人民的反抗行為的格外留意,雖不免有尺度夸大的記錄,但正如論者所判斷的,“令暗地監視的日本警方如芒在背”。特別是關于“西安事變”的檔案披露,可以看到郁達夫流露出的“憂心家國之情”,為學界重新觀察1936年前后郁達夫思想的變化提供了參考的維度。兩位作者的文筆較為老道,并沒有出現過度闡釋,已經具備深厚的文獻釋讀能力。
顏云溪的論文《“迷羊”的再出發:廣州敘事與郁達夫的“左馳右旋”》,集中于郁達夫研究中“廣州敘事”這一老話題,展示出了新的學術思考,頗有學術見地,這對于一位00后青年研究者來說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學術探求。“廣州敘事”盡管其時間原點是1927年1月郁達夫寫就的《廣州事情》所引申開來的一個政治話題,但它在郁達夫此后的文學想象空間里一直處于文學發酵的過程內,成為其空間建構的“原點”。論文結合1927-1935這八年間郁達夫的文學行動、政治取向與創作行為,透視糾纏在他身后的“廣州事情”具有的個人情感、文學想象的張力,進而動態考察郁達夫作為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如何在社會與國家的持續震蕩與動亂中不斷調適自己:“左馳”(分裂)與“右旋”(融合)。從鬼蜮廣州(1927年)最后抵達光明化的廣州(1935年)的文學想象空間的建構中,論文很好地透視出了郁達夫如何在政治與文藝的雙重失意后的自我調適過程,真正展現出他“如何觀照自己的創傷原點以突破自己‘迷羊’困境”。本論文值得注意的,還包括作者的選取視角與論文的結構緊湊。老話題如何翻新,如何突破,這篇論文對于青年研究者來說算得上是一篇示范性的學術論文。結構如何有機、有序且有邏輯地安排,論文也有非常可取的地方,呈現出了作者比較深厚的邏輯思維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