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27年郁達夫因“左馳”而批判國民大革命時期的廣州,卻被創造社友人判定為“右旋”,并因此遭逢人生巨變,成為“迷羊”。大革命時期的廣州對郁達夫而言,成為了一個近似創傷原點的存在。在文藝與政治中“左馳右旋”則是郁達夫突圍“迷羊”困境,療愈創傷的方式。1927年至1935年,郁達夫于著述中反復回溯此時此地,形成了流變的廣州敘事。大革命時期廣州的價值取向在郁達夫筆下不斷變更,由此郁達夫重構了知識分子在革命語境下“左馳”或“右旋”的倫理定位,來為其現實中的“左馳”或“右旋”正名??疾煊暨_夫突圍“迷羊”困境的機制,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現代知識分子如何應對國民革命導致的創傷。
關鍵詞:郁達夫;廣州敘事;“左馳右旋”;“迷羊”
中圖分類號:I247.5"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3-7225(2024)04-0067-08
作為國民大革命的中心,1927年的廣州不僅是地理空間更是政治空間,影響了許多知識分子的人生選擇與文學創作,作為具有象征意義和心理意義的特殊時空,此時的廣州往往擔任了知識分子人生分水嶺的重要角色,如革命狀態與革命觀發生關鍵性更迭的魯迅、作為文學家的茅盾的誕生、從文學家變為“革命名流”的郭沫若,以及淪為“迷羊”的郁達夫①。郁達夫坦承,因為大革命時期的廣州而主動或被動地“左馳右旋”,成為了“大家攻擊的中心,犧牲了一切”,且多年好友“都不得不按劍相向”②,使得郁達夫陷入了絕望、迷茫的精神困境,成為“迷羊”。在近十年的時間中,郁達夫反復論及國民大革命時期的廣州。1927年1月《廣州事情》中,郁達夫筆下出現的廣州作為“鬼蜮之旌旗”出現,成為一幫打著國民革命之名的投機主義者的集中地。1931年7月他卻推翻了這個論斷,認為其乃因“一時的昏迷”而鑄下的“大錯”③。1935年郁達夫再敘大革命時期的廣州,此地搖身一變成為了革命的策源地。近十年間,郁達夫刻畫著知識分子在大革命中所遭遇的厄運,并將之放置于不同的歷史與政治空間中反復審視和想象。對郁達夫廣州敘事的考證,學界長期聚訟紛紜,大多著力于研究郁達夫大革命期間所形成的文本,圍繞革命文學這一主題進行討論①。然而鮮有學者關注到,郁達夫廣州敘事時間上的跨度之久及態度的流變。但這對動態考察以郁達夫為代表的現代知識分子如何在社會與國家的持續震蕩與動亂中,走出因國民革命而形成的創傷是重要的,因此探尋郁達夫十年間的廣州敘事十分必要。
一、“鬼蜮弄旌旗”的
廣州與“迷羊”的誕生
1927年到1930年間,“左馳”是郁達夫政治思想的基本特征。其間,郁達夫為實現“無產階級專政”,建立能提供“大多數者的幸福”②的政府筆戰不斷,這對應著他對大革命中心廣州的批判態度。大革命期間,郁達夫認為個人的“左”“右”問題,依據黨派之別進行斷定并不可靠,而需要細辨里面的人物“有幾個是在做官,有幾個是在作工”,方能“看得見一點模糊的色彩”③。也即為大眾做實事者即為“左”,為個人謀私利者即為右。這一期間,體現他“左馳”思想的代表,莫過于其系列政論文章,如《廣州革命》。而1927年四一二政變爆發后,第一次國共合作失敗,國共決裂,“左”“右”之分不再如大革命時期曖昧模糊,而以政黨之分有了明確界限,這一時期,郁達夫的“左馳”隨著他批判國民黨的力度增強,與之劃清界限,進一步深化。
1926年南下廣州之行對郁達夫而言,是其抱有終止“衰頹”狀態、“改變舊習”、投身革命之目的的旅程,可視作其嘗試左馳的開始④。投身國民革命為民眾做事,建設為民新政府,是郁達夫的理想與憧憬,也是其“左馳”開始的根因與契機。但1926年南下廣州后,郁達夫發現革命策源地廣州只是在鼓吹無產階級革命,實則為“鬼域弄旌旗”⑤之地。政治方面,廣州政府任人唯親,官員剝削民脂民膏供其私人享樂,只有少部分用在廣州的建設,故“添了許多無立錐之地的窮民”⑥;教育方面,青年學生的思想被政府壓抑禁錮;至于廣州的農工階級,雖有許多工會、農會、農工商學界的大聯合會、工人運動,但這些組織、運動的力量并不十分強大,并且其小頭目只知“摧殘同類”⑦。此時在國民革命中占據統領地位的仍然是小資產階級,當前的革命領導者提出為無產階級謀幸福的口號只是希望能夠利用其力量。而一旦革命成功,無產階級就會重新成為被壓迫的對象,所以國民大革命并不能改變“大多數人”的生存境遇。唯有實現無產階級自己領導的無產階級專政,才能迎來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建設郁達夫心中理想中的政府。
見識了廣州革命實況的陰暗后,投身廣州革命不再能與郁達夫“左馳”的目標接軌。郁達夫認為廣州革命者居心叵測,故而改以寫文來揭露廣州革命的實況,來“代民眾說話”⑧,是其左馳的策略性轉變。因此,退出廣州革命不僅不意味著郁達夫是“右”的,而恰恰指向郁達夫的政治之“左”。但其“左馳”策略轉變后的新行為,卻被郁達夫視作摯友的郭、成二人責難。《廣州事情》被創造社諸人視為郁達夫對革命事業的求全之毀。1927年2月,郭沫若來信指責郁達夫傾向太壞,不該發表《廣州事情》拆國民政府的臺。創造社因為郁達夫《廣州事情》《在方向轉換的途中》等文章,面臨被國民政府查封的危機,成仿吾批評其對于國民政府“未免過于責難了”⑨,指責郁達夫關于廣州的言論是一種“旁觀的閑話式說法”,認為郁達夫發此言論的根因在于“還沒有盡除Petit Bourgeois的根性”⑩(意為小資產階級的根性)。這就意味著,郁達夫“左馳”的策略性轉變,被他的二位摯友認為是落后的、小資產階級根性根深蒂固的表現,被誤解、定性為“右”。
1927年四一二政變后,郁達夫發表了大量批判國民政府、蔣介石本人的文章,是其“左旋”在新政治環境下的激化與延伸?!昂妥笈煞至选焙蟮膰裾挥暨_夫視作蔣介石的“個人的政府”,是“可恨的右派”,這個政府導致中國的國民革命“不得不中途停止”①。此時的郁達夫不論是對蔣介石本人或是國民政府,都持一種極其憤懣、抵觸的態度。他種種反國民黨的言論被視作“中國共產黨攻擊我們勞苦功高的蔣介石同志的論調”,遲早會“亡”②。而當時白色恐怖正在上海瘋狂蔓延,疑似親共者與共產黨的聯系都將被無限放大,并受到恐怖襲擊。與創造社領頭人身份綁定的郁達夫發表的這些“左馳”文章,招致了國民政府將其個人言論推及創造社的政治態度,隨即對創造社展開了查封、逮捕部分社內人員等等制裁行為,引起了創造社諸人對郁達夫的強烈不滿。在1927年5月,國民政府以不查封創造社為條件要求郁達夫“幫助黨務”,但郁達夫直接“托病謝絕了”③。加上之前與創造社諸人的種種嫌隙,1927年8月,郁達夫在《申報》和《民國日報》刊登《郁達夫啟事》,聲明與創造社完全脫離關系④,并自述脫離創造社的原因主要出于政治因素,對創造社諸人正就職的國民政府中的“軍閥官僚太看不過了”⑤。
郁達夫的“左馳”非但沒有得到創造社諸人的支持,反被創造社諸人批判為“空言招禍、于實際毫無補益”⑥,或是不合時宜。絕望、困惑、無助之下,郁達夫發表了脫離創造社后的第一篇小說——《迷羊》。這篇小說中主人公知識分子王介成凄苦窮困,從經濟條件到社會地位皆處于弱者地位,性格軟弱內向近乎女人,而女主角謝月英卻被塑造成了戲曲中貼近硬朗男性形象的角色——須生。王介成在遇到謝月英之前生活混沌,直到遇見她才通過“精神壓抑——放縱肉欲”的模式獲得一時解脫。象征著肉欲的謝月英短暫地成為了精神困頓的王介成的牧羊者,但長久耽于肉欲享樂卻讓王介成進一步陷入了一種原罪感。因為基于肉欲的牧羊者是虛幻且難以為繼的,但最終甚至這樣虛假的牧羊者也拋棄了王介成。迷途的羔羊仍然需要救贖,其“迷羊”的精神狀態并未得到解決,于是王介成身上就有了“疾病”“眼淚”“飄泊”“失志”“窮困”等感傷的精神標記,這對應著郁達夫現實中經濟、社會境遇上的潦倒,和被這份潦倒加深的其精神上的無助迷茫。
迷茫之下,郁達夫走進了創造社諸人的“左”,著重思考了其自我宣稱為“左”的文藝理念。郁達夫呼吁要“完成民眾的革命”使之從過去的“Nothing”變為將來的“Everything”⑦,推廣包含了無產階級文學、農民階級文學在內的大眾文學,提倡“文藝是大眾的,文藝是為大眾的,文藝也須是關于大眾的”⑧文藝理念。針對中國缺少農民文藝的現狀,郁達夫認為是“新文藝的恥辱”⑨。
但極端的革命浪潮下,郁達夫“左馳”的進一步努力被創造社諸人全盤否定,并在創造社眼中成為了郁達夫“右旋”的力證。以小說為代表的文藝創作上,他們認為郁達夫創作的主人公仍然是作者自己,“和窮苦階級的男女,仍然是隔膜的”,并且他的“社會小說,也是作者自己生活敘述的一片段”⑩。對郁達夫提出的文藝理念,創造社諸人從出發點、正確性、可行性、意義等方面予以了全面批判。他們認為郁達夫提出這些主張是“要掙扎自己在文藝界的位置”,只不過是“要奪回給人家壟斷去了的文藝”11,批判郁達夫在相關文論中與之發生的對話性的概念解釋是一種“個人主義的打算的心機”,是“污俗的商人的行為”12。創造社諸人尤其批判了郁達夫文藝屬于全民,不分階級的主張,認為此乃“與革命文學似相接近而實相反的主張”,但“這個理論的錯誤是十分明顯,看過了社會上的階級的分化,因而想抹殺文藝的階級性,這是與革命文藝根本地不能相容的地方,也就是郁達夫在文藝上之所以反動的根本原因”13。同時,創造社諸人還從歷史事實的角度,進一步否定了郁達夫文藝主張的可行性——“他的根本立場在全民的民主主義”,而“歷史上是沒有過這樣的社會的”,人們在社會里“看到的只是階級,People這個抽象的東西只是一個空洞的名字”①,“全民的民主主義的‘大眾文學’,因為他沒有階級的立場,我斷定他是完蛋了”,“這樣觀念上的幽靈文學,只能在郁達夫的腦筋里面才能存在,絕對不能成為一種現實的運動”②。除此之外,他們還深入批判了郁達夫文藝觀念,認為其農民文學容易“使青年走入歧途”,大眾文藝也將“緩和青年的階級意識及革命精神”③。從而斷定郁達夫要么淪落入“無恥的虛無主義”,要么 “屈服于波流的招誘”④。這就是包括成仿吾在內的創造社對郁達夫創作的定位——“個人主義的頹廢文學”⑤。頹靡墮落、個人主義的小資產階級右派的標簽,牢牢黏在了郁達夫身上。
1926年,和創造社友人抱著同樣目的,渴望參與建設為民新政府的郁達夫,南下開始了自己的“左馳”。但事與愿違的是,新政府與盤剝民眾的舊政府在他眼中本質上并無不同。愿景的破裂使得他在1927年離開廣州回到上海后,轉變了自己“左馳”的策略,轉向批判國民革命,與友人們的路徑逐漸偏離?!八囊欢闭兒?,國民政府摒除了共產黨人陡然轉右,郁達夫對其批判力度猛然激增,進一步“左馳”。此時郁達夫與創造社核心人物的身份依然牢固綁定,所以國民政府將制裁的矛頭也對準了創造社。在這關鍵節點,本與郁達夫一同“左馳”的創造社友人和創造社其他人員,卻沒有對他表示支持與體諒,反而一味責怪埋怨他,甚至因將其“左馳”定性為“右旋”。共同踏上“左馳”之旅的大家最終分崩離析,堅持“左馳”的郁達夫不僅理想破滅,并且因堅持“左馳”而被摯友、創造社不斷誤解、責難,被迫陷入孤立無援、政府追殺的絕境,郁達夫成為“迷羊”。
失敗的國民大革命作為國人共同經歷的“可怕事件”在“群體意識上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成為永久的記憶,根本且無可逆轉地改變了他們的未來”,是“文化創傷”⑥。將事件定義為創傷,并通過敘事再現創傷,本質上是對創傷“在情感、制度和象征上加以補償和重建的吁求”⑦。他人定位與自我認知的明顯錯位、昔日友人的攻訐愈演愈烈,使郁達夫產生了“應該一沉到底,不去做和尚,也該沉大江”⑧之嘆,給郁達夫帶來了很大精神創傷,“迷羊”郁達夫誕生。大革命時期的廣州,成為了郁達夫近似于創傷原點的存在,其后十年間被郁達夫在著述中反復論及。不同時期對大革命時期廣州的鏡像式書寫中,體現了郁達夫突圍“迷羊”困境,自我辯白、自我證成來療愈創傷的策略。
二、廣州犯下的
“昏迷”之錯與“迷羊”的“右旋”
1931年在《致周作人》一信中,郁達夫否定了對大革命時期廣州“鬼蜮之旌旗”的論斷,認為此種評價乃“一時的昏迷”而鑄下的“大錯”⑨。如果說創造社諸人對郁達夫小資產階級“右旋”文人的定位并未讓郁達夫喪失以“左馳”突破“迷羊”狀態之信心,那么加入又退出左聯的鬧劇,則讓他在左派團體的實際活動中,真正明確了“我是一個作家而不是一個戰士”的自我定位。并且長期的“左馳”除了讓自己眾叛親離,自己招致巨大政治壓力外,并未展現出對實現自己的理想有何實際助益。郁達夫徹底轉向了寄情山水的個人主義的“右旋”,做出了突破“迷羊”困境的新嘗試,廣州敘述的變更是其突圍策略轉變的集中體現。
郁達夫的“右旋”并非陡然發生,而是他在繼創造社之后的左聯生活中,再一次驗證了自己與所謂的“左派”無法融合,存在不可彌合的矛盾。由于國民大革命的失敗,左聯要求作家“要用文藝武器進行斗爭”⑩。郁達夫雖然支持且期待無產階級文藝這類“左”的文藝的出現與昌盛,但從實際創作的角度來看,郁達夫秉持著每個階級的文學只能由自己創造的文藝觀,故無產階級文學也只能由無產階級自己完成。他認為非無產階級的人嘗試寫無產階級文學,是“心勞手拙,一事無成,不忠于己的行為”①。對“小資產階級出身的人”這一身份的體認,讓郁達夫強調“我的作品是個人主義的”②,所以郁達夫的創作總體上秉承著個人主義的寫作風格。左聯成員有時還必須參加某些實際活動,例如“散傳單,寫標語,以及南京路示威大游行等革命斗爭”以“符合客觀形勢的要求”③。左聯作家的“左聯”生活與一些政治活動無法脫節,導致作家個人與特定的政治身份強行綁定在一起。而郁達夫對此持抵觸態度,“共產黨方面要派我去做實際工作,我對他們說,分傳單這一類的事我是不能做的”④。郁達夫堅持文藝創作自由,反對政治性文學,拒絕自己的“筆桿子”成為政治斗爭的“槍桿子”。他抵觸作家身份與政治身份的捆綁,也拒絕承擔相應政治義務以及對應的創作責任。他認為“左翼作家是左翼作家,共產黨員是共產黨員”,這導致“共產黨方面對我很不滿意,說我的作品是個人主義的”⑤。1930年10月郁達夫即寫信退出左聯,不久“左翼作家聯盟中,最近已經自動的把‘郁達夫’這名字除掉了”⑥。
加之九一八事變后,郁達夫的激烈政論除了給自己招災,然而并未改善社會實況,使得他對“左馳”徹底灰心。九一八壘起的中日國仇以及國民黨“攘外必先安內”的消極抗日,激起了郁達夫的強烈不滿,讓郁達夫對此事銳評不斷。他認為該事變是“國內軍閥間的陰謀,乃利用外國的武力,遂以消滅異己的政策”⑦,是國民黨試圖消滅共產黨的手段。在《“天涼好個秋”》中他視蔣介石“長期抵抗,可以救國”的政策為“戲法”⑧的一種。《非法與非非法》中更是直指國民政府對以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為代表的民眾組織的不合理打壓,《談健忘》《說妥洽》《民權與政權》等等文章中不斷議論政事,與國民政府唱反調。他的創作也有著明顯的針砭社會時事,斥責國民政府的傾向。在1932年創作的《她是一個弱女子》中,國民大革命進入危急時刻,但無產階級工人靜候的“民眾自己的革命軍隊”⑨并沒有即時趕到。雖受國民革命軍的鼓舞,但為打倒軍閥、收復租界而罷工、流血只有無產階級工人。討伐孫傳芳的軍隊成功之后,國民黨就暴露了其實質上是“新軍閥”而非“民眾自己的革命軍隊”⑩的本質。革命成功之后,國民革命軍包圍了“總工會的糾察隊營部屠殺起來”,其“第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向各帝國主義的投降和對蘇俄的絕交”11。政論和小說創作上與國民黨唱反調導致郁達夫面臨巨大政治壓力,《她是一個弱女子》在國民黨的勒令下遭遇三禁三改,郁達夫本人也為了躲避國民黨的政治追殺不得不逃離上海。但蔣介石政府面對日本侵略,“攘外必先安內”的不作為政策并未發生改變,日本的侵華仍在推進。
人事與國事的兩不順,令郁達夫以“左馳”突圍“迷羊”困境的策略,陷入了動搖的極大危機。當時與郁達夫共參一會的金子光晴親述“他在自己那種政治性的文學與內心感情之間”,已然明顯產生了“左右為難的苦悶”,甚至到達了“即席演說時,頻頻用力以拳擊桌,達到幾乎出血的程度”12?!懊匝颉毙枰碌耐粐绞?。
“左馳”卻無法融入左聯、找到盟友,反招致人身安全受威脅,且對社會現狀改進無用,郁達夫逐漸灰心,認為自己只能在國家的暗淡命運前上演“哭廟”13的悲劇。在發現尋求國家革命,進而達到自上而下的救贖之路行不通時,為突破“迷羊”困境,郁達夫轉向了人文主義式的自救。其創作風格相應地轉向了所謂的“凈化”,但這樣的凈化具有很強的避世為己意味,預示著郁達夫走向“右旋”。小說《遲桂花》清新脫俗,即便是男女情事也變得發乎情而止乎禮。清新的筆調洗滌了他既往的頹廢敘事,在平靜、柔和的情緒里,郁達夫探索著新的自救之途。對頹廢情色式敘事的凈化,可以視為郁達夫“左馳”意志的衰退。因為頹廢敘事在郁達夫是一種極具個人特色的抗爭,是對“中國幾千年封建正統倫理的挑戰”而“‘酒色’模擬的頹唐向虛偽的舊道德和封建倫理制加以反擊和抗辯,作為五四時期的強音具有反帝反封建”①的意義。故而此時其創作上的凈化可以理解為他對外界不公的一種妥協,是試圖通過“右旋”為自己帶來精神的平和。至于“右旋”的方式,用他在《瓢兒和尚》中的原話來講,就是“訪古探幽”②,消極避世,開始個人主義式的“右旋”。
在以《瓢兒和尚》為代表的小說創作中,以書寫廣州大革命中的“左馳”給知識分子帶來的生存絕境,或書寫知識分子已經落伍無法“左馳”助力革命的情節,郁達夫再次觸及大革命時期的廣州,為自己的“右旋”進行了正名。《瓢兒和尚》中主人公沉溺古籍的原因是大革命之后國共分家,主人公所在的文學團體的雜志經?!白h論國事毀謗朝廷”,故被涂上了赤色,這是“種種不同的顏色里的最不利的一種”,因為“近朱者,便都是亂黨”③。被抹上赤色的主人公遭遇了朝廷的“禁令”,不得已才“逃到了這山明水秀的杭州城里”,“日日只翻弄些古書舊籍”,來當作“避去嫌疑的護身神咒”④。主人公生命安全受威脅是曾經的“左馳”導致的,為了保存自己所以不得已而避世“右旋”?!哆t暮》中主人公林旭與好友黃仲子“毅然決然地退出了這文筆的戰場”的原因則是“落伍了”,“近來老覺得似乎將要變成他們的障礙物的樣子”⑤,所以黃仲子離開了廣州與從上海離開的林旭重聚于“死都”⑥杭州。
相較1927年將大革命時期的廣州述為“鬼蜮”,此時郁達夫對廣州的批評顯然溫和了許多,且認為自己之前對廣州的論斷是“一時的昏迷”而“鑄下的大錯”⑦。在這一階段的小說創作中,廣州革命的諸人以先進面貌出現,只是“實力稍差”⑧才導致革命的成果不盡如人意,并認為主人公“我”才是落后的。心力的交瘁讓郁達夫停止了“左馳”,為社會現狀而抗爭之意漸平。這一階段郁達夫的失敗、痛苦境遇與前一階段的“左馳”結果高度重合,導致郁達夫斷定“左馳”并不能成為“迷羊”的“解迷”道路,因為即使在“左派”聚集的左聯中,他也格格不入,最終導致他幾個月內進出左聯的鬧劇的發生;并且“左馳”推動下的政論小說也并未實際改善社會。殘酷的現實終于還是暫時擊垮了郁達夫的理想主義,進而令其產生了沉重的幻滅之感與痛苦,心灰意冷。對大革命時期的廣州的新敘事方式與態度,體現出了郁達夫的“右旋”傾向,同時也是為自己“右旋”正名的策略。為避免再卷入各種斗爭,郁達夫自此退隱杭州,鉆入古籍,游玩山水,試圖以個人主義的“右旋”作為解決自己“迷羊”困境的新方式,來療愈因國民革命而受的創傷。但“右旋”無法真正解決郁達夫的“迷羊”困境,直至1935年新的轉變契機到來。
三、光明化的廣州與“迷羊”的再“左馳”
時間來到1935年,郁達夫小說中的廣州形象搖身一變,成為了萬眾期待、救民于水火的革命策源地?!冻霰肌访鑼懥?927年大革命前后,國民革命軍的青年干部錢時英與一個地主家庭的情緣糾纏。這篇小說似是為廣州革命軍、為國民黨唱頌歌。國民革命軍的“北伐先鋒隊將迫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仙霞嶺的時候,一九二六年的余日剩已無多,在軍閥蹂躪下的東浙農民,也有點蠢蠢思動起來了”⑨。廣東革命軍從一群烏合之眾搖身一變,成為救世主,“開開門來吧!孫傳芳的士匪軍已經趕走了,國民革命軍今天早晨進了城,我們要上大云山下去開市民大會,歡迎他們”⑩,乃至來通知這一消息的宣傳員也是一副安撫民心、可愛可靠的模樣。國民革命軍到來后,不欺平民,只沒收逆產、打豪紳,這與之前《她是一個弱女子》中的國民政府在革命成功后即將屠刀伸向群眾的惡鬼形象迥異。大革命時期廣州和廣州諸人的光明化,與郁達夫再次“左馳”息息相關,但這一次的“左馳”相較第一次更加復雜,因為這一次的“左馳”,是在郁達夫入職國民政府——一個被其定性為“右”11的政府中進行的。
九一八事變爆發后東北、華北逐步淪陷,日本蠶食中國的步伐正在逐漸加快,心中的愛國情腸讓郁達夫無法再隱匿于山水之間,繼續“右旋”。前兩次單兵作戰“左馳”的接連失敗,給郁達夫留下了深刻教訓,加之抗日形勢的嚴峻使得民族話語暫時性掩蓋了階級話語,郁達夫期待能進入國民政府,在廟堂中發揮作用,進而與政府一起緩解抗戰的嚴峻形勢,改善國家現狀。這在1935年3月創作的《寂寞的春朝》中即有體現。郁達夫認為“中國的現狀,同南宋當時,實在還是一樣。外患的迭來,朝廷的蒙昧,百姓的無智,志士的悲哽,在這中華民國的二十四年,和孝宗的乾道淳熙,的確也沒有什么絕大的差別”①,這里郁達夫將國民黨治下的民國二十四年即1935年比作孝宗的乾道淳熙。宋孝宗是歷史上的明君,替岳飛平反,在他治下,南宋迎來了乾淳之治,這是南宋少有的治世。那么為何這樣的朝廷仍被郁達夫評作“蒙昧”?郁達夫通過對比宋孝宗對岳飛和陳同甫的不同態度給出了解釋。“從前有人吊岳飛說:‘憐他絕代英雄將,爭不遲生付孝宗!’但是陳同甫的《中興五論》,上孝宗皇帝的《三書》,畢竟又有點什么影響?”②即宋孝宗雖然幫岳飛平反,卻對陳同甫上書的政見不予理睬,故郁達夫認為南宋朝廷總體上仍舊是蒙昧的,因為沒有識人及用人之明。對應到國民黨,可以發現在這一篇文章中,郁達夫雖對國民黨政府仍持一種消極態度,但此消極卻是源自政府用人不明,其期待以謀士入局,通過救朝廷再救世救民的態度已然顯現端倪。
而正在此時,國民黨政府恰也有招郁達夫入幕的計劃。1935年福州駐有日本總領事館,此時蔣介石仍舊推行“和平未到完全絕望之時,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后關頭,亦決不輕言犧牲”③的不積極抗日政策。國民政府希望與日本通過外交手段解決爭端,“對日和緩”④以避免戰爭進一步擴大。在此政策的影響下,國民黨召開五屆一中全會,重新改組,改組后擔任重要官職的“六個人,都曾留學日本,與日本有些淵源,明了日本政情……希望能運用我們這些人的對日關系,直接與日本辦交涉,調整中日關系與日本暫時取得妥協,設法延緩中日間的緊張情勢”⑤。因此,在日本最高學府之一“東京帝國大學經濟學部”⑥留學多年,精通日語、熟知日本文化,并在日本文化界享有極高聲望的“著名作家”郁達夫,便進入了國民黨招攬的視野。
地利人和之下,郁達夫結束了兩年多來相對超脫世務的“右旋”,重新投身于社會歷史潮流,再次開啟“左馳”。早在1935年冬天郁達夫就想到福建去,“在和陳儀通了幾次電信以后……決定了他的福州之行”⑦,于1936年新春伊始接受了國民黨福建省政府主席陳儀的邀請赴福州任職。1935年至1936年間郁達夫的多篇雜文,如《自大狂與幼稚病》《讀胡博士的演詞》《抗戰自入第二期后》,對蔣介石和國民政府的態度與之前大相徑庭,多次稱呼蔣介石為“最高領袖”。表面上看郁達夫加入了國民政府,成為了他之前所斥責的官僚主義右派的一份子,但其實他所作的一切行為并不為國民黨服務,而是為了家國民眾,所以“右旋”之下仍是他的“左馳”。
郁達夫此階段“左馳”深化,還體現郁達夫在福州時期,從事著相對獨立于國民黨的抗日救亡活動,以及此后他并未以小說創作為代表的文學創作為政治涂脂抹粉,做文化專制的頌歌。1937年郁達夫擔任福州文化界救亡協會理事長,與《福建民報》合作推發協會刊物《文藝救亡》。在《文藝救亡》這一刊物中,郁達夫發表了大量號召普通民眾參與救國、勸誡富人覆巢之下無完卵、痛斥日本侵略者行徑的文章,推動了抗日的進展。但因為國民黨福建省保安處的軍統特務指出“文教協會有異黨分子活動”⑧,加之協辦《救亡文藝》的原因再受國民黨威脅恐嚇,國民黨在他心中仍是以黨派利益、官僚個人私利為先的“右派”聚集處?!冻霰肌分绣X時英與董婉珍的結合,最初得到了“革命不忘愛情,愛情不忘革命”⑨的美譽。作為一位從廣州跟黨軍出發的干練黨員,錢時英試圖通過二人的結合幫助董婉珍走上革命正途,似乎是一個以身殉道的偉大形象。被錢時英“感化”后的董婉珍,卻成了借他之勢攪渾黨部的弄權之人。她的父親董玉林學會賣弄一些革命的新詞后,擁有了革命者身份,開始了新的斂財之道——即通過錢時英包辦“董村的黨部”①。隨著情節的推動,錢時英逐漸陷入革命理想與愛情私欲的掙扎,最后后者戰勝了前者,致其成為殺人放火的兇手。這正是郁達夫的曲筆,細讀之下,可見郁達夫構建的來自廣州的革命軍仍舊是一群烏合之眾,國民革命軍占領的東浙的卑污暗示了郁達夫對廣州實質的態度??梢娙雵顸h“右派”②的原因是他出于愛國,權衡時局后的理智選擇。入“右派”聚集地國民政府為官看似為“右旋”,但郁達夫出于愛國為民的為官動因和其為官后做的抗戰實事,足以證明“右旋”之下,掩蓋著的是郁達夫不斷深化的“左馳”。
四、結語
大革命時期的廣州是郁達夫政治與文藝上雙重失意的重要契因,使之困惑且迷茫,陷入“迷羊”困境。因此1927年至1935年間,郁達夫不斷在政治和文藝中“左馳右旋”,其廣州敘事則體現著“左馳右旋”的階段性變化,以及郁達夫為之正名的策略,展現了他如何觀照自己的創傷原點以突破自己“迷羊”困境。通過重述此地,郁達夫建立了對當下的確認,也暗示著其安置自己的選擇。1935年的再“左馳”實現了郁達夫抗日目標與抗日實踐的接軌,理想與現實的不再割裂讓郁達夫逐步走出了“迷羊”困境,1936年之后,他創作中的“廣州敘事”已悄然消弭?!盁o助感和孤立感是精神創傷的核心經歷”③,借助抗戰,郁達夫與群體產生了“共通性”并再度建立了彼此的“聯系”,實現了精神“復原”④,而這標志著創傷療愈的最后階段的完成。郁達夫的敘事從此走出了1927年的廣州,“迷羊”也走出了自己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