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滂沱大雨從老家那邊下過來（組詩）

吉小吉

1

城市的樓群，與一朵朵白云

交頭接耳。他抬起一直低垂的頭

藍天正好張開懷抱讓一架客機盤旋

機場在幾公里以外

老家在幾百公里以外

但他似乎聽到了熟悉牛羊的咩叫

也似乎看到了雞飛在村頭，狗跳在村西

老父親呻吟在病床上

兒子背著小書包穿過荔枝樹林

從村小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條四公里長的羊腸山路

灑滿了壯膽的歌聲

他沉默著，推著載滿快遞的小電驢快步走過斑馬線

天色漸變。他感覺到幾百公里以外

烏黑濃重的雨云正在集合待命

一場滂沱大雨馬上就要從老家那邊下過來……

2

幾棵百年荔枝樹。一條九曲十八彎的小巷

穿過一棟棟兩三層的樓房

旁邊有魚塘，還有菜地

馬齒莧、長葉生菜、四季蕹、豬乸菜……

它們在城市的中央長得小心翼翼

但卻讓這里散發出濃濃的老家味道

3

陽光蠻橫，不講道理

他像一個快要被煎熟的蛋

軟綿綿的，給客戶打電話的聲音也是

但電驢非常給力，讓這個快要被煎熟的蛋

每天能夠穿梭在繁華喧囂的大街小巷

當他穿過越秀大道

這座城市的摩天高樓和熙熙攘攘的人流

像張開的大口迅即把他以及被無限拉長的身影

吞噬得了無痕跡

4

一盒荔枝，從幾百公里以外的老家

輾轉來到了他的面前

他愣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

摸了摸印有“北流特產，果中之王”字樣的包裝盒子

像碰上了一位久違的親人

在把這盒荔枝給客戶送出去之前

突然，他有了一個想法：自己開一家公司

把老家的荔枝和其他特產介紹給更多客戶

他笑了笑，騎上他的電驢

拉著那一盒來自家鄉的荔枝駛向了夢想

5

現實是一口漆黑的深井

金錢沒辦法把它填滿

汗水沒辦法把它填滿

甚至，淚水也不能

淚水在黑夜里

是一條明亮的河流

永遠不會干涸

也不知道這條河流

會流到什么時候

盡頭會在哪里

他，站在

“利農商貿公司”的牌子前

感覺到的只有一絲絲風撫摸自己的臉頰

類似鹽，有種咸咸的味道

燈光，此刻毫無意義

他感到黑暗。感到身體在下墜

正在一口未知的井中

猛烈下墜

下墜

他無法把控自己

連同他的夢想……

6

一棵樹，被砍倒在路邊

在那躺下的繁枝綠葉里

幾只小鳥

悲鳴著跳來跳去

跳來跳去，不愿離開

它們，多像

我小鎮上的親人

久久徘徊在拆遷的廢墟上

7

今天的雨點密集地擊落在小鎮上

沉痛地宣告：每一朵墜落的花蕾

都發出了恐懼的呼救聲

如一把把利劍直刺人心

但枝頭的一陣陣猛烈顫抖

并不能阻止

這巨大的寒風

突然惡魔般撲向人間……

8

風，忽然變得刺骨般的冷

在南方春夏之交的季節多么的反常

他一大早起來一直心神不寧

他在樓道里從這頭走到那頭

又從那頭走到這頭

如此反反復復

知道父親死去的消息

已經是烏云密布的下午

他驀然渾身癱軟，無力地倚著墻壁

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在一團漆黑的陰影之中

此刻，城市的樓群躲在一朵朵烏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