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趣詩的語言特色分析

唐詩注重真實情感，其深刻的思想和雄渾的氣勢使得后人難以超越。于是，宋代詩人另辟蹊徑，將理寫進詩中，形成了獨特的理趣詩。

一、“理趣”的內涵與發展

“理”在《說文解字》里的解釋是“治玉也”，就是把玉從石頭中加工出來，有“紋理”“條理”“道理”等意思。魏晉時期，“理”的地位有所提高，正始玄學又被稱為義理之學。此時，“理”也開始大量地被運用到文學評論之中，有了“以理論文”和“以理論詩”的說法。就詩而言，詩是言情的，但不能離開理。在鐘嶸《詩品》里，“理”是其論詩的一個重要范疇。而詩之“理”，有三層意思：一是詩的形式規律，二是詩的事物之理，三是詩的意理內容，也就是后人所說的“文理”“事理”“義理”這三點。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中有“至于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其中的“理”，指的就是詩歌語言的音律法則，也就是“文理”；南宋魏慶之詩話集《詩人玉屑》有“礙理”的說法，其中之“理”是指詩中敘寫的事物應符合日常事理，也就是“事理”；在南朝梁時期的《詩品序》中，鐘嶸批評永嘉玄言詩“理過其辭，淡乎寡味”，其中“理”是指詩中的老莊玄理，也就是上文所說的“義理”。而哲理詩的“理趣”之理，也是上述“理”的第三種含義，即作為詩歌內容的深層義理。“趣”，在《說文解字》中的解釋是“疾也”，做動詞是急令追擊、驅逼前行、強力催促；做名詞是強烈吸引人的興味、意向、意旨、愛好。很明顯，“理趣”中的“趣”是名詞?！叭ぁ庇惺氯ぁ⑶槿ず屠砣とN含義。在莊子的論述中，“趣”具有了第二種“情趣”之意。而至魏晉時期，“趣”就有了“理趣”之意，并被運用到評點人物和作品理論之中。

“理趣”的意思是義理情趣，或指思理情致?！袄砣ぁ钡谝淮纬霈F在唐代釋典，后多存在于禪學之中，文人又將其引進詩學。宋朝時期，“理趣”便多用于品評詩詞的哲理意趣與詩學美感。在理趣詩中，既有整篇詩都用來說理的，也有只用篇中段落來說理的，一般說理段落都在末尾。總而言之，理趣詩講究在詩中闡明某種哲理或講述某種道理，發表議論，在說理的同時還要具有趣味，避免乏味。

在詩中融入說理的方式古就有之，如《詩經·衛風·氓》中的“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告誡女子不要過度沉迷于男女之間情情愛愛；漢樂府《長歌行》中的“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告誡人們人生易逝，青年人要珍惜時光，實現生命的價值。《古詩十九首》中的《生年不滿百》，以生命的短暫勸告人們及時行樂，借生與死的問題道出了只有不為死后煩惱才能求得生時安樂的哲理。在魏晉時期，出現了以闡釋老莊和佛教哲理為代表的玄言詩，但大多枯淡寡味，藝術成就不高。唯有東晉時期陶淵明一人打破常規，不少詩作都達到了情與理的完美融合，如《飲酒二十首》其五就表達了只要通過主觀努力，就能減少客觀外物環境對自己的影響，達到物我兩忘、與自然合一的人生境界。盛唐李白的《將進酒》表達了人生要有自信自強、樂觀向上的積極態度，即使失去了一切財富，也不會放棄追求自己的夢想和目標，重整旗鼓，再次奮斗，給人以哲理的啟迪。晚唐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借具有頑強生命力的野草的新生，表現了對生命和希望的感悟，啟發我們應該自強不息。

到了宋代，杜甫、韓愈以議論入詩的寫詩特點受到追評，宋代文人多借詩來闡發哲理。錢鍾書先生認為，宋詩在風神情韻上不如唐詩，但在筋骨思理上有典型的宋調特點。所以，宋代詩歌以意、理勝，理趣詩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

二、宋代理趣詩的寫法

宋代重文輕武，文官待遇優渥，文人墨客有閑情逸致來觀察身邊萬事萬物。唐朝詩歌盛世的璀璨已落幕，宋朝詩歌從題材角度出發，開始開拓詩歌其他領域，使得日常生活藝術化，將瑣碎事物寫進詩中，體察其中哲理。因其所寫物象具體，同時又運用了象征、擬人、比喻等手法，寫出來的作品形象具體，有聲有色，同時蘊含豐富的哲理，筆力深厚，在引人思考之時，又具有藝術美感。

（一）寫景賦物中明理

詩可以“徒言情”，如“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曹植《雜詩七首》其二）；也可以“專寫景”，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謝靈運《登池上樓》），但“一味說理，則于興觀群怨之旨，背道而馳”（錢鍾書《談藝錄》）。詩說理的方式應是《談藝錄》中的：“乃不泛說理，而狀物態以明理；不空言道，而寫器用之載道。拈形而下者，以明形而上；使寥廓無象者，托物以起興，恍惚無朕者，著述而如見?！笨梢姟袄砣ぁ笔峭ㄟ^“物”“景”“事”這些方面所引出來的。先有“物”“景”“事”，再通過詩人的觀察和思考體會出其中蘊含的道理，而后表達出來。

景中“理趣”有蘇軾的《題西林壁》，通過廬山景色告訴我們只有擺脫主客觀的局限，換個角度和思考方式，才能全面地看清問題的所在。朱熹《觀書有感二首》其一通過描述半畝方塘的景象，引出只有源源不斷的活水才能使池塘變得如此清澈。人也是如此，要不斷讀書，學習新的知識，接受新的事物，才能越發進步、豁達。

物中“理趣”有蘇軾的《琴詩》，通過“琴”這一常見之物說明了琴聲是主觀彈奏的人和客觀可發聲的琴兩者相統一的結果，表達了世間萬事萬物都是互相依存的。人不能離開物，物更不能離開人。人和物的統一，才能創造生活、創造世界。歐陽修《畫眉鳥》通過畫眉鳥這一歌聲優美，性子膽怯但機敏的生物，告訴人們要勇于展示自己，但同時要善于洞察周圍，不要過于高調。畫眉鳥被關入籠中叫聲大不如前，人也唯有在無拘無束的環境下，才能一展抱負。

（二）事與現象中融理

事中“理趣”有蘇軾《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中的“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詩人結合讀書感悟，講了讀書的方法。因為要想下一次考中，就得從頭復習，對那些“舊書”一是要多讀，熟讀，百讀不厭；二是要深思，只有理解了的東西才能記得牢。這句詩被讀書人當作治學的重要門徑。楊萬里的《蘇木灘》借乘船這件事，表達了要想認識事物的本質，必須全面客觀地把握，冷靜地分析，才能不被局部現象所迷惑的道理。

生活現象中“理趣”有楊萬里的《岸沙》，詩中寫了因為河水長期沖刷江岸導致江岸崩塌這一事件。它無一字在講明道理，只是通過具體的事件引導我們去更深入地認識變易過程中的“漸著”關系。如同岸沙的崩塌一樣，滄海桑田，社會更替，宇宙間的任何事物在質變之前都有量變的積累，超過一定的限度就必然會引起質變，我們要用辯證的觀點看待生活中的一切事物。

（三）運用手法契合理

具有“理趣”的詩歌，不僅要在寫景賦物中明理，在事與現象中融理，更要運用手法使物象契合意理。

象征是詩歌中常用的一種以具體來表現抽象的創作方法，如盧梅坡的《雪梅二首》其一就運用了象征的手法，“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詩歌契合了雪的白和梅的香，兩者各有高下，象征不同事物各有所長的道理，雪和梅各有優點也各有不足，啟示我們既要正確認識和評價自己，也要正確認識和評價他人。

比喻也是詩歌中一種常用的創作方法，如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中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一問一答中運用了巧妙的比喻手法，把人生在世留下的足跡，比作鴻雁在雪上留下的爪印，表達了詩人對往事的眷念，感嘆人生無定無常，是詩人的人生感悟。人生雖然無常，但不應該放棄努力。若不經過一番艱難困苦，又如何能夠實現抱負？詩歌既深究人生底蘊，又樂觀向上，說理顯得生動又具體。

擬人是詩歌中另一種常用的創作方法，蘇軾的《飲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中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就運用了擬人手法，通過描寫西湖初晴后風光山色的變化，貼切地把西湖這一景物當作人來寫，寫出了西湖美的豐富與多樣性，生動地說明了西湖的本質是美的，即使形式有變化，也是美的，充滿理趣。

（四）理趣情交融

楊萬里的《小池》運用了擬人的手法，寫泉眼對水流的深情，樹蔭對晴天和風的依戀，從而融入了詩人的感情；同時抒發了詩人對生活的熱愛之情，表現新生事物雖小卻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遠大前途，仍會被賞識者發現的道理，所以我們要滿腔熱情地支持、促進新事物的成長。詩歌說理而富有諧趣。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中的“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通過一個特定的歷史人物和事件，揭示了更為深刻雋永的人生悲劇主題，抒發了詩人的悲憫之情。詩歌在說理的同時，還表現出詩人對明妃深切的同情。理與趣與情相交融，感人肺腑又引人深思。

三、宋代理趣詩所言理的類型

在宋代理趣詩中，言說了種類繁多的景物與事物的哲理性，表現出宋代文人們對各類事件關心的特點和注重實用的創作追求。

（一）讀書藝術之理

宋代重文，大興讀書之風，加之科舉制度完善，統治者推崇文人，因此就涌現出許多關于讀書題材的理趣詩作。朱熹《觀書有感二首》其一中的“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就講了讀書也要不斷輸入新知識，才有“源頭活水”的道理；同時，宋代文人藝術修養程度也較高，大多數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寫詩時自然而然地將對書法、繪畫等的看法融入其中。蘇軾的《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就揭示了藝術創作之理。而他《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中的“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則以詼諧幽默的筆觸，寫出了畫竹的理論主張，闡發了藝術創作需成竹在胸的道理。

（二）運動變化之理

宋朝理學的發展和禪宗的盛行使得文人們有探究世間萬物的興趣，在萬物的運動變化中表現哲理的詩作也時常出現。王安石《元日》中的“總把新桃換舊符”，就講了年節更替變化之理。以新代舊，即在生活中不斷地更新自己的觀念和認知，與時俱進，不斷進步。楊萬里的《曉行望云山》，表現了云霧籠罩下山形的變化，“卻有一峰忽然長，方知不動是真山”，表現了要透過表象看本質的道理。

（三）人生智慧之理

宋代重文，黨爭激烈，文人士大夫容易失勢，于是就有大量文人墨客被貶謫。他們將自己面對逆境的態度寫入詩歌中，于是詩歌就有了人生之理；同時，宋代儒釋道三教合流，文人們受佛老思想的影響，心態較好，于是此類詩歌就能時時洋溢著人生智慧。蘇軾《再和潛師》表現了詩人的一種心靈的境界：只有“眼凈塵空無可掃”，心靈完全無遮無礙的時候，他才能如此真切地發現大自然之美，他的心才能和大自然如此貼近。其表達了人生無常但精神長存之理和對人生與生命的沉思。黃庭堅《池口風雨留三日》中的“我適臨淵不羨魚”，表現了詩人不求仕進、自甘淡泊的心境，也體現了一種曠達超邁的胸襟。

（四）禪理

宋朝參禪悟道之風盛行，詩人也無可避免受到影響，在作詩中融入禪理。

蘇軾的《琴詩》說明一支樂曲的產生單靠琴不行，單靠指頭也不行，還要靠人的思想感情和技術的熟練。由于人的思想感情和彈琴技術的差異很大，演奏出來的樂曲是否悅耳就大不一樣。其表達了主客觀事物之間有聯系，聽到美妙的琴聲，需要有琴，還需技藝高超的人帶著感情彈奏的道理。南宋徐璣的《山居》由景入情，情語中有物象，形象性很強。青山空大而居民稀少又地處僻遠，春日顯得格外靜謐；過了春分，白晝漸長，又加以人清閑無事，時間覺得過得很緩慢。詩人在這里強調的是無人事紛擾，心情格外平和，有蕭然塵外、閑暇自得之意。人物的心境與山中景色在寧靜的氣氛中，和諧地融為一體。其表達了人的主觀境遇影響人對時間流逝的感覺的道理。

（五）諷世之理

宋代重文輕武政策導致內有冗官、冗兵、冗費的問題，外有遼、西夏和女真等少數民族的威脅，內憂外患的局面使得詩人們將擔憂寫入詩中，出現不少諷世之理詩歌。林升《題臨安邸》中的“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諷喻南宋統治者偏安一隅，不圖恢復失地的國策，表達了詩人對當政者不思進取的憤慨和對國家未來的擔憂。蘇軾的《虢國夫人夜游圖》于歡笑中作警醒筆，這絕代佳人如今又在何處，她那明眸皓齒，除了畫圖之外，誰又曾見過。當年的歡笑，似乎今天在丹青上只留下點點慘痛的淚痕了。陡轉兩句，筆力千鈞，千古恨事，皆在其中。

總之，宋代詩人通過寫景賦物以明理，事和現象中融理，運用手法契合理，理趣與情的交融寫出了讀書藝術之理、運動變化之理、人生智慧之理、禪理，以及諷世之理等，表現出宋代詩人獨有的寫詩風格和思維方式，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值得后人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