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鵬的詩

李昌鵬，20世紀70年代末生于湖北潛江，在《詩刊》《天涯》《山花》《大家》《人民文學》《上海文學》《北京文學》《青年文學》等發表作品若干，有詩作被《新華文摘》《作家文摘》選載，作品曾入選多種年度選本，著有詩集《獻給緩慢退隱的時空》、隨筆集《獨自歡》等。

看海

手機相冊里有許多我

和家人站在海邊

浪頭間，留下影像

我曾向往看海

一回又一回

離岸海水回顧各地的沙灘

腳印消失，重現

大海的單照，有一張

被拍下來就很好

給自己的愿望一個回應

海被遺忘

走到浪濤前的時候

他如此孤獨

從遙遠的外地趕來

成為一個被忽視的朋友

他見到過一群又一群人

走向過他

人們彼此有說有笑

即便是想起了他

誰能拍一張肖他的孤照

誰就用時間、空間、心靈

造就深邃寬闊的廣角

如今我突然看見他

一直跟著，每一個我

潛江

一塊鐵從武漢運到潛江

質量是否會發生變化

這是女兒在天津

今天遭逢的，一道物理題

回到家，激動地告訴我

她第一次在卷子上，遇見潛江

潛江會不會是一條江呢

一定有許多同學會想

她說，如果有人問

就告訴他，這是一個地名

現在，并沒有一條叫潛江的江

它或許曾奔騰在她的血脈內

流著流著，從江漢平原地面退隱

可直到放學，無人

問出，她想象中的問題

孤獨

我們之間出現一座巴別塔

你無法把話說到我心里

我眼里排擠愛的水分

我們孤獨，無助

迷人夜空，遍布孤兒——

你和我——親愛的孩子

我們有多少無法應答的念想

口腔里堵塞的淤泥

我們手牽著手

看星座

在夜空保持距離

感受銀河流淌孤獨

人人都能夠

在思想上和你赴湯蹈火

有劫會一起渡的人

卻在相互求取對方的信任

蛛絲

當我在樹杈間看見這只蜘蛛時

地球的某處有一些孩子正在出生

一些事情有向好的趨勢，另一些

則正好相反

它們之間無邏輯關聯，僅僅共用過

那一瞬。為何這只蜘蛛每走一步

有了對應的榮枯

我無法說這只蜘蛛正在左右世界

它大多數時刻在自己制造的網中心

此刻，蜘蛛沒有織網

腹內裝滿蛛絲，它帶著蛛絲在走

遺忘

我什么時候可以離群索居而不寂寞

我不能感覺到自己豐富，如擁有星河、紅塵

我什么時候可以感覺到已混入塵埃

我的脖子上連一輪金黃的月亮也沒有

腿下沒有一陣滾燙的流沙

我卻依然有那么多個我，需要去遺忘

停車

相同的輪胎在不同的地方打滾

磨損。一輛車停在任意某個地方

它奔走已久。輪胎上的劃痕

述說走過的路

殊異，這是命途

它無法道清全部

一輛車，時間將結成斑駁銹跡

以讓它抵達自毀。借助車窗

省略沿途，移動風景

儀表盤僅存留一系列數據

開著它的人，可否變得不一樣

你只需時間及一個

說得出名字或說不清的遠方

把自己投向茫茫旅程

你走得傾心，卻難以達成期待

不知從何處開始，也沒有盡頭

你只剩下自己

一團行程構成的亂麻

你的車漸漸就會隱于行駛

路沒被它解開，而是朝你奔赴

你吞噬你的路，無法消化

盤曲扭結的腸道

堆積著，填滿你的內部空間

你頭骨內游絲般柔軟

的手指，曾試圖將它解開

就這樣，你把自己交給一輛車

它就把你送給一團繩索

為什么，東奔西走

你翻山越嶺，為什么

不選擇專程，去穿云破霧

履歷，徒有其名；行旅

已模糊。歸來，你從未想過

你是你，我是我，這多美

你遇到許多人，遇到他們

走過的路。而我在此地

停車已許久。你沒資格驕傲

你就只是你自己

的路。我坐在車內瞌睡

一輛輪胎破損的老車

我不知它此刻，停在哪里

你長得像我的兄弟

你找我問路，透過車窗

的黑玻璃，我看見你

在這荒郊野地，你昂著頭

我時睡時醒，等你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