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手機“喵”了一聲，瞥見是高溫預警，朵有些許失落。作為新手柜姐，她不想放過任何商機，即便如今短信的個人使用率極低，她還是設了專屬提示音。

那天，朵從產品性能、同比優勢講到售后服務、優惠政策，極盡專業，可以說是窮己所學了。她喉嚨干澀得像吞了砂紙，仍竭力保持著職業笑臉。從理論上講，是時候趁熱打鐵，讓對方敲定購買意向了，她再次看向那位顧客。哪知在這關鍵時刻，他卻一直自顧自在手機上忙碌。朵在心里忍不住吐槽，所謂營銷秘籍都是騙人的。

得再打一波感情牌試一試，不能就這么放棄了，不然對不起自己今日的絕佳表現。只不過，當務之急是……朵無比真誠地對顧客說：“天太熱了，我去給您倒杯水潤潤嗓子吧。”沒等對方回應，她迅速奔向角落里的飲水機——事急從權，只能如此“一石二鳥”了，再不喝點水喘口氣，真得暴走了。

其實，來這里的多數顧客，只為驗證網絡購物車里“種草”已久的機型是否真的適用。只有商場搞大促，或是不會網購的老年人，才可能真正帶來業績。基于不多的銷售經驗，朵對這位顧客原本不抱期望，只是……抿了一口水，頓覺神清氣爽，好心情再次回潮，她仰頭喝完，又另接了一杯趕著給顧客送過去——萬一，萬一被其他品牌給截和了，自己豈不成了大冤種。

那顧客背挺得筆直，低頭站在原地，雙手拇指在手機上飛快地輸入，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他專注的側影看起來頗為入眼……朵一時有些恍惚，她定了定神略提高聲音說：“您喝點水吧。”男子擺手，沒作聲。朵頓了頓：“那我先給您端著吧，您可以坐下來慢慢處理事情。”

“不用。”男子余光掃了朵一眼，視線停在她的中跟鞋上，最終沉著嗓子說，“好。”

朵也很無奈，個子有點矮，寧可腳受罪不讓形象打折扣。男子終于忙完了。他向朵咨詢了一個常人容易忽略卻頗為實用的參數。嗯，有挑戰，幸虧我準備充分，朵拿出了大半年職業生涯的最佳狀態。男子聽了微微點頭。朵心生歡喜，迅速遞過登記簿：“您寫下送貨地址和聯系電話，我們再加個微信……”電話鈴響起，男子神色一凜，邊接電話邊抽了一張桌上的工作名片說：“隨后聯系。”便疾步走了。

到嘴的鴨子居然飛了。見給男人倒的水還原封不動地蹲在桌上，朵脫口而出：“真是現世報啊，誰讓你那么顏控。”一天、兩天、三天……日子就那么平淡地挨過，朵每天都忙著沖刺自己的小目標。

大學畢業時，朵宣布要留在這座城市。父母見規勸無果，便當機立斷交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讓她一夜之間成了有房族。住自家房子安全、省錢，最主要是，能讓朵有底氣面對目前還沒有影的未來老公。朵道：“還是二老考慮周道，大恩不言謝！”便當即收拾細軟搬進了那套毛坯房。至今，朵每月不僅手頭緊巴，還忙到沒空找個男友。

一晚，朵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聽著營銷大咖的付費講座腹誹：憑什么他的課只賣九塊九，卻能住別墅開豪車。自己銷售的產品，單價動輒幾千上萬，每月卻只能拿到像股市K線般上下浮動的幾千塊。

“喵”，短信通知一閃而過。是同城交友，還是……朵好奇地點開：“夜深了，早些休息，熬夜會長皺紋哦。”朵嘆了口氣，是串錯門的吧。不過，這個點是該睡了。之后，來自同一陌生號碼的短信，開始各種花式問候。

這天，朵照例收到了短信問候，前邊還赫然綴著她的名字。誰在逗我？在腦子里挨個排查了一番，卻想不出是誰發的。會不會是那人？這念頭令朵臉紅耳赤，忙自我批評：那么惦記人家，無非是想拿個大單，真是俗不可耐！另一個聲音卻說：和他談點別的，也不是不可以。花癡至此，朵，你也太不爭氣了吧。

朵睡著了，夢紛至沓來，或首尾銜接，或跳躍穿插，混雜糾纏。夜雨時大時小，風將紗簾的一角卷起又放下，偷窺這個沒心沒肺蜷在床上酣睡的女生。被鬧鐘吵醒時，朵自覺天旋地轉，渾身無力。夢麻溜地走了，只留下若干似是而非的碎念。什么勞什子全勤獎、月度競賽，都去他娘的，掙扎著找了顆藥吃，朵此時只想好好補一覺。

再次醒來時已是傍晚，朵倚在床頭，心不在焉聽著大咖說營銷。那熟悉的陌生號再次發來信息：“朵，下雨天涼，記得加衣。”鼻子一酸，朵順手回復說：“謝謝，您哪位？”對方回：“加微信。”自此，微信問候每晚前來打卡。既然，對方不推股票、不詐騙、不撩騷，就假裝是專屬私享吧。朵不再糾結，也并不回復。

那晚，朵正在網上選睫毛膏，雞湯問候再次送達，老友般很自然地問：“在忙啥？”朵如實回復。一化妝品網店的鏈接秒至，驚得朵愣了一瞬，由衷點贊：居然鋪墊了那么久，真是當之無愧的營銷王者！收貨后，朵刪了那個陪伴很久的陌生號，心中悵然若失，莫名又想起了那個側影。生活如舊，陀螺一般旋轉再旋轉，朵仍在朝著夢想奔忙。

一條陌生短信悄然而至。幾天后，朵才注意到：“抱歉，前一陣太忙了，現在才聯系你……”心神一顫，一位男士的側影再次秒現，朵旋即恢復了之前的短信提示音，還是那幸運的“喵”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