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風輕

雖然只是一個月前來過一次，但鐘開秀還是很順利就找到了那個小區。站在一根路燈桿旁邊，鐘開秀指了一下大門對兒子強子說：“進去吧。進門往左一直走，就看見6棟了。別忘了，一單元12樓，1201。”

兒子突然有些怯，說：“媽，我不想去。”

鐘開秀說：“去找你表舅你怕啥？你快去。我要去幫你爸賣菜。”說著，一只手在兒子后背輕輕推了一下。兒子挪步的時候，鐘開秀又叮囑：“別告訴表舅我跟你爸進城了。”

兒子手里拎著一只紅色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塊上好的老臘肉。看著兒子進了小區大門，鐘開秀就趕緊轉身離開了。她不想表弟家有人出來看見自己。

鐘開秀讓兒子去找表弟是為了兒子的工作。兒子農大畢業在家一個多月了，工作還沒有著落。其實也不是專門去麻煩表弟，表弟的女兒曉慧也是讀的同一所農大，也是剛畢業，鐘開秀心里盤算的是，當局長的表弟肯定要給小慧安排一個好工作，她就想搭一下順風車，讓表弟順便也給兒子弄個工作。在鐘開秀心里，這就像農村人家待客，多一個人，添一副碗筷而已，不費事。

可事情并不是鐘開秀想象的那樣簡單。

一個月前，鐘開秀就進城找過一次表弟。那次鐘開秀拎了兩瓶好酒、一條好煙，一共花了三千多元。雖然是表弟，但快出五服了，不近，平常也沒啥往來，突然上人家門，禮數得講究一些。表弟兩口子很熱情，但表弟就是不給咬牙印。鐘開秀離開的時候，表弟還讓她把東西帶走。表弟說：“表姐，這酒你拿回去給表姐夫喝，煙給表姐夫抽。”鐘開秀說：“表弟，給你的。”表弟笑著說：“表姐，拿回去吧，我有。”

被表弟駁了一次面子，但鐘開秀仍然不死心，今天又讓兒子去。兒子開始不想去，鐘開秀就反復動員，兒子終于同意了。她想表弟總不好駁孩子的面子吧。

一會兒鐘開秀就走到了一條街上，街對面有一個農貿市場，男人就在里面賣萵筍。萵筍是昨天下午在地里收的，有六百多斤，裝了滿滿一三輪車。今天早晨他們一家都起得早，吃了早飯男人就開著機動三輪車拉萵筍進城了。鐘開秀和兒子是搭早班車進城的。

進了市場，鐘開秀很快找到了男人。男人倚在三輪車旁，看見鐘開秀，第一句話就問：“強子去了？”

鐘開秀說：“去了。”

男人突然嘆口氣兒，說：“唉！平常又沒怎么走動，麻煩人家干啥。”當初，鐘開秀說找表弟幫忙的時候，男人就反對過。

鐘開秀白男人一眼，說：“你懂啥？為了強子的工作，有一絲希望都要去爭取。平常沒走動咋了，我就不是他表姐啦？”說完鐘開秀心里就嘀咕，“不曉得咋樣了……”

生意并不忙，有人來買萵筍，都是男人過秤收錢。沒人來，男人就把三輪車斗里的萵筍整理整理，多弄出幾分賣相來。然后，就點上一支煙，默默地吸。鐘開秀站在三輪車旁，心思都在兒子和表弟身上，心里焦急地等著一個重要的結果。過了一陣，鐘開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想去旁邊的勞務市場轉轉。這個農貿市場她和男人來過很多次了，對周邊的情況很熟悉，市場西邊就是一個勞務市場。

去勞務資源市場里轉了十多分鐘，鐘開秀心里的焦慮很快就被拉滿了。那里有很多崗位在招人，洗碗工、廚師、保姆、搬運工……都不適合兒子。稍微好點兒的公司，好些崗位都要求本科以上學歷。又轉了一陣，鐘開秀沒有發現一個令她滿意的崗位。

回到農貿市場里男人賣萵筍的地方，鐘開秀見沒有一個買主，劈頭就對男人說：“你還說不去麻煩表弟，你去勞務市場看看，一家私人的廣告公司，招人也要本科學歷。不找點關系，強子能找到啥好工作！”

男人看一眼鐘開秀，嘀咕：“找也白找。”

鐘開秀沒理會男人，只是心里想：“不曉得咋樣了……”

這時候三輪車斗里的萵筍剛好少了一個尖，大約賣出去了六七十斤。可今天鐘開秀的心思完全沒在萵筍上，她朝市場大門口望了望，像在盼著什么。

男人點上一支煙，默默吸著，不說話。

快上午十一點的時候，三輪車斗里的萵筍還剩一大半，葉子也有些發蔫了。男人拿一個塑料瓶往萵筍葉子上灑水，而這時候鐘開秀突然發現了兒子的身影。她下意識看兒子的雙手，空的！鐘開秀心里一下輕松了許多，表弟收了老臘肉，門就沒關死。

兒子走到三輪車旁，鐘開秀迫不及待問：“強子，你跟表舅提工作的事沒有？”

兒子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提啥？”又說，“表舅還有半年就要退休，兩個月前就已經退居二線了。”

鐘開秀一愣！片刻，說：“咋？你表舅他，不、不管事啦？”

兒子點點頭說：“嗯。”

鐘開秀頓時很失望的樣子，抱怨表弟不管事了也不明說，害得她白花心思。后來，鐘開秀突然想起了什么，要拉兒子去勞務市場里轉轉，說先找個工作。兒子卻不去，說：“媽，表舅過幾天要找你們商量事情。”

鐘開秀板著臉說：“還商量啥？”

兒子說：“表舅想讓我跟曉慧一起進大學生創業孵化園創業。啟動資金和場地都由表舅解決。他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鐘開秀聽了，吃了一驚，問：“咋？你表舅連曉慧的工作也沒有安排？”

兒子點點頭，說：“沒有。媽，現在不一樣了。”

鐘開秀說：“啥不一樣了？”

兒子說：“跟您心里想的不一樣了。”

鐘開秀看看兒子，沉默了。片刻，仰頭看著天，云淡風輕。